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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部分

郭沫若文集-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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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我的父亲(吕不韦)不死,他是绝不会让我做出那两件蠢事的;更假使我早死得几年我也不会干出那样的蠢事,赢得一个千秋万岁的骂名。我知道天下的人都在骂我;我一死,天下便会动乱起来,千秋万岁后的人也都会骂我。我相信千秋万岁后决不会再有我这样的一个傻瓜,来于统制思想的这样的蠢事。妈的,天下的书你哪里烧得完,天下的思想家你哪里活埋得完呢?就算烧完了,活埋完了,你又有什么?你乐得做一群鬼方士们的傀儡!呵,妈的,那狗彘不如的李斯,我怎么没有叫他早死?妈的,我这狗彘不如的吕政,你怎么又没有早死几年呢?

“李斯那家伙,他勾结起一些方士来骗我,装着一个忠诚的样子,谁知道他怀的是什么鬼胎?我的大儿扶苏早就劝我疏远他,但我反听了他的话把扶苏遣去戍边去了,把蒙恬疏远了起来,十几年都没有让他回朝。在二十几年前还杀死了一位伟大的学者韩非,也是李斯那狗子教唆我的。妈的,如今有良心的人都离开了我,剩下的都是他的一派狐群狗党。我现在危在旦夕,我知道他们是在干些什么鬼事呢?……”

本来人在患着热症的时候,大抵是要起一种“喜坡哄屈里亚”(Hypochondria)的现象的,便是神经过敏,过分的猜疑,把自己的病症看得很重,觉得是死到了临头的一样。秦始皇睡在温凉车中,在他有热候的脑子里所往来着的这些想念,要说是和这种现象相当也未尝不可,但他的病症的确是很沉重。看他前后所起的征候,很可以安心地下一个诊断:是“结核性脑膜炎”(Meningitstuderculous)。他在巡游的途中早就消瘦得很厉害,血色也不好,时常便闭,特别是睡眠不能安稳,时常梦见些海产的怪兽怪鱼来和他打仗。结核菌早就是侵犯了他的本来是不健全的脑膜的,不幸他在渡平原津的时候又有羊儿疯的发作,而头又跌打在了青铜冰鉴上,大脑与脑膜和前头骨生了冲击,结核菌的威势乘着这外伤便突然地急进了起来。这是不治的病,大约在两三礼拜之内便要死,秦始皇帝实在是得到了这死的预感了。

在头一两天,热度虽然高,但意识还清醒,李斯赵高等虽然屡次劝他息下来在途中将养,但他没有听从他们的话,他仍然是叫人兼程前进,连夜间都不准休息。他的目的是想早赶到咸阳把扶苏召回来付以后事。他晓得扶苏一回来,一定是要除去李斯这一批人的。但在第三天的清早,意识便有点昏蒙起来了。他更预感到他会赶不到咸阳便要丢命。他便背开了人,自己亲笔写了一封木简的手诏给他的长子扶苏: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不幸归途疾发。今命在旦夕,其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连丞相李斯都没有让他知道,只叫管符玺事的赵高把木简拴好了,盖上了封泥,赶快派专使送到上郡去,从此以后他便陷入于昏睡状态里去了。

热度照常是高,在车上滚来滚去地睡不安稳,颈子是硬直着的,牙齿不断地锯着,两个膝拐弯起来总是没有拉直过。杀人如麻,威加海内的这位大皇帝,到了这田地也委实可怜。他时而好象安静得一下,但时而又突然发出吃语来。

“父亲,父亲,你饶了我,你饶了我。……啊,燕太子丹,荆轲,田将军,你们把头首顶在你们的颈上去罢,不要那样骇人。……两位小弟弟,你们口里为什么流血?呵,鼻子里也在流血啦,眼睛也在流血啦,怪可怜的,是谁把你们打伤了?呵,你们的脑袋子是破了的,脑浆子也在流呵,怪可怜的。你们……你们不要一次那样多的人涌来打我啦,哦,你们有四百六十几个!……你们怪不得我,你们去找李斯,你们去找李斯。……你们要放火?要烧阿房宫?要烧死我?赶快把你们手中燃着的竹简息掉罢,那不是书吗?……你们怎么要拿来烧了?那不是书吗?……”

