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门-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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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
这个时候,麦兰子撑着雨伞甩着脚上的泥进屋来了。没等麦翎子说话,七奶奶急切地说:“兰子,你来得正好。叫你姐说说,翎子要跟大鱼做事,说是卖书挣钱。”麦翎子圆着场说:“开始俺也烦大鱼,尤其他的蓝眼睛,真让俺受不了。后来到书屋,觉得他心眼儿挺好的。尤其是他跟珍子的爱情悲剧,让俺同情,让俺感动。”麦兰子静静地听着,没有马上表态。她在乡政府学了一样东西,就是领导艺术。沉默也是领导艺术的一种。麦翎子继续说:“是大鱼请俺去的,他要资助俺上学,俺不应,才说起这档事的。俺想啊,一天到晚抱着书傻吃憨睡的,不如去挣钱,俺用自己挣的钱复课读书多硬气。”麦兰子半晌不语,脸色十分难看。七奶奶长长一叹,说:“翎子啊,你还年轻,你看几成?大鱼为啥入狱?是他家没请俺的白纸门。门板上显现出宪章图案,这让俺想到虎头牢啊!”麦兰子终于开口了:“奶奶,这不算啥,大鱼家的事情跟咱麦家没有多大关系。大鱼走背运,不等于翎子也跟着倒霉。俺生这个气,翎子越来越不懂事啦。非要跟大鱼搅和,就等于白白浪费青春。你不怕,俺们跟你丢不起人!大鱼是个啥东西?你知道吗?”麦翎子说:“你知道他啥?”麦兰子气哼哼地说:“俺跟大鱼是同学,俺不比你了解他?”麦翎子觉着麦兰子话里夹枪带棒的不受听,说:“姐,亏你还是乡干部呢,你说他是啥东西?说好了是渔民,说惨了不就是个有过劣迹的书贩子么!俺知道你们是势力眼,你看不上他也就罢了,说话别带个人成见!”
麦翎子偏偏不是人云亦云的性子,她有这种逆反心理,别人越反对她越想尝试。如此一来,麦翎子的犹豫倒被挤兑跑了。麦翎子生气地喊:“俺的事不用你们管,俺就是要跟大鱼干。”麦兰子气哼哼地说:“翎子,今天张士臣厂长又来找俺,让俺问你最后一遍,你不干,菊子可就去啦!菊子多有心计,多有头脑,使暗劲儿呢。哪像你,硬是穿新鞋往屎堆上踩,损了名誉,坏了前程!张士臣也有毛病,可人家是正牌农民企业家!干得好,张厂长能亏待咱家么?奶奶你说是不是?”七奶奶显然受了麦兰子的迷惑,板了脸说:“你麦兰子姐还能给你亏吃?去服装厂干,不去就跟俺做醉蟹,要不奶奶教你剪纸,俺这阵儿正愁剪纸没有传人呢!不然,就把你锁在屋里看闲书!”麦翎子浑身生出一阵可怕的颤栗,不甘示弱地犟开了:“俺死也不去服装厂给那家伙当秘书,屁秘书,他是找小姘。没听村人说啥,服装厂女工有话柄,不脱裤就解雇,不解雇就脱裤!”七奶奶咂咂嘴不悦地说:“啊?兰子,张士臣那里是这样的地方,俺们可不去!那不把翎子给糟蹋啦?”麦兰子气得浑身抖了,吼:“别听她瞎说,退一万步讲,张士臣真是那样的人,由俺和爷爷给震着,他也不敢动翎子。翎子是找借口,俺看她是疯啦!”麦翎子说:“俺没疯,疯了倒好啦!”她们争吵到这里,屋里的空气一时僵住了。
