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无痕-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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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日子在后头哩!。
冯样龙现在去找财务部长老龚头。“账上马上能调出来的现金还有多少?”他
问老龚头。公司总部只有老龚头的办公室享受他总经理的待遇,也是里外套间。除
此以外,包括两个副总、人事部、营销部等那么重要的经理、部长的办公室都只是
单间。冯祥龙这个人就是这样,但凡他真瞧出你在哪一门上比他行,你又在这一门
上真替他出活儿,他对你真好。他对老龚头就是这样。别瞧他平时跟老龚头说话,
也跟对别人一样,爱吹胡子瞪眼睛,但对老龚头就是好。老龚头一来,他就给他买
了一套三室一厅的住房。那厅大,四十好几平方米,整个能赶上个台球厅了,还给
他搞了装修。第二天上班时,冯祥龙居然亲自开着他那辆凌志车去接,把老龚头感
动得直打哆嗦。冯祥龙的理论就是,你不是要当领导吗?当领导就得是这样,你得
让怕你的人怕得浑身哆嗦,让忠心耿耿替你干事的人高兴得浑身直哆嗦。或者合二
为一:让他既怕你怕得打哆嗦,又让他高兴得直打哆嗦。冯祥龙对老龚头说,我不
会天天开车来接你,但是,我的车就是你的车。你什么时候想用车,只管开口,就
是我不用,也得保证你用。后来的两年,证明冯祥龙说话是算话的。只要老龚头开
口,凌志车保证按时开到他家门口。当然老龚头也是个特别讲分寸的人。只是在他
那个最心疼的老闺女出嫁的那天,用了一回凌志车,平日里,要遇个急事,就用那
辆“小红旗”,不赶时间的话,仍然蹬着那辆他在市一通用当财务科长时蹬的“老
坦克”,慢慢悠悠的上下班。至于冯祥龙每月给老龚头开多少工资,这绝对是最重
要的“企业秘密”。
除了冯、龚这两个当事人以外,还能知道个大概数的就只有替冯祥龙把着钱库
钥匙的那个杜海霞了。虽然老龚头平时穿的那件皱皱巴巴的化纤西服扔给当下的农
民企业家,人家也瞧不上了,还是有人猜冯样龙给他的年薪总有30万左右。但更多
的人却认为,绝对不止这个数。
老龚头见冯祥龙今天脸色不好,本来想跟他说说昨晚北门同乐园新辟的一档二
人转专场的事(他俩有个共同的爱好——上同乐园看二人转,有时能连着看两星期,
追着同乐园的那班子,吉林、长春、哈尔滨、通化、四平、沈阳……满东北大地上
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听到冯祥龙问他账面上还有多少现金时,直接答道:
“30来万吧。”
冯祥龙眉头一耸:“怎么只剩那么一点了?上个星期你说还有两百来万哩。”
老龚头从保险柜里拿出两份字据:“你让杜海霞从我这儿取走一百万,又让……”
冯祥龙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好了好了,”转身去找杜海霞。杜海霞在公司
的正式名分是“出纳”,但谁都知道,在九天集团公司,主管财务的是老龚头,但
管着老龚头的却是他手下的这个“小丫头出纳”杜海霞。老龚头的“出色”,就在
于他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畸形的局面。他知道自己已不能再把当年在一通用的那
一套拿到九天集团公司来使了。虽然说起来,都是国有的。但此“国有”,远不是
彼国有了。此“国有”,是一定要打上引号的,否则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你都会无
法理解的。此“国有”带着更强烈的“个人色彩”。这种“个人色彩”到底合法不
合法,合理不合理,老龚头闹不清。
但几十万的年薪和三室一大厅的房子,还有使用专车的权利,他还是十分看重
的——当年在一通用那样的特大型国企当财务科长时,他有什么呀?!上职工食堂
吃中午饭花一元五角钱买一份红烧肉还得左顾右盼跺脚放屁下多大的一份决心呢!
