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文集-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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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了黎明,黑黑天心那道风圈渐渐显得朦胧了。料峭的风如一把铁铲向着大地削来,它又像一个拙笨的泥水匠东削西砍,削落了枯树枝上的残叶,削破了茅舍稀松的屋顶,也削着街头乞丐生了疮的胳膊。万物都为那残暴的风慑伏住,寒风正愁没的可削砍时,街上发见一簇整队的群众。
这是个混沌的日子。生与死的界线突然变得模糊不清了。风卷着一群不安于现状的青年在街上呐喊,北风如条狡猾的蛇,冰凉地朝那些张着的嘴里钻。填满了盛着愤怒的肺,填满了空空的肚皮。喜鹊躲在巢里,街上不见莱贩的足迹,他们还是扯了嗓子喊,小纸旗摇得哗啦啦像闹水。
迎面,旋风成为自然的烟幕,幕里隐着穿黑衣的弹压者。举着闪亮闪亮的大刀:牛皮鞘,红绸繐,天天操演着的冲锋包围阵势,到今天全用上了。寒风削砍着万物,弹压者也那么无慈地砍削着同类。杀,杀,半条鼻梁,一泡血,想流进电车沟儿,北风不答应,即刻冻成冰块。冲,冲,养兵千日,用兵一朝。署长有命令,谁个不听命令,饭碗砸破。
衣裳扯碎。旗面刮掉,不碍事,还有旗杆。旗杆下面跳动着一颗心,气愤愤,鲜淋淋。喊,喊,嘎嘶的喉咙,冻麻了的手。不成,不成,汉奸勾当不赞成!得在自己地面上作主人,活得有味儿,奴隶不当!倒下一个,去搀,背上也挨一刀。烟火,不,空中银花,好个奇观!喊吧,水向肚里灌。脖子里也发现了什么,冰凉,湿渌渌,眉毛上冻起冰山。高处还飞着砖头。脑袋平地突起一个疱。还是冲——
北风为黄昏稍稍敛住,夜又撒下黑暗的网。“唉哟,救——”没有喊完就倒下了,在胡同拐角,黑漆漆的。嘟咭,嘟咭,揍死你这女人!还往哪儿跑,不在家里养孩子,也出来闹。闹,叫你用,啪,啪,有你的。
沥青马路,平滑,讲究,文明,在昏暗的街灯下,成了血腥的战场。一架架帆布担架,来回穿梭着。戴白帽的护士掉了颗同情的眼泪。疲倦的战士,满身血迹的战士,躺下吧。北风息了。城门关了。弹压者吹起悠长的胜利归队号奏凯回营。躺下吧,在这地窖子里。蓝眼珠的医生忙不迭地戴上金边眼镜,一个个试过脉息,迎窗看过体温计,边叹气边摇了摇头:“为什么自己人打自己人这么狠!怎么回事,中国有那么一群不可解的动物!”
医院过道里一阵骚动。一个年近五十的戎装军人,长统皮靴发出橐橐的声音,随走随向身边一个西服青年抱怨着:“真是笨蛋!你为什么不拦住她?干么让她参加进去!将来还不是个怕老婆的货。她要,哼,她要偷汉,你也让?等会我看,先说明白,咱们家可不要缺须短尾的。我得……”
坐在犄角一位衣帽洁白的女看护迎面拦住了他们。
“喂,先生,轻一点。这是病房,进去不得。”
西服青年刚想卖弄点洋习气,那长辈人可不耐烦了。
“怎么,我看我儿媳妇。”(他又小声说:“没过门的。”)“我瞧瞧她到底……”
“您找谁,您说个姓名。”
这回可把老军人愣住了。他公事实在太多,今天他才知道儿子已经有了人。儿子跑来就哇呀哇呀地哭,说重伤名单上有一个是他挂念了一日夜的人。他做过许多噩梦。许多都是假的,这回可都应了。“右眼扎伤,”啊,他朝着那名单哭了好半天。那双美丽的眼睛,永远流动着柔和明朗的眼睛,温柔幸福的泉源。平素一个连“爸”全不肯叫的孩子,这时委屈地竟下了跪。呜咽得才惨呢,他哭软了一颗杀人不眨眼的心。仓促间,做爸的披上军装,就来相看这姓名不详的儿媳妇了。
“她……”
“Missnurse,Ibegyourpardon,她叫于若菁。”
看护妇做了一个神秘的知会,就领头迈着轻盈碎小的步子,把他们领到一间病房前。
房门口正立着一个探病的人。身上那件棕色学生装的口袋已撕得狼狈不堪,手上的白绷带说明他也刚刚经过治疗。辨明了来人,他瞪大眼睛,用戒备的姿势厉声问:“找谁,你们?”