麦兰子被麦翎子气得不行,仍是不依不饶地说:“翎子,你别臭美啊!”麦翎子大声说:“你别给张士臣拉皮条,他给了你多少好处?”麦兰子被噎噎地气哭了,扭头就走,边走边嘟囔:“俺跑深海矿物泥项目都累坏了,回家干啥?回家就是一肚子气!”她连伞都没带,晃晃着跑进雨幕里。七奶奶喊:“兰子,给你带把伞啊!”麦兰子头也没回,也没应声。七奶奶瞪了麦翎子一眼骂:“咋能对你兰子姐这样说话?快,给她送伞去!”麦翎子僵着一动不动。七奶奶“唉”了一声,下炕抓起油纸伞,摇摇摆摆地要追。麦翎子拦住奶奶,自己接过伞追出去了。七奶奶心内浸出一般说不清的怪味儿,如同复杂感伤的春雨使她心乱如麻,久久不能自拔。
雨中空寂的院落使人昏昏欲睡。
麦翎子悄悄坐在屋檐下看书,一个姿势读到天黑。傍晚时雨天苍凉的意味更加浓郁,空中飘动着淡淡的岚气与黑泥滩的颜色溶合了。白纸门上的剪纸“钟馗”、“穆桂英”图案,在雨水的冲洗中渐渐脱落。这时院里有音乐声音响起,细听,是毛宁唱的《涛声依旧》。一些书,一点音乐,再加上少许湿润的空气和清凉的雨丝,麦翎子便有了写一首诗的冲动。麦翎子迅疾拿起油笔,在课本的间隙里写了第一句:“雨中黄昏如此可疑,翻书的声音如此美丽……”麦翎子写不下去了,没词了。这时候麦翎子想到了菊子,两三天没见到她了,麦翎子要找菊子共同完成这首诗。
麦翎子擎着雨伞朝村西的菊子家走。一个平庸无奈的黄昏,由于心中美妙的诗,使麦翎子心绪辽阔起来,甚至忘记了刚才与姐姐、七奶奶争吵的苦恼。麦翎子看村巷,看海滩,看帆影也换了味道,等将来麦翎子闯进都市了,麦翎子也要写文章歌唱赞美它。家乡原本是美丽的。正因为它太美丽了,麦翎子要执拗地离开它。
麦翎子猜想菊子在雨天里也在看书呢。菊子是后娘,后娘使她使得太狠,菊子不愿在家呆,有空就去大鱼那里看书下棋。远远的,麦翎子听见她家院里传来嘭嘭的声音,好像船场里铆铅钉的声音。站在院门口,麦翎子可劲儿喊了两句:“菊子,菊子——”“哎——俺在虾酱坊呢。”菊子的声音十分微弱而疲惫。麦翎子径直奔虾酱坊去了。菊子后娘探出脑袋问:“翎子,找菊子干啥?”麦翎子兴奋地说:“俺来灵感了,想与菊子合写一首诗,肯定会很棒的。”菊子后娘顿时雷公似地一脸怒容,说:“这雨天还不嫌湿啊?还想着湿?啥湿啥干的,吃饱撑的。菊子在做活,别去勾她痒痒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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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
麦翎子横了菊子后娘一眼,没搭理她,急急地推开了虾酱坊的门。一股说不出的腥臊气味袭来,令人窒息,屋内全是清一色的大缸,菊子摇动着吊线的木棍击打着刚放进缸里的虾头,她浑身大汗淋漓,素花小褂都精湿了,煞白煞白的脸扭曲得变了形。见麦翎子进来,菊子吃力地扶着缸沿儿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翎子姐,你来了。”麦翎子第一次走进菊子家的虾酱坊,就这一回,那种难堪的画面就永远楔进麦翎子的记忆里了。麦翎子撩起遮在菊子半面脸的几绺凌乱湿润的头发,难受地说:“菊子,你就整天在这儿千活?”菊子的眼窝红了。“苦命的妹子!”麦翎子紧紧抱住菊子哆嗦的身子哭了。“诗,这里哪她娘的有诗啊?”