冯祥龙从杜海霞身旁走过时,对她做了个手势。这手势是他俩之间才通用的,
其内涵也只有他俩才明戏。几分钟后,杜海霞便悄悄地进了冯祥龙办公室。
“你那小金库里还有多少现金?”冯祥龙问。冯样龙喜欢杜海霞,首先当然是
她长得有棱有角,大大方方一张瓜子脸,白白净净两条细眉毛。尤其重要的是她聪
明。女孩儿的聪明对冯祥龙来说,居然会是那么地重要,甚至是必须的。自从中国
大地上再度兴起“无烟工业”以来,歌厅舞厅练歌房洗头洗脚洗浴中心……他真没
少去过。他也曾惶惑过(毕竟是当兵出身,部队的正面教育,曾经给过他一个单纯
的心灵),也激愤过(怎么如此轻易地甚至是“廉价”他就能从肉体上“享受”
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要知道当兵时,哪怕是走近一个女子,都会使他沉重
得紧张得喘不过气。异性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曾经只是美丽的远不可及的想像),
后来对这一类的女孩儿便厌倦了(也就这样吧)。他重新看重“精神”,也就是说,
跟他交往的女孩儿,除了要能让他赏心悦目,还要能跟他“说得上话”。虽然他还
是会上那些可以找到廉价享受的地方去消遣——真烦人啊,经常要陪各种各样的客
人以至各种各样的贵宾去做这种“消费”,但他开始下工夫给自己找一个这样的女
孩儿,不仅能跟自己“说得上话”,而且在遇到真正焦头烂额、手足无措时,给自
己一份真诚的慰藉和体贴,一种庇护和松弛,一点宽谅和理解,一片余荫,一杯不
会凉去的浓茶……
但这样的女孩儿又不能太聪明了,太聪明也会是一种祸害,只能聪明到他能驾
驭的程度即可。有时还要能装一点“小迷糊”……他认为杜海霞百分之一百就是这
样一个“小东西”。
她原先是房管局系统下属的一个内部招待所的服务员。他在那个系统里当行管
科科员。第一眼见她,他就非常激动。不知道为什么,她哪哪都那么合适,站在那
儿发呆的神情也……也完全是……早先想像之中的,后来交往深了,发现她跟他单
独相处时,总爱抢他的话头,总要反驳他的观点,这有点让他心烦。但世界上哪有
十全十美的人呢?九全九美也实属难能可贵了呀!况且她还有一副修长而又饱满的
身材哩!
杜海霞告诉他,她手中大概还有六七十万。
“都给我提出来。”冯祥龙啜着牙花子说道,仿佛牙有点疼似的。
杜海霞低声说道:“干吗?你不过日子了?”
冯祥龙瞪她一眼:“叫你提,你就提。”
杜海霞一赌气,沉下脸,转身就走。
冯样龙忙一把拽住她:“又怎么了?”
杜海霞甩开冯洋龙的手,说道:“我还能怎么了!”
冯祥龙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位顾大公子又别出心裁,想投资影视,从我这儿
借100万……”
杜海霞扭过头问:“哪位顾大公子才”
冯样龙说:“还有哪位?顾副书记的大儿子。”
杜海霞啐道:“上个星期他刚从咱们这儿拿走100万。说是搞北华宾馆装修。这
又来了!他还有完没完?九天集团不是他顾家的私人银行。就是他顾家的私人银行,
也不能这么由着他的性子花,想拿多少就拿多少,那也得经董事会讨论批准哩。”
冯祥龙无奈地:“他让我替他垫付一下,下个月他就还。”
杜海霞一屁股坐下,给冯祥龙一个大后背:“还?你不去打听一下,他顾大公
子跟人借过多少回了?哪一回真还了?”
冯祥龙打着圆场:“大多数还是还了的,就是不那么准时。”
杜海霞苦笑笑:“这钱反正不是我杜海霞的,我操哪门子心?”
冯祥龙忙说:“我知道,我知道。”
杜海霞一下站起,冲他吼道:“你知道?你那些朋友一张嘴,你就给。你总有
一天……让人卖了、埋了,还不知道上哪儿找自己的坟头哩!”
冯祥龙赔着笑脸道:“好了好了,我现在需要顾家的支持嘛。再说,什么事,
有利也有弊,有弊总有利嘛。没有那些朋友,我冯祥龙能有今天吗?既然要交朋友,
就不能不担一些风险、付一些代价,这世界没有光赚不赔的事。想着光赚不赔,到
头来什么也赚不着!”按说,论冯祥龙的个性,他是绝对不能受人这么“撅”的,
更不能受一个女孩儿这么“撅”。但杜海霞每每冲他发这么大的火,他不仅都领受
了,还总在他心里引发一股酸也不是,甜也不是,亦酸亦甜的人生滋味——你想啊,
她这是为了谁?小脸儿涨得通红,两眼气得直冒泪水,还不是为了我冯某人?她又
得什么了?她是真把我冯某人的事情当她自己的事情来盘算,才这么上心的。要不,
她犯得着吗?
所以,每回跟杜海霞这么闹过,他总是先赔下笑脸,悄悄买两样她喜欢的东西,
最不济也要带她去王老五酱骨头店去吃一回她最爱吃的那“猪半边脸儿”,或上新
开的那家“东北风”涮锅店里涮一回大鱼头。那家涮锅店里金纸包装的“哈尔滨啤
酒王”,透着那么一股淳香,据说能让现如今从不喝酒的女文化人也都一个个地喝
上了瘾。
“那你也不能往顾家投那么多钱!”杜海霞渐渐平和下来。真跟她说道理,她
还是能听的,这女孩儿就这点好。“好了好了,我已经说过了,这是需要,尤其是
这些天,我特别需要,特别特别需要。赶快替我去提这钱,我已经跟顾大公子说好
了,等他那个北华宾馆装修好了,你就上他那儿上任,先当副经理……”
杜海霞娇嗔道:“只是个副的呀?”