“找我儿媳妇!”这三个字震得墙壁起了回响。“我要瞧瞧她。我得……”
那轻伤的青年撇下嘴岔,做出极其鄙夷的样子。蓬乱的头发散在额际。他明明认出对方的身分了。受伤的那只手握起拳头:“走开吧,这儿没有儿媳妇。这儿只有为自由挨过毒打的人。你走开,你这个凶手。我伤不重。我还能拚!”
军人的指挥刀由胁下抽出来了。那不是一件生疏的朋友。哦,小伙子果然泼悍。怪不得派出弹压的人都畏畏缩缩。看那神气,想给他一刀。一种空间或时间的观念,也许是那古怪药味,按住了他的手。他昂然走进门口。他凭的是老军人的架势。但是这架势却挡不住一个愤怒的拳头。
“好呵,你,你混账!揍死你这小子。你瞧咱,咱五颗金星,你是对手?来人,来人给我带他走。”
人来了:看护妇,外科医生,助手,还有,还有一大簇各校来探病的青年。
“揍这老家伙,揍死他!”
一片嘈杂的咒骂声如潮水般哄起。那个西服青年摩拳擦掌地保护着老军人,眼看怀恨的群众拥上来了,年长的医生忙由人丛中挤出,用着急的姿势弹压了这阵骚扰。
“这里还有病人,诸位,请守秩序。老先生,你要找谁?谁是你的儿媳妇?”
病房的门开了。洁白的床单一端露出一张厚厚缠了绷带的脸,胸脯上放着一张慰问者的签名单。病者早为骚扰吵醒了。虽然露在外面的脸只剩一半,那难以容忍的不屑神情是可以辨认得出的。她索性把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闭上了。她太疲倦了。她有许多话要说,但现在她需要休息。
这时,西服青年多情地凑近床畔,用帽沿擦着颊上的泪。他想去摸她的手。像预感着什么羞辱,那手缩进被里去了。青年满心不知是忏悔还是怜惜,侧过身来,似是为双方介绍,低声说:“菁,爸爸也来了。”
病人没睬他。隔一会,她的眼皮徐徐睁开了,眨了一下,又匆匆闭上了。眉间似蕴蓄着一种苦痛:厌倦?愤怒?没人知道。但是一翻身,她面向里去了。
军人和他的儿子若有所失地互相觑视着。众人也屏着声息,静看这微妙的情景。
“菁,是麒来看你了。你怎样,还痛吗?你现在明白苦处了吧!你以后可多听点话,菁……”
那柔和的声音显然一点也不中用。床上的人仍没有动静,除了床单稍稍有点起伏。她把脸深深地埋在枕侧了。
“菁,咱们还是咱们,没人能分开,对吗?”
突然,她翻过身来了。她疲惫的眼睛还放射着愤怒的火。她的嗓子劈了,嘎了,没力气了。她哑哑地但嘴部动作明明是非常坚决地说:
“走开,你捏碎了我,得叫我养息。我好了还要去干。我认不得你了。我讨厌你。你走你的路吧,不要在这里。这不是你耽的地方!”
一九三五年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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皈依
作者:萧乾
“这两只窟窿算不中用啦。哼,我这当年绣过戏凤的眼,怎么会连根寸针都穿不上了,我这老悖晦!”