麦翎子彻底失望了。菊子好像有些心焦,故意用笑脸劝麦翎子:“翎子姐,你说过的,挣钱就得吃苦的,俺认命啦!”麦翎子使劲摇着地的肩膀问:“那他们呢!你爹你哥你嫂子呢?他们为啥不干?”菊子抬手指了指说:“他们在屋里玩纸牌。俺又不会玩儿。干点是点儿。”麦翎子甩一长腔喊:“你窝囊,你熊,你不会看书么?你这样软弱,日后人家会骑你脖子屙屎屙尿啦!”菊子觉得日子委屈,又哭起来,柔宛的双肩一耸一耸的。过了一会儿,菊子抬起头来忽地想起什么似地说:“翎子姐,俺不会在虾酱坊做太久了,俺找到工作啦!”麦翎子猛然想起姐姐麦兰子说的话,暗暗抽了口冷气问:“告诉俺,是不是给张士臣厂长当秘书?”菊子惊讶了,问:“你都知道了?俺这两天正要找你商量呢!你说俺去么?”麦翎子沉吟良久说:“你让俺说真话还是说假话?”菊子说:“当然是要真话。”麦翎子直截了当地说:“张士臣通过俺姐找俺好几回了,俺没答应。俺也不同意你去,他是哪号人你还不知道么?跟他干还不如这虾酱房呢!”菊子望着麦翎子说:“干一阵先看看,寻件事情做,就能离开这鬼地方,这个家俺真的不愿意呆了。实在不行,俺就想外出打工。”麦翎子说:“那不是挪了狼窝又入虎口么!”菊子笑笑说:“翎子姐,有那么厉害么?俺见过张厂长了,他人不错,挺同情咱的处境。也挺爱惜人才!”麦翎子说:“那不是同情是怜悯。怜悯的滋味好受吗?”菊子丧气地说:“怜悯就怜悯吧。有怜悯总比没有强!”
“怜悯是蜂,它酿蜜,也蜇人。”麦翎子脱口说了一句有哲理的话。
菊子说:“翎子,这话像大鱼说的。”
麦翎子恳求说:“你甭管谁说的,俺来找你,咱们一起跟大鱼干吧。”
“不,大鱼喜欢的是你!她不喜欢俺!”菊子摇头。
麦翎子生气地说:“挣的是钱,别跟感情挂钩。张士臣给了你个甜枣吃是不?”
菊子说:“任你去说。”
“要知道,虫蛀了的枣子格外甜!”
“或许就是一线希望。”菊子固执起来,泪眼哀哀地望着麦翎子。
天空雨丝如线,她们一无所有。生活将麦翎子写一首小诗的心境都收回了。麦翎子心里骂:“滚吧,苍天老日!滚吧,诗!”
麦翎子和菊子手拉手走到蛤蟆滩上来了。
“这里的红雀真多啊。”麦翎子急忙换了个话题。她注意到落在老滩上觅食的红雀长得像粉团儿似的,觅食的样子呈一种少女的娇姿媚态,嘴和脚趾是一种红蓼花染过的颜色。她们没有说话,沉浸在红雀的梦想里。
隔了几天,麦翎子正式到大鱼那里上班了。大鱼带麦翎子来到海滩。远处不断颠来拢滩的渔船,荡来湿漉漉的噗哒声,逆着阳光看海,像一条银白色链条哗哗抖动。大鱼告诉麦翎子:“运书的船来啦!”麦翎子像船那边张望着。过了一会儿,大鱼忽然朝远处的渔船摇手喊了几嗓子:“哎,在这儿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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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
红雀受了惊扰,“呼啦”一下飞上天空。麦翎子仰脸盯着红雀,像海滩盛开的一片红蓼花,迷离得如打碎的梦。红雀这种海鸟,唯雪莲湾独有,红红的羽毛,青色的嘴巴,专吃泥滩上的小虾米。麦翎子寻着便惊喜地发现,有两只弱小的红雀迅速离群,朝东南方向飞去了。麦翎子久久地注视着那两只红雀,红雀带着麦翎子的心思遥遥飞远。