冯祥龙说:“当副官,时间比较富裕。这一段时间你不是还要自学考试吗?”
杜海霞说:“哎呀,其实考不考也无所谓。”
冯祥龙正色道:“要考!你不能靠我过一辈子……”
杜海霞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冯祥龙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说道:“意思就是你得把文凭给我拿下,你自己
得有那么一点真本事。万一有那么一天,姓冯的让人拉下马了,你自己还能混口饭
吃。”
杜海霞一下呆住了。
第053章
五十三
雪越下越大,有人慢慢地走了过来。精巧的女式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一声声
十分清晰的“咯吱”声。因为是夜深的缘故,街上行人和车辆都已经很少了,街道
显得特别的空旷和冷清。很久很久才会有一辆公共汽车从这儿开过,从一些娱乐场
所泄出的彩色灯光和黝黑的天空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而停在那些娱乐场所门前
的轿车,车身车头早已覆盖上了一层白白的雪。她走到十字路口站住了。十字路口
通向四条不同景象的马路,有的依然繁华,有的更加宽阔却幽静,有的突然变得窄
小而陈旧。她慢慢地转了一囵,怔怔地盯住了那条窄小而陈旧的小街,她是丁洁。
她站在这个曾一度非常熟识而近来又正以加倍的速度陌生起来的胡同口,犹豫着,
斗争着,反复地向自己,还要往前走吗?她今天没有开车。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
到这儿来,她都跟自己约定:不开车。其实没人要求她这么做,也不是为了要掩饰
什么。从她们家住的那庄重阔绰的北岗区到这个杂乱陈旧琐碎的平民区,整个是从
城市的尽西北到尽东南,走一个大吊角。自己开车紧着抄近道,也得二十几分钟,
打的得花好几十元钱。就那,她也不开车,宁愿打的。为什么?说不清。也许只是
为了跟眼前的一切——低矮的平房。
卸在山墙后的煤堆、修鞋摊和设在居委会窗台上的那部公用电话……取得一个
暂时的平等身份,求一个心灵的“融洽”和“准人”。她一直是希望能得到这种融
洽和准人的。
一片片毛茸茸的雪花继续沉降下来,黍结在胡同四左边那一个个璀璨晶莹的彩
色广告灯箱上,一部分积聚起来,另一部分在慢慢融化,变成水滴往下流淌,并最
终在灯箱下沿儿冻结成一根根长短不一的锥状冰凌,去折射那朝霞的淡雅和夜的幻
梦。
一阵大风刮来,她赶紧合住自己的大衣领,背过身去。等风刮过去以后,她又
回转过身,依然怔怔地打量着那条黑黢黢的小街。这条小街,是方雨林家的所在。
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显然是来向她招揽生意的。她赶紧向那条小街走去。出租车
开走了,然而风更大了。一些小餐馆的店幌在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她把双手更深地
插进大衣口袋里。
快要走到方雨林家所在的那个大杂院时,她再一次站住了:“也许他不在家?
我怎么知道他一定在家?就是在家的话,我为什么一定要向他来探问这一切?就是
问清了又能怎么样?我能因此安慰了我自己?”她又木木地转过身,慢慢地向胡同
口走去。
这时,方雨珠和她那个女伴儿每人蹬着一辆平板车,从她身边骑过。方雨珠像
所有的女孩儿一样,当她们注视另一个年龄跟自己相差不算大的同性时,先注意的
往往是对方的衣着打扮,然后才会去看人。丁洁穿着典雅得体,让她着实叹羡,接
着产生的一个直觉是:眼熟。她一下刹住车,回头再看了一眼。
女伴儿问:“干啥呢?丢东西了?”这时大约已走出十来米了。方雨珠让女伴
儿等她一会儿,说着便下了车,向胡同口跑去,她要去确认一下。丁洁当然绝对想
不到会在这儿遇见方雨珠,甚至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感到如此亲切,如此高兴,欣
喜地叫了声:“雨珠!”就伸出手去抓对方。方雨珠忙把手藏在自己身后,连声说
道:“别别别……我手上全是鱼腥味儿……你在这儿干吗?不上家去坐坐?我哥在
家哩,走吧。”
丁洁脸微微红起:“你妈……你爸身体怎么样?”
方雨珠在风中跺着脚,嚷道:“哎呀,快走吧,上家去说吧,这里冻死人了!”
能拒绝方雨珠这样单纯而又热情的女孩儿的邀请吗?丁洁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终于垮
了。
“嗨,看我给你们带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