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集常识与通识-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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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看来,僵尸是有食、色欲望的,同时有暴力。洋僵尸也是如此,美国半夜过后,电视里常放这类电影,喜欢僵尸题材的人可大饱眼福,同时饱受惊吓。
我们不难看出,“魄”,可定义为爬虫类脑和古哺乳类脑;“僵尸”,是仍具有爬虫类脑和古哺乳类脑功能的人类尸体,它应该是远古人类对凶猛动物的原始恐惧记忆,成为我们的潜意识。
于是,我们也可以定义“魂”,它应该就是人类的新哺乳类脑,有复杂的社会意识,如果有自我意识,也是在这里。
中国人认为“鬼”是有魂无魄,所以鬼故事最能引起我们的兴趣,牵动我们的感情,既能产生对死亡的恐惧,同时又是轮回中的一段载体。
还是袁枚,还是《子不语》,有个“回煞抢魂”的故事。说是淮安县有个姓李的人与妻子非常恩爱,却在三十多岁时死了。入殓的时候,他的妻子不忍将棺材钉上,从早到晚只是哭。
按习俗人死后九到十八天,煞神会带亡魂回家,因此有迎煞的仪式,亲人都要回避。可是这次煞神来的时候,妻子不肯回避,她让子女到别处去,自己留在灵堂。二更的时候,煞神押着丈夫的魂进来,放开叉绳,自顾自大吃大喝起来。丈夫的魂走近床前揭开帐子,躲在里面的妻子就抱着他哭,可是觉得丈夫像一团冰冷的云,于是用被子将魂裹起来。煞神一见就急了,过来抢夺,妻子大叫,子女也都跑来了,鬼只好溜掉了。妻子将包裹着的魂放到棺材里,丈夫的尸体开始有气,到天亮的时候,丈夫苏醒过来。这一对夫妇后来又过了二十年。
也是清代的李庆辰在《醉茶志怪》里录了个故事,说是有个姓朱的人有天夜里经过一条小巷,看到一个男人在一户人家的后窗往里看,就上前责备说:“偷看人家,像个什么样子?”那个人却不理他,还是看。
姓朱的大怒,就去拉这个人。这个人忽然回过脸来,只见他面如朽木,发如蓬草,眼有凶光,说:“关你什么事!”接着用手扭住姓朱的背,姓朱的觉得这个人的手凉如冰雪,抓得自己很痛,可是刹那间这个人又不见了。
姓朱的吓得狂奔而逃。第二天有人告诉他,鬼偷看的那家人娶再嫁的媳妇。大家都说姓朱的看到的是新娘的前夫。
明清笔记小说中最多的是反映被压抑的性的潜意识欲望,这类鬼故事最受人欢迎,中国人差不多人人都有不少这类的故事。这类鬼故事在功能上类似黄色笑话,只不过有关性的鬼故事倾向于满足人类对于性与死亡的焦虑。
再者,就是男性在鬼故事里满足于总是美丽的女鬼自动投怀送抱。这在男性制造的礼法社会中活生生地总是难于遇到,遇到,则是艳遇,哪怕是鬼。
那么男人在男鬼身上希望什么呢?清代大学问家俞樾在《右台仙馆笔记》里记了个男鬼求嗣的故事。
咸宁地方有个姓樊的男子,好酒好赌,四十多岁就死了。他的魂到一位叔祖家里捣乱,叔祖说:“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找我的麻烦?”鬼说:“我死后没有子嗣啊。”
叔祖就不明白了,说:“你自己浪荡,不讨妻继子嗣,怎么怪到我头上来了呢?而且我和你的血脉并不很近,怎么来找我呢?”