老妇人跨坐在炕沿上,膝头摊着一件未缝就的藏青大褂。她眯着戴了花镜的眼,迎了高丽纸富送进的微光,用软弱的线头撞着倔强的针眼。任凭老妇人粘上多少唾沫,搓个多么紧,线头也还是软得不争气,针眼也还是偏不让它穿过。好几回,线头像是顺利地钻进了调皮的针眼;及至捏着针的那只手颤颤地向下一放时,线头又如冬日枯枝一样悬空着了。
“你个暗针,也欺负我这苦命婆子!”她自己嘟囔着,然后胜利地扬声说:“欺负不了啊。我还有个机灵的小丫头呢!”
说着,她晃晃悠悠地迈下炕沿,稍稍掀起破旧门帘叫着:“妞妞,妞妞,来帮妈管教管教这根针。气人透啦!”
但外屋里回答她的,却是小八仙桌上那只旧马蹄表涩钝的响声。那表还是她儿子因为误过两回事,才由天桥浮摊上买来的。
妞妞本来和她妈对坐在炕沿上缝袜口的。适才出门去买晚餐的菜。老妇人以为她回来就在外屋做起饭来了。
“妞妞,你个聋子,怎么不理我啊!”老妇人挑起门帘走了出来,外屋却不见妞妞的影子。桌上一条手巾包裹着才买来的一块干巴巴的猪油、一小棵白菜、一块腌萝卜和半块生姜。一根未剥完的葱叶还斜斜地搭在桌角,充分说明了这怠工者临行时的匆促。
顶棚正游行着几只老鼠,沙沙地像是在那人眼及不到的地方有所争夺。突然,咕咯一声,像是失败者跌个跤,把屋角的积尘震得片片飘落下来。
老妇人朝顶棚瞪了一眼,把手巾重新盖了盖,骂着:“懒丫头,又野跑去啦!”就迈出房门,扶着门框,使出这枯瘦身子的全副气力喊起:“妞妞!”
这是喊给隔墙南院听的。那是妞妞常串门的一家,那里有一个叫兰香的姑娘,也和妞妞一样隔天由蔡家论打领取织就未缝口的洋袜,两人挤赛地缝好,再论吊拿手工钱。如果这时妞妞正在那院和兰香攀谈着“挑针不受使”或“活计近来不大冲”的行话时,听到这声喊,就必隔墙扬声答应:“这就来!”
但喊了两声,回答她的还只是沿着破墙角逡巡着食料的几只瘦柴鸡;以为要喂它们食,就吱吱地叫了起来。再有,靠着旧瓦盆酣睡着的黄狗也为这声音惊醒,竖起耳朵,偏着抬起了头;待明白并没有牵及它的职守时,就又慵懒地卧下去了。
初冬灰色的天空里,这时正飘动着几只风筝,懒洋洋地任着季候的风吹摆着。好像妞妞便是那些风筝的一只似地,老妇仰起了头望空骂着:“野丫头,你年轻,你俊俏,你就该丢下我苦命婆子一人在家里吗?”她吐了口唾沫,返转身来,嘴里还嘟囔着:“瞧,等你哥哥回来,我非给你这丫头告诉不可!”及至看到那闲懒的葱叶,她更加生气了。“我说:‘妞妞可又野跑起来了。她若出了乱子,你不准再替她撑腰了。’臭妞妞,我给你尝尝我这苦命婆子的厉害!”
看看天色不早了,儿子又到家就嚷饿,她忙把活计拢了起来,把妞妞的粉红豆青洋袜赌气往被垛角落一推,就迎着风门剥葱,弄起晚餐来。嘴里咒骂着女儿,心上可又时刻地盼着她的影子。
好晚好晚了,妞妞才带着满脸的喜欢溜了进来。她一路夹着本小册子,口中哼着尚未娴熟的调子。忘记了出门时太阳离白马寺旗杆还好高,这时更夫爬着梯子已把街灯逐盏点亮。她跳着就闯进了门槛。
为了省油,一盏燃亮的洋灯又拈暗了下去;在这黑黑的房里,它与低低的火苗相呼应着,私语着。火上蒸著作为他们晚餐的玉米面窝头。老妇人正躲在屋的一角,摸着黑,颤巍巍地切着腌萝卜。看到闯进门槛的这个年轻欢喜的影子,她诉着委屈数落起来:“小狐狸精,你上哪儿偷汉去了,把我苦命婆子甩在家里!”
