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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马克·吐温作品集-第7部分

小说: 马克·吐温作品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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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兹一脸被人抓住了把柄的窘态。 

“如实说出来真没脸见人,玛丽,可是——” 

“没事,爱德华,我现在跟你想到一起去了。” 

“我真盼着能想到一起去。你说吧。” 

“你想的是,如果有人猜得出古德森对那个外乡人说过什么话就好了。” 

“一点没错。我觉得这是罪过,没脸见人。你呢?” 

“我是过来人了。咱们在这儿搭个床吧;咱们得好好守着,守到明天早上银行金库开门,收了这只口袋……天哪,天哪——咱们要是没走错那步棋,该有多好!” 

搭好了床,玛丽说: 

“芝麻开门——那句话到底是怎么说的?我真想知道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好吧,来;咱们该上床了。” 

“睡觉?” 

“不;想。” 

“好吧,想。” 

这时候,考克斯夫妇也打完了嘴仗,言归于好,他们上了床——想来想去,辗转反侧,烦躁不安,思量古德森究竟对那个走投无路的流浪汉说了一句什么话;那真是金口玉言哪,一句话就值四万块,还是现款。 

镇子上的电报所那天晚上关门比平日晚,原因如下:考克斯报馆里的编辑主任是美联社的地方通讯员。他这个通讯员简直是挂名的,因为他一年发的稿子被社里采用超不过四次,多不过三十个字。可这一次不同。他把捕捉到的线索电告之后,马上就接到了回电: 

将原委报来——点滴勿漏——一千二百字。 

约的是一篇大稿子呀!编辑主任如约交了稿;于是,他成了全美国最风光的人。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所有的美国人都在念叨“拒腐蚀的哈德莱堡”,从蒙特利尔到墨西哥湾,从阿拉斯加的冰天雪地到佛罗里达的柑桔园;千百万人都在谈论那个外乡人和他的钱袋子,都操心能不能找到那位应得这笔钱的人,都盼着快快看到这件事的后续报道——越快越好。 

  

2

哈德莱堡镇的人们一觉醒来已经名扬天下,他们先是大吃一惊,继而欢欣鼓舞,继而得意洋洋。得意之情难以言表。镇上十九位要人及其夫人们奔走相告,握手言欢,彼此道贺,大家都说这件事给词典里添了一个新词——哈德莱堡:义同“拒腐蚀”——这个词注定要在各大词典里万古流芳啦!次要而无足轻重的公民及其老婆们也到处乱跑,举动也大同小异。人人都跑到银行去看那只装着金子的口袋;还不到正午时分,就已经有郁郁寡欢、心怀嫉妒的人成群结队地从布里克斯顿和邻近各镇蜂拥而至。当天下午和第二天,记者们也从四面八方纷纷赶来,验明这只钱袋的正身及其来龙去脉,把整个故事重新包装,对钱袋作了即兴的描摹渲染,理查兹的家,银行,长老会教堂,浸礼会教堂,公共广场,以及将要用来核实身份、移交钱财的镇公所,也没有逃过记者们的生花妙笔;此外还给几个人物画了几幅怪模怪样的肖像,有理查兹夫妇,银行家平克顿,有考克斯,有报馆的编辑主任,还有伯杰斯牧师和邮电所所长——甚至还有杰克·哈里代。哈里代游手好闲,脾气不错,是个在镇子里排不上号的粗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是孩子王,也是丧家犬们的朋友,是镇子上典型的“萨姆·劳森”①。其貌不扬的小个子平克顿皮笑肉不笑、油腔滑调地向所有来宾展示钱袋子,他乐颠颠地挂着一对细皮嫩肉的巴掌,渲染这个镇子源远流长的诚实美名以及这次无与伦比的例证,他希望并且相信这个范例将传播开去,传遍美洲,在重振世道人心方面起到划时代的作用。如此等等。 

…… 

①萨姆·劳森是以创作《汤姆叔叔的小屋》(Uncle Tom's Cabin)知名的美国作家斯陀夫人(Hdrriet Beecher Stowe)笔下的一个人物,他是一个知足常乐、嘴不饶人的懒汉。 

…… 

一个星期过后,一切又平静下来;如痴如狂的自豪和喜悦已经渐渐化作轻柔、甜蜜和无言的欣慰——是那种深沉隽永,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满意足。人人脸上都流露着平和而圣洁的幸福表情。 

这时发生了一种变化。这是一种渐进的变化:因为变得非常慢,所以开始时很难察觉;也许大家根本就没有察觉,只有在什么事情里都能看出门道来的杰克·哈里代是个例外。无论什么事情,哈里代总能拿来开玩笑。他发现有些人看起来不像一两天以前那么高兴,就开始说风凉话;接着,他说这种新的现象正在向闷闷不乐的方向深化;后来他又说人家满脸都是晦气;最后,他说人人都变得怒气冲冲,满肚子心思,心不在焉了,就算他把手一直伸到镇子上最吝啬的人裤袋深处抠一分钱,也不会让他清醒过来。 

在这个阶段——也许大约在这个阶段——那十九户要人的一家之长在临睡前差不多都要说一句这样的话——通常是先叹一口气,然后才说: 

“唉,那个古德森到底说过一句什么话呢?” 