鬼说:“我没有田产,谁肯来做我的子嗣?你现在总管我们樊氏,总要你开口,才有个办法,而且算数。”
叔祖说:“你生前不考虑子嗣,为什么死后倒惦记这件事呢?”鬼就说:“我死后,祖宗都骂我,如果你不替我立子嗣,我无颜面对祖宗啊。”
叔祖于是在族会上提议选一个近支血脉的人做鬼的子嗣,安排了以后,鬼就离去了。
鬼故事差不多就是在表达我们在文化中不得释放的潜意识。自我意识属于显意识,因此它也会压抑潜意识。如果说自我意识强的人就不语怪力乱神,只是子不语罢了,孔子还要祭神如神在呢。
一九九七年七月洛杉矶
攻击与人性
攻击与人性
一九六三年,动物行为研究学者康拉德·劳伦兹(KanradLorenz)的名著《ONAGGRESSION》出版,书名可以直译为《攻击》。一九八七年我在香港一家书店见到这本书的台湾中文译本,书名译成《攻击与人性》,于是站着翻看,译文颇拗口,有些句子甚至看不懂,不知是我愚钝还是没有译通。总之,印象中只留下了劳伦兹说到艺术起源于仪式。
我之所以有劳伦兹这个人的印象,是因为一九七三年我在云南,生产队上很多人闲来无事听敌台(这四十多年来敌敌友友,友友敌敌,刚刚相逢一笑泯了恩仇,忽然又要横眉冷对千夫指了),我在当时的敌台中听到当年的诺贝尔生物与医学奖获得者是三位,其中就有这位劳伦兹先生,研究动物行为的。
那时我每天在山上干活儿,倒也鸟语花香,只不知鸟语的是什么。歇息的时候,一边抽烟,一边乱看,看蚂蚁爬,看蛇吞蛋,看猴子飞枝走干,看鹰在天上研究地下。还记得有一次黄昏时突然遇到一只桌子大小的蟾蜍过林中小路,同行的两三个人惊得魂飞魄散,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王母娘娘隐入草丛,荒草浮动良久。下得山去,说出来任谁也不信,目击者之一说:“当时感觉就像见到毛主席,你们不信,那就更像了。”
劳伦兹以研究动物行为为职业而有成就,我每天与动物为伍,自然对劳伦兹产生兴趣。但劳伦兹做些什么具体研究,敌台没说,我也就一无所知。
今年,一九九七年,我在台北,朋友谢材俊先生送我一册一九八七年我在香港看过的《攻击与人性》的一九八九年再版本,算下来,今年距原文出版已有三十四年了。晚上躺在床上看,拗口的译文毫无改变,当年看不懂的地方,这次确定了,是没有译通。重读,永远是有趣的事情,尤其是有意思的书。
康拉德·劳伦兹是奥地利人,在奥地利和美国读动物学和医学,一九四O年任教于奥地利康尼斯伯格大学(KonigsbergUniversty)。一九四二年,他被德军征调为精神科医生到波兰一家医院,两年后又被送往俄国前线,随即被俘,做了四年战俘。战后,劳伦兹任慕尼黑大学的教授和麦克思普兰克学院(MaxPlanckInstitute)的研究主持人。
一九七二年,劳伦兹与荷兰的尼考拉斯·汀伯根(NicolasTinbergen)、当时西德的卡尔·凡·弗利施(KarlvonFrisch)都因为对动物行为的研究而共享诺贝尔生物和医学奖。不过,劳伦兹与其他动物学者的不同在于,他认为攻击性是动物的本能,并认为攻击性也是人的本能,尤其后者,引发过广泛的争论。
人类学家阿施雷·蒙塔格(AshleyMontagu)认为人类没有本能这回事,因为科学研究从来没有证明过攻击性是生物的天赋。哈佛大学的思金纳(B.F。Skinner)否定人类有内在的行为模式,他认为人的行为都是因为学习而来的。也是哈佛大学的生物学家恩斯特·梅尔认为劳伦兹对动物的看法跳得太远了。英国一位动物行为学家讽刺劳伦兹将观察几只动物和鸟的结果,应用到全人类。当然,劳伦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履历,也令人质疑。
质疑中最敏感的方面是,假如人类生来就具有行为类型,那么人在学习和进步的能力上就应该有差距,即使环境条件是平等的。种族偏见是否因此而有本质的根据?
劳伦兹是由对鱼和鸟的观察与实验中,证明攻击是生物进化的原始动力,也就是“同类相斥”的原则。
“到底是哪些保护物种的功能使得珊瑚鱼的复杂色彩如此进化?我尽可能地买到最多彩的鱼和比较单彩的鱼,结果我得到一个意外的发现:不可能有两条颜色艳丽如广告画的珊瑚鱼,同时存在于一个池子里。假如我把几条同种的鱼放在一个水槽里,顷刻间,只剩下最强的一条活下来。后来,在佛罗里达,我又看到以前常在水族馆观察到的特殊景象,令人印象深刻难忘:经过生死决战,留下每种一条的七条鱼,每一条鱼都色彩鲜艳而且游姿迥异,互相之间和睦相处。
“在海里,‘同类相斥’的原则可以在不流血的状况下维持,因为败者可以逃离胜者的领域,而且胜者也不会追得很远。但是在水族馆中,就没有足够的地方可以逃避了:胜者要败者死亡,至少胜者会认定整个水槽是它自己的领域,经常连续地攻击弱者,进行威吓,也因此弱者发育得慢多了,胜者的统治权持续着,直到新的生死关头来结束它。