象这样没有联络的一些吃语,使一些亲幸的宦者们个个都害怕,不愿意和他同车。在第四天上他们率性各自乘了几乘车在前后左右跟着,让秦始皇一个人在那温凉车里瘫着。

秦始皇就这样在半死半活的状态中被人遗弃着的时候,他所预感着的阴谋在李斯赵高之间却活跃了起来。赵高把始皇写给扶苏的手诏扼着没有发出,他主张立胡亥,便和李斯串通起来,把那诏书的内容完全改换了。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可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他们在这通假诏上是费了一番苦心的。秦始皇名政,秦人连“王”字都要避讳,正月是改称“端月”。他们却用了“匡正”这个动词,故意来犯讳,表示是秦始皇自己的口气,使扶苏和蒙恬不得怀疑。他们把诏书改了,但也不敢立地发出,怕的秦始皇万一会恢复转来。他们照常是昼夜兼程着,在昼间要打间的时候,总要去看秦始皇一次。起初看见他时常在痉挛的状态中,但到第五天来呈出了麻痹状态了。身体的痉挛缓和了下来,呓语也不发了,眼睛是凝着的,身子是瘫着的,除掉鼻孔下微微有点不整的气息之外,和一条死尸全无差别。乌鸦对于尸臭特别敏感,在人未死的前几天它们早就要闻着。每逢秦始皇的温凉车一停,总和李斯赵高要来看秦始皇的死活一样,乌鸦也时而飞来在他的车顶上盘旋。乌鸦的叫声和李斯们心中笑声是唱和着的。

就那样在第五天的夜里赶到了沙丘①,大家都赶得很疲乏,以为纵横秦始皇是没有知觉的,便不约而同地主张在沙丘过夜。

①作者原注:今河北广宗。

在沙丘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李斯和赵高两人跑去把温凉车打开来,看见始皇的右耳流着黑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经硬得来和石头一样了。

结核性的脑膜炎论理是要支持三两礼拜的,但秦始皇为什么那样早死了?这除胡亥一个人而外,连李斯赵高都不知道。不用说当时也没有人验尸,自然更说不到尸体解剖。假如是在现代,解剖的小刀是可以发现出秦始皇的右耳里面有一条三寸长的铁钉的。

1935年9月24日

 楚霸王自杀

连日的大雪把乌江浦附近的江岸化成了一片皑白。对岸的牛渚山白壁山一带,也含着矜骄的意气在反抗着新生的清早的太阳。

四处都没有人迹,连飞鸟也不见一只。

周围的村落因近来的战事人都逃光了,耳目所及的分野内看不出一缕炊烟,听不出一句鸡鸣。

未向那白雪表示降服的就只有那毫无倦意的长江和天上的太阳了。

长江滔滔荡荡地鼓着它的血样的水,流着。在它沉毅的声浪中,对于两岸的白雪似乎在说:

“你们的胜利只是片时的,你们不久便要被阳光征服,通同溶化到我这里来。你们尽管挟着污秽一道流来罢,我是能容纳你们的。你们趁早取消了你们那矜骄的意气,只图巩固着自己位置的意气,快来同我一道唱着生命的颂歌。”

突然,从西北角上隐隐地起了一片声息,有点象是从大海的中心不断地向着岸头涌来的海浪,不断地涌来,涌来,声音逐渐地高,逐渐地明起来了。

是一片杂乱的马蹄声。

这马蹄的浪子终竟涌到了江边,人和马都现出了视野来。一共是二十七个人和二十六匹马。人的鼻孔和马的鼻孔都猛烈地呼着白色的气柱,雪花在马蹄下蹴得乱飞。

为首的是一位大汉,骑着一匹青白的马。其他的二十六个人,虽然稍有逊色,也大抵是些雄壮的男子,骑的马有黄的,青的,白的,黑的。斑的,各色都有。他们各人都戴着黑盔,披着黑甲,脚上穿着芒鞋,右手拿着一条有红缕的长矛,左手一个圭形而有虎头纹的铜盾。除掉芒鞋之外,一切的东西都有久经血战的烙印。

他们拼命地跑着,真象浪花一样,一涌到江边来,便停止着,洄旋着,溃散了。黑色的人和杂色的马散乱在江边,就象潮退后的杂色的海苔和蚌壳。

他们的来势虽然猛,但一下了马来之后,人和马的情形都是很狼狈的。二十六个人和二十七匹马都是受了伤的,虽然轻重不同。有几匹马等骑者一下马来便向雪堆着的石碛上倒下去了。看那情形并不是要去擦背,而是去就它们的长眠。有几个人似乎脚上受了伤,站不稳,下马后便把铜盾抛在地上坐着,或则两只手把矛杆拄着。其中又有一个更把盾和矛都抛了,踉跄地走到江边,伏着想喝水,但伏着便不能爬起来,就象一条死尸一样,不动。

为首的那位高长大汉,有七尺长①的光景,算是一群人中的最倔强者。他的马也和它的主人相称。马象是恨那眼前的长江限制了它的逸足,屹立着不断地把前蹄在石碛上蹴,喷着白色的蒸汽不断地嘶风。它的主人下了马后,立在马旁面着长江不动了一会,他把长矛竖在石碛上,把铜盾放在马鞍上;接着又把黑色的铁盔解了下来,在铜盾上放着。头上露着一个浓黑的椎髻,巧克立色的脸下绕着一簇短短的黑须。颊上受着两处伤,带着两条黑色的血斑和胡髭混淆着。看他那年纪是只有三十岁的光景。