男人的妻子紧接着——用发颤的声音说: 

“嗨,别说了!你心里转什么念头呢?怪吓人的。看在主的份儿上,快别想了!” 

可是,到第二天晚上,这些男人又把这个问题搬了出来——照样受到呵斥。不过呵斥的声音小了一点。 

第三天晚上,男人们再念叨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里透着苦闷和茫然。这一次——还有次日晚上——妻子们略微有点心烦意乱,她们都有话要说。可是她们都没有说出口来。 

接下来的那个晚上,她们终于开了口,热切地应和着: 

“唉,咱们要是能猜出来多好啊!” 

一天天过去,哈里代的评论越来越肆无忌惮,越来越讨人嫌,越来越阴损了。他不辞辛劳地到处乱跑;取笑镇子上的人,有时候是一个个地挖苦,有时候又放在一起嘲笑。不过,全镇子里也只有他还能笑得出来:这笑声所到之处,尽是空旷而凄凉的荒漠。哪里都看不到一丝笑容。哈里代扛着一个三角架到处跑,上面放一个雪茄烟盒子,权当照相机;碰上过路的人就截住,把这玩艺儿对准他们说:“准备!——笑一笑,您哪。”可是,如此高明的玩笑也没能给那一张张阴沉的脸一个惊喜,让它们松弛一下。 

三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还剩下一个星期。那是星期六的晚上——晚饭已经吃过。如今的星期六没有了以往那种热热闹闹逛商店、开玩笑的场面,街面上空空荡荡,人迹稀少。理查兹和老伴在小客厅里东一个、西一个地坐着——愁眉不展,满肚子心事。这种情形已经成了他们晚间的习惯:从前他们守了一辈子的老习惯——看书,编织,随意聊天,或者是邻居们互相走动,这些习惯已经成为历史,被他们忘却好长时间了——也许已经有两三个星期了;现在没有人闲谈,没有人看书,也没有人串门——全镇子上的人都坐在家里唉声叹气,愁眉不展地发呆。都想猜到那句话。 

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理查兹两眼无神地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和邮戳——没有一样面熟——他把信丢在桌子上,重新接上刚刚被打断的思路,忍受着无望而沉闷的苦恼,继续猜度那句金口玉言。两三个小时以后,他的妻子精疲力尽地站起来,没有道晚安就想去上床了——如今这已经司空见惯——可是,她走到那封信旁停下了脚步,没精打采地看了看,然后拆开信,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理查兹正呆坐着,翘起的椅子背顶着墙,下巴额埋在两腿当中;这时候他听见了东西倒地的声音。原来是他妻子。他赶快跑过去搀扶,不料她却大叫起来: 

“别管我,我太高兴了。你快看信——看哪!” 

他接过信来就看。一目十行地看完,他的脑子就像腾云驾雾一般。那封信是从很远的一个州寄来的,信里说: 

我和你素不相识,不过这没有关系: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我刚从墨西哥回到家中,就听到了那条新闻。你当然不知道那句话是谁说的,可是我知道,在世的人当中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人是古德森。多年以前,我很熟悉他。就在那天晚上,我路过你们那个镇子,坐半夜的火车离开以前,我一直在他那儿做客。他在暗处对外乡人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见了——那是在赫尔胡同。当时,从去他家的路上,直到后来在他家抽烟的时候,他和我谈论的都是这件事。他在谈话中提到了很多你们镇子上的人——对大多数人贬得都很厉害,只对两三个人还算手下留情;这两三个人当中就有你。我说的是“手下留情”——仅此而已。我记得当时他讲到,说实在话,全镇上的人他没有一个喜欢的——一个都没有;不过说到你——我想他说的是你——这应该不会错——有一次帮过他一个大忙,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忙帮得有多大,他说他希望有一笔财产,临死的时候留给你,至于镇上的其他居民,留给他们的只有诅咒。如此说来,假如那个忙确实是你帮的,你就是他的合法继承人,就有权利得到那一袋金子。我知道我可以信赖你的良知和诚实,因为每一个哈德莱堡镇的公民都具有这些世代相传、从未湮没的天性,所以我现在就把那句话透露给你,我非常放心:如果你自己不应得这笔钱,一定会去找到应得的人,让可怜的古德森得以报答因受惠而久的人情。那句话是这样说的:“你决不是一个坏蛋:去吧,改了就好。” 