大鱼观察着麦翎子的表情。他今天胳膊受伤了,动一下就疼得不行。麦翎子让大鱼歇着。大鱼无奈地对麦翎子说:“翎子,到船上卸书吧。”麦翎子扭转头看见一艘旧船,咣啷啷一阵痉挛停下来。一个光着脊梁的渔人甩出一条长长的翘板。翘板颤颤地搭在船舷上。光脊梁渔人说:“大鱼,共二十包。”大鱼点了点头,让麦翎子上船取书。麦翎子毫不犹豫,肩扛一捆手提一包往船下搬书,干得很麻利。大鱼很欣赏望着麦翎子,觉得珍子来了,珍子干活的时候,非常爱唱电视剧《渴望》里的歌:“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麦翎子没有唱,可她呼出的气息像在唱歌。
春末夏初黄昏分外长,日头很迟缓地磨蹭下去,在远海上滚了滚才不见的。远处传来圆润清凉的拢滩号子,时急时缓。书堆上废纸飘起来,像白蝙蝠在头顶盘旋。红雀似乎飞得无力了,慢悠悠絮样恋着天空。麦翎子浑身软散如泥地斜靠着书垛,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当麦翎子睁开眼睛发现大鱼不见了。四周苍灰,看不真切,偶尔听到鸟叫又看不到鸟。这个时候麦翎子就想金凤和菊子了。麦翎子掐算金风结婚有两个月了,她在忙啥呢?在婆家过得顺心么?说不定这会儿肚里怀了小崽儿了。麦翎子情不自禁地朝十里铺方向瞅,为瞬间的玄想妙得激动不已。那么,菊子呢?菊子已经到张士臣那里上班了。菊子刚上班那天到家里找麦翎子,麦翎子关了白纸门不见她。她的影子在麦翎子窗前晃来晃去好一阵子,她以为麦翎子不在家,就蔫蔫儿地走了。菊子刚一去上班,村里就有风雨闲话了。她真行,心理承受力够强的。这会儿该野成六月花朵了。散了,这帮姐妹再也拢不到一起来了。想当初她们在学校里怀着对城市的美好遐想,为此设计的人生道路多么可笑,麦翎子竭力躲闪着那个记忆,眼窝里潮潮的想落泪。星星闪出来,很幽秘很高远,难揣度呢,就像她们妹的命运。星光里麦翎子看着漫天飞舞着妖冶的红蛾子,倾听鬼蟹拱泥打挺儿的噗噗声。麦翎子饿了,肚里也有了这种声音。麦翎子埋怨大鱼将她一人扔在这里。他干啥去了?“该死的大鱼!”麦翎子心里骂。
马灯的光亮白耀耀地移过来。
麦翎子喊:“大鱼,你死哪儿去啦?”
两个小伙子笑说:“翎子,大鱼在酒店等你哩。”
“这书咋办?”麦翎子同。
一个小伙子说:“大鱼交俺们哥俩拉回去。”
麦翎子说:“啥为凭据?”
一个小伙子笑了:“这丫头。对大鱼挺忠心哩!”
近了,麦翎子认识这两条汉子,都是雪莲湾村的。麦翎子就站起来,朝他们摆摆手,快捷地朝河堤走去。麦翎子进了两家脏拉吧叽的酒店也没找到大鱼,心里捂着怨气,就去岳海酒楼最后一试。麦翎子知道岳海酒搂是雪莲湾最高档的饭店,大鱼喜欢在外面儿摆谱儿,平时自己吃饭弄点方便面凑和,来了客人就要摆阔,他怕别人瞧不起。果然给麦翎子猜透了,远远地她就看见大鱼坐在酒搂一楼的彩灯下。麦翎子进了酒楼,大鱼朝女老板大掌一挥说:“老板点菜!”麦翎子心里很不美气,坐在大鱼对面很别扭,就说:“大鱼哥,有客人来么?”大鱼制造一些笑意铺在脸上说:“你就是客!今天你受累啦,老哥犒劳你还不应该么?”老板娘笑说:“大鱼真有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