①作者原注:据《史记·项羽本纪》,“项羽长八尺余”,汉时一尺约合今八寸,故称为“七尺长”。

大汉把两个眼仁在充着血的内眼角上对着②,忿恨地把长江睥睨了一下,又向同行的人睥睨了一下。

②作者原注:据《史记·项羽本纪》,项羽是“重瞳子”,大约就是现今所说的“对眼子”的意思,作者是作这样解释。

但除嘶风的马而外,大家都没有作声。

不一会,从近旁的小港里,有打桨的声音。

倔强的大汉惊竦了一下,他的两手把左边的侧腹所挂着的玉饰剑按着了。

港里划出了一只没篷的小船。划船的是一位中年人,虽然也打扮着船家模样,但他的风度却和寻常的船家不同。他的面貌清瘦,在广宽的额下一双眼睛含着智的光辉。

他一直沿着江边,把船撑到了倔强大汉的面前,旋着了。他在船头立着,向着大汉打拱。

——“大王,”划船者叫着,“我相信我不会错,你一定就是我们的西楚霸王。你快请上船来罢。后面的追兵快要到了。”

被称为“大王”的那位倔强大汉,原来就是自号为“西楚霸王”的项羽,他那紧张着的面孔愈见有不可掩的惊疑的神气。

——“你是谁?”沉宏的声音向船上问。

——“我是这乌江的亭长,姓名随后再说吧。这儿乌江的人早都逃干净了,上下都没有船只,就只有这一只小船。昨晚你们到了镇上,我便趁夜弄了这只船来,打扫好了,在这儿等你。请你快上船,你们昨晚是不应该在镇上过夜的。”

楚霸王依旧惊疑着,他本来是一位木强的人,但因为打了败仗以来的经验却使他聪明了好些。他自从由垓下①败退了下来,赶了两天一夜赶到了阴陵②,迷失了路径。他问了一位老农夫,那老农夫骗了他,叫他向西走。朝西走去,才走到了一处大水塘,无路可通,终于为汉兵所追上。格杀了一阵,弄得来手下的队伍只剩下了二十八骑。他从那儿又折回东走走到了东城③又为汉兵所追及。格杀了一阵又失掉了两骑。他带着二十六骑从东城南窜,冒着大雪赶了两天,又才赶到了这乌江。沿途的村落都是逃光了的,他们在路上只好任意闯进人家去拣了些现存的粮食来吃。他们又都受了伤,实在是有点筋疲力尽了。现在,在楚霸王心中所恨的,与其是汉王刘邦,宁是那阴陵的老农,宁是那沿途逃走了不肯箪食壶浆来迎接他的居民,宁是那看见他败走着还要下雪来苦恼他的天公。他觉得这天公是最可恶的,而且那阴陵的老农,那沿途的无情的居民,都是天所作成,也就是和他作抗的天公的化身。

①作者原注:在今安徽灵壁县东南。

②作者原注:在安徽定远县西北六十里。

③作者原注:在安徽定远县东南。

——“是的,这天的化身又来了,眼前的这长江和这位亭长!”

有骗过他失了路的阴陵老农在前,使他感觉到:这千巧万巧地艤船相待的乌江亭长,不外是刘邦的奸细而已。

——“你这船不是大小了吗?”

——“是的,我就只寻到这样一只小船,要载马时怕只能容得一人一马。”

“这家伙愈见是奸细无疑,他是晓得我不习水性,想把船摇到江心,把我弄下水去淹死的!”楚霸王心里这样想着,照他平时的暴躁的脾气,他会拔出剑来,立即把那亭长斫死——他按着剑的手中筋肉,的确也受着命令,这样动了一下。但接着是“把他杀了又怎样呢?我不习水性,跟我来的都是北人,也一样的不识水性,结果还不是死!”他的脑神经中枢的命令到这时立刻转变了。奇妙的是起了一种宗教样的念头。“不行,天老爷终竟是比我强,我实在敌不过他。”他的手从剑柄离开,在胸前叉起来了。

——“大王,”亭长看见他在狐疑而不作声,又开始敦促着,“你请赶快上船,时机一刻也不可遗失。你赶到江东去,江东虽然小还有几十万人,还尽可以让你卷土重来。请你赶快上船,就有追兵来,是找不着船渡江的。”

楚霸王竟莞尔地微笑了起来。这微笑,他至少是忘记了有一个月的。在最近的几天,他的心中尤其充满了怨天恨人的怒气,但他现在却恬然起来了。

——“亭长,我多谢你。”他温和地回答着,但又自言自语起来,操着手只是把头摇着。“这是不可抵抗的,不可抵抗的。天老爷一定要亡我,是不可抵抗的。我同叔父从会稽起事,我们带领了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转战了八年,身经七十余战,如今死得来一个也没有了。我的叔父也早是在定陶战死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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