“妈,您别生气——”妞妞一直蹲到妇人身旁。“妈,我看热闹去了。好玩极了——”看到老妇人仍嗝噔嗝噔地切萝卜,装作没听见,妞妞明白得把话倒过来说——先得解释为什么出去的。“妈,我正剥着葱,剥着剥着,象前几天一样,门口儿又一阵乐鼓乐号。您听见没有,咚咚咚地?我也没顾得问您,就跑出去看了。嘻,就看见——”说到这儿,妞妞见老妇人仍低着头切着萝卜,急得可就牵了她妈的底襟说:“妈,您听啊,就看见一大队人跟着黄旗子走。旗子后面有一支胖大的洋鼓,咚咚咚地。后面还有许多小钹。”妞妞一比那鼓的大法,险些把案子弄翻。
“臭丫头,大就大呗,可别祸害我的腌萝卜!”
“妈,您听啊。还有许多穿灰军衣的男人,脖领上有红色肩章;又干净,又文明,不象表哥那粗鲁野蛮劲儿。妈,还有几个姑娘,都是灰衣灰裙,也配着红肩章。又整齐,又文雅。妈,她们还会唱呢。随唱随玩着她们手里的小鼓——周围都是小铃铛,咚咚咚,哗啷啷——”妞妞说着头和腰一起摆了起来。那忘情的得意把老妇人招恼;虽是微弱的灯光,也应照得出她那不好看的斜腉。
“所以你这臭丫头就没了魂似地跟了下去,对吗?”老妇人咬音咂字地说。
“我哪儿要跟了下去!我还不知道您老人家离不开我。一会儿:‘妞妞,给我冲碗藕粉!’一会儿:‘妞妞,痰盒满了!’再一会儿——”妞妞学着她妈老病犯起来时的样子。
这回可把老妇人逗乐了:“你个薄片嘴,我几儿个天天这样过!瞧,这堆萝卜;瞧,那个——”老妇人手指坐在小小白炉上冒着热气的蒸锅,天真地炫耀起自己的功劳。
“嗯。反正,妈,我没打算走啊!”妞妞把话拖回正题,索性解释个清楚,免得又听絮絮叨叨的数落,“可是呢,那群灰衣姑娘当中的一位直冲我招手。”
“呃,谁呢?”老妇人也关心着。
“是呀,我也认不出,头上还扣着个灰色荷叶帽。我正犹豫呢,她从人群钻了出来,一把就抓住我的袖口——”
“喝!”
“她说:‘来吧,妞妞。’我细一瞧,您猜是谁?”
“谁呀?”老妇人把将要直起来的腰又斜屈了下来。
“是糖房大院的菊子,那个去年帮咱们揽过活计的。”
“你说是那个爱扎绿头绳的?”老妇人侧着脸问女儿道。
“对呀,人家现在可不扎绿头绳了,连鞋都是洋的。亏了我没问她衲了几双鞋底儿!”
“她爸爸常压宝。”老妇人搔着苍白头发,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记性。“不是还常揍他娘儿们吗?”她勾起家务事来了。
“您听着啊,妈,于是我就随她人了队。那胖大洋鼓离我才两三步。”这时,母女俩脸上都各焕发着光彩。白炉调皮地吐着粉红舌头。“我就问:‘菊子,你带我上哪儿去啊?’她一边摇着手里那有铃铛的鼓,一边小声说:‘别叫我菊子,叫我丽贝卡。咱们回堂里去。’我不放心您。我要回来。她死死地拖着我。而且,他们唱得真好听呢。妈,您听:‘主耶稣爱我,主——’瞧,这是他们临走送给我的。”
妞妞走近小八仙桌,把那闷闷的洋灯拈亮了。灯立时高兴地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