“为了观察领域拥有者平时的行为,必须有一个至少为原来版图两倍大的容器。因此我们做了一个六尺长的水槽,装了两吨多的水,足以让各种小鱼划定一些领域。在色彩艳如广告画的鱼类中,幼者更富于色彩,更凶悍,而且比年长者更坚决地向领域的拥有者攻击。由于幼者身躯小,我们可以在有限的空间内观察到它们的行为。
“我和我的同事多瑞斯(DorisZumpe)在这个水槽里放进一寸到两寸长的小鱼,有二十五种,每种四条,总共一百条。它们的领域分配得很好,几乎一条也投损失。后来,它们开始活跃起来——如事先预料,开始厮打。
“现在终于有机会应用计算了。当‘真正’的科学家在运用计数与测量时,他会经验到一种快感,这不是行外人容易了解的。毫无疑问,假如我们不用计量——比如我们只是说‘艳丽多彩的珊瑚鱼几乎不攻击其它种的鱼,只攻击自己种类的鱼’——虽然我们对族内攻击的了解并没有因此而减弱,但是,说服力会大大降低。因此我们,更正确地说,是多瑞斯数了它们互咬的次数。结果如下:一百条鱼,每种四条,所以每条鱼咬自己同类的机会是三比九十六;同类之间与异类之间咬的比例是八十五比十五,而这十五还是多算的,因为这个数目全来自一种处女鱼。这种处女鱼只待在水槽的洞穴里,攻击任何闯入者。后来我们把这一类组删除,得到的是一个更令人满意的数字。
“使得异类相咬的数字增加的第二个原因是,有些个体在水槽里找不到同类的鱼,于是将怒气发泄到异类的个体身上。我事先预测它们会选择哪种鱼为发泄对象,结果假设的数字和实际的数字相当符合。(先列举了一些例子说明它们会攻击与自己体型和色彩相类似的异类之后,劳伦兹接着写道)除了鱼之外,其它的动物也如此。假如没有同类可以攻击,它们就选择那些关系亲近或颜色类似的异类为攻击目标。”
我们必须要重新认识我们的鱼缸里那些赏心悦目的鱼了。劳伦兹并没有停止刺激我们的心灵,“几乎每个水族馆的管理员都会犯同一种错误,在一个大水槽里放养许多同种类的小鱼,期望它们将来有最自然的配偶机会。不久,小鱼长大了,水槽变小了,结果,水槽里只有一对色彩华丽的夫妻愉快地结合,攻击其它所有的鱼。这对夫妻在大水槽里狂奔,被攻击者只好带着破裂的鳍在水面角落游动。富于同情心的管理员不但同情弱者,同时也同情那位‘妻’,因为这时候正是这位妻的产卵期,管理员为它们的后代担忧。于是,移走被攻击者,让这对夫妻占有整个水槽。他认为自己尽到责任了,但是,几天后,他发现雌鱼浮尸水面,被撕成条状,而且看不到水槽里有任何卵或幼鱼。
“这种悲惨事件是可以预料的。我们可以下面两种方法避免,一种是在水槽里放进一条同种类的鱼,当替罪羊;另一种则较慈悲,在一个大得足以容下两对鱼的水槽里隔一块玻璃,隔成一边一对夫妻,于是每条鱼都可以将健康的怒气,隔着玻璃发泄,通常是雄对雄,雌对雌,没有一条鱼想攻击自己的同伴。相当有趣的插曲是,当一条雄鱼开始粗鲁对待它的妻子时,我们可以预料水槽当中的隔离玻璃脏了,不透明了。一旦将隔离玻璃清洁,先前的捉对相撞就又恢复了,每对夫妻则气氛爽朗。
“同样的行为也可以在人类身上看到。我常观察我守寡的舅妈的行为,这些行为常常是有规律可预测的,她使用女仆,没有一个超过八个月到十个月的。她总是喜欢新仆人,将新人捧上云霄,发誓终于找到一个合意的,接下来的几个月,她的态度逐渐冷淡下来。先是发现小过失,然后是稍大的,在正式雇用期结束时,她发现这个女孩子令人憎恨。经过激烈的争吵,可怜的女孩毫无商量余地地被解雇了。舅妈在下一次雇仆人时,会再次更加小心找寻一个完美的天使。
“我不是有意在取笑我的舅妈。我当战俘的时候,就在严格控制自己的人——包括我自己——身上清楚地观察到同样的现象。完全互相依赖的小团体可能互相发泄怒气,团体里的分子愈是彼此了解,彼此相爱,则受到压抑的攻击性就愈危险。据我个人的经验,在这种情况下,阀限会降到极低而让怒气和攻击行为发泄出来,这时,好朋友的互殴程度是很惊人的。
“了解这种现象的法则,是可以避免导致杀人事件的,但是却不能减少痛苦。有些人会找到发泄途径,例如砸毁不太贵重的东西。这样确有帮助,这种方便的方法常常可以防止攻击本能的不利后果。领悟不到这种道理的人曾经因此而杀了他的朋友。”
常说的“无名火”,就最是这个。心理学家所说的暴力倾向,也根源于此。虽然法律是据结果判断量刑,但“精神异常”是在说对本能毫无控制能力,所以美国总统里根只好白挨一枪。固定空间里人居住得愈多,所谓“三代同堂”,愈容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政府的房屋政策关系着社会的暴力犯罪率。
这样大的一股力量,让我们不得不再一次考虑好莱坞影片里的暴力。观众一边吃着零食,一边在催眠状态中将本能中的暴力能量释出,之后回家睡觉。这类似大禹治水,疏,而不是堵。曹刿在战术上是击鼓三通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