霍华德·L·史蒂文森 

“啊,爱德华,那钱是咱们的了。我真是太高兴了,噢,太高兴了——亲亲我,亲爱的,咱们有多少日子没亲过了——咱们正用得着——这笔钱——现在你可以甩开平克顿和他的银行了,再也不用给别人当奴才了。我高兴得简直要飞起来了。” 

夫妻俩相互爱抚着在长靠椅上度过了半个小时的快乐时光;旧日的时光重又来临——那种时光从他们相爱就开始了,直到那个外乡人带来这笔该死的钱以后才被打断。过了一会儿,妻子说: 

“啊,爱德华,当初帮他一个大忙真是你的福分,可怜的古德森!过去我从来不喜欢他,现在我倒喜欢上他了。做了这样的事你都没有说过,也不显摆,真不错,干得漂亮。”然后她又做了一点儿小小的批评:“不过你总该告诉我嘛,爱德华,你总该告诉自己的妻子呀。” 

“这个,我——呢——这个,玛丽,你瞧——” 

“别再这个那个的啦,跟我说说吧,爱德华。我一直是爱你的,现在更为你感到自豪。谁都相信这镇子上只有一个慷慨大方的好人,原来你也——爱德华,你怎么不告诉我?” 

“这个——呢——呕——唉,玛丽,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怎么不能说?” 

“你瞧,他——这个,他——他让我保证不说出去。” 

妻子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很慢很慢地说: 

“让——你——保证?爱德华,你跟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玛丽,你想我会撒谎吗?” 

她不出声地闷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在丈夫的手心里说: 

“不是……不是。咱们这是把话扯远了——上帝饶恕我们吧!你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撒过谎。可是现在——现在咱们脚底下的根基眼看就要站不住了,咱们就——咱们就——”她一时想不出词儿来,后来又断断续续地说:“别把咱们引到邪路上去——我想你是跟人家保证过,爱德华。那就算了吧。咱们不说这件事了。好吧——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咱们还是高高兴兴的,别自找麻烦了。” 

听着妻子的话,爱德华有点儿跟不上,因为他总是心猿意马——他在使劲想到底给古德森帮过什么忙。 

夫妻俩一夜都没怎么合眼,玛丽高高兴兴地忙着想心事;爱德华也忙着想,却不怎么高兴。玛丽思量怎么用这笔钱。爱德华使劲回忆自己对古德森的恩惠。刚开始,他还因为对玛丽说了假话——如果说那也算假话——有点儿惴惴不安。后来他经过再三思索——就算说的是假话,那又怎么样呢?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吗?咱们不是经常作假吗?既然假的能作,怎么就不能说呢?你看玛丽——看她都干了什么。他抓紧时间做老实事的时候,她做什么呢?她正在吃后悔药呢,后悔自己没有毁了那张字条,把钱昧下来!偷东西能比说假话好到哪里去? 

这一点不再那么显眼了——撒谎的事退居后台,而且还留下了一点儿聊以自慰的东西。另一点却变得突出了:他真帮过人家的忙吗?你看,史蒂文森的信里说了,有古德森自己为证;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证明了——这简直是他自己提交的证书啊。确定无疑。因此这一点就没问题了——不,并不是毫无问题。他忐忑不安地回想起,帮忙的人究竟是理查兹,还是其他什么人,这位素不相识的史蒂文森先生并没有十分把握,——而且,哎呀,他还把这件事全都托付给理查兹了!理查兹只能自己来决定这笔钱应该归谁——假如理查兹不是那个该拿钱的人,他一定会胸怀坦荡地把该拿钱的人找出来,对此史蒂文森先生毫不怀疑。把人摆布到这种地步,多可恨哪——哎,史蒂文森难道就不能不留下这个疑点吗!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再往深处想想。是理查兹、而不是别人的名字留在了史蒂文森的印象中,让他觉得那个该拿钱的人就是理查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一点感觉不错。是的,这一点感觉很好。说真的,他越往下想,这种感觉就越好——直到这种感觉渐渐成为实实在在的证据。于是理查兹马上把这个问题放到一旁,不去想它,因为他有一种直觉:证据一旦成立,最好不要再去纠缠。 

这样一来,他理所当然地放宽了心,可是还有一件琐事却老来干扰他的注意力:他当然帮过人家的忙——这一点已经成立了;可到底帮过什么忙呢?他必须想出来——这件事不想出来他就不能去睡觉;只有想出来才能让他心地坦然。于是他想啊想啊。他想到了十多件事情——从可能帮过的忙,直到很可能帮过的忙——可是这些事情好像没有一件够资格,没有一件够分量,没有一件能值那么多钱——值得古德森大亨盼着能立遗嘱给他留下一笔财产。这还不算,他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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