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烛话-第1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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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后谈定,由安乡竹藤制刷厂帮我厂运来一批楠竹,数量五百根,质量要求不干裂,无虫蛀,不能断头去尾,期限为两个月,小鲁满口答应,第三天就回安乡去了。但王厂长依然忧心忡忡,恐怕一旦不能如期运来楠竹,我厂将面临无米下锅的困境,而一旦弹尽粮绝,又去那里调运楠竹呢?最终决定派人到安乡去,一则探探虚实,二则也好起到监督的作用。
在决定出差人选的时候又陷入争议,当时厂里采购员张老头推病不去,家新又被认为是不堪大用,万全已经跑到外地做生意去了,最后都认为我去最合适,稳重沉着,外交口才不错,还颇有经济头脑,再加上跑到远安采购山桂竹的成功,办公室里能出门的也就只有我了。为了照顾我的日常生活起居和其他杂务,又决定给我配备一个陪同,第一个是机修工小潘,这就是我今后出差的惯例了。
六六大顺 45。 安乡与小鲁(下)
第一次采购很顺利,当时的货运码头就在现在的大公桥码头,与当时的胖胖的李队长商议了以后,我决定不用汽车,而改用板车运输楠竹,沿一马路,红星路,解放路,献福路直到新街我厂,那一天,街头尽是运输楠竹的板车大队,浩浩荡荡,交警也无可奈何。拖板车的师傅们还将楠竹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省去了全厂人辛苦的搬运,结果得到全厂工人的一致好评,加之价格比从咸宁用火车运来更便宜,质量好多了,新鲜多了,省力多了,买卖双方都满意,从此,厂里的采购工作就非我莫属了。
第二次去安乡,小鲁到山里采购楠竹未归,厂里的头头脑脑们又是接待了一顿以后就又一次集体消失,我们就在冬日的安乡街头闲逛了几天,直到天上飘起了雪花,我都有些坐不住的时候,小鲁才归来,他搓着冻僵的手告诉我:“我差点被雪堵在牯牛山里了。”这是我第一次听他透露采购的地点。
我很高兴,就请他吃了一顿饭,就在我们住的旅馆旁边的一家饭馆。酒过三巡,小鲁开始发牢骚,说他对厂里鞠躬尽瘁,却得不到理解,他喝了一口酒,望着我说:“真还不如自己干!”我心动了一下,但我什么也没说,我们接着继续喝酒,住了两天后我们就走了,但我知道小鲁还会找我的。
小鲁押运楠竹来到宜昌,我努力说服王厂长,让她同意小鲁随船运来的藤制沙发暂存在我厂仓库,小鲁感激不尽,一定要送一对沙发给我,我想了想,最后还是答应了,我是和妻子一起去的,他当时住在同春里的一家阴暗潮湿的小旅社里,我们拿走了那对黄色的塑料扁丝带扎制的沙发,还用了好些年。
我第三次去安乡的时候,小鲁在一个晴朗的下午,悄悄地将我一个人请到他家喝酒,他家就住在西北路的一片低矮的平房内,不很大,两间房,门口有一小块菜地。他那位粗壮的妻子将酒菜端到桌上后,就借口走开了。有鱼有肉,还有鸡蛋,油炸花生米,我们也就开始喝酒了。
小鲁又在埋怨厂领导对他不公,连他老婆也得不到照顾,,他在诉说:“实在不想干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故作不知,问道:“那你有什么想法?”小鲁肯定就等着我问他,就那么瞪着我,喷了我一脸的酒气:“我想自己出来干。”他靠近我,声音很诚恳:“老弟得帮帮我,把业务给我做。”我没有立刻答复他,但同意考虑考虑,当天晚上我就乘安乡到长沙的夜班客轮离开了。小鲁送我们到码头上,他一再嘱咐我早作决断,我笑笑,回答他:“但愿能继续,”
以后的重点就转移到桃源县去了,安乡还是时不时地来过,只不过是因为一些突发情况不得不长途奔波带车前来运一些楠竹回去,或者顺道有车带一些楠竹回去,我们公司的四个司机有三个跟我到过安乡,儿子也随车来玩过一次,那是一个夏天,一路无云,驾驶室里热得发烫,“一把火”将右侧的前窗玻璃打开了一些,热风呼呼灌进来。
那时我已与小鲁有了很大的隔阂,他一直在努力的弥补,对我儿子的到来很高兴,殷勤极了,我们就随着小鲁到安造和黄山头林场装运楠竹,临走时还恋恋不舍,事实上,我已经决定那就是最后一次与小鲁的合作了,当满载楠竹的东风140货车轰鸣着从南闸进入湖北境内时,我知道我与安乡告别了。
安乡江滩上的风很大,很冷,下午五点准时开船,客轮的柴油机组噪音很大,轰轰隆隆的,船头在澧水洪道里慢慢转向,我们与穿黑呢大衣的小鲁挥手告别,江风就沿着领口钻进衣服里面,我们就赶紧回到船舱里去了,客轮在骄傲的鸣着汽笛,快速的超越一艘顶着三条驳船的货轮。
这是一艘条件十分简陋的夜班客轮,大概是用渡轮改装的,统舱,上下铺,棉被和床单,枕头都不干净,只敢和衣而睡。透过几扇紧闭的舷窗,先还可以看见芦苇,堤岸,汽车,渔船,房屋,人群,夜幕降临以后,就只能凭着灯光的多少和趸船的大小来判断高高的河堤背后是否热闹。
这是湘航的内河客轮航线,如果没有大雾,每天下午五点从安乡港起航,航程231公里,途中停靠茅草街和武圣宫,如此说来,湖南早就有夕发朝至的夜班船,多年以后,湖北兴起了夕发朝至的长途班车,不过,还是客轮舒服一些,随波起伏,飘飘荡荡,第二天清晨不到六点,就能从舷窗外望见长沙湘江大桥那还未熄灭的灯光了。
六六大顺 46.桃花源里可耕田(上)
“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这是主席的诗词。
从常德到桃源,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水路。沅江里的客轮不大,比宜昌长江的渡轮还小些,只有一层,舱内摆放着十来排长条椅,中间是过道,夏天敞开舱门与舱板,江风扑面而来,好不舒服;冬季用厚帆布蒙住船舱,舱内亮着灯,只听得见客轮发动机的轰鸣,那就没甚意思了。湘航的客轮是从常德开往麻伊洑的,每日一班。
船开的不快,也很平稳,沿途停靠裴家码头,河洑,取市,杉木塘等处,基本上都是沿途沿岸的农民,小坐几站,就上岸去了,然后就是桃源码头。这条线路走得不多,只是偶尔为了调剂心情而为之。不过,夏日里,吹着清凉的江风,看着两岸的青山绿水,会是一份很不错的心情的。
另一条是陆路。就在常德汽车北站,连大院都不用出,就可以乘上开往桃源的班车,每半小时一趟,是那种湘潭出的,车身布满铆钉,显得很结实的那种客车,高高大大的。乘车的人总是很多,有时还未出站就已经人满为患了。客车从车站大院驶出,在大院门口还得停一次车,还有人拍着车门要上车。
班车经过河洑,取市两个很热闹的集镇,有时人多得连公路也堵住了,汽车喇叭对于那些闲庭漫步的乡下人不起任何作用,他们兴奋的就在车头前窜来窜去,于是,司机就把头伸出窗外,用手拍打着车身的钢板,大声的叫骂着,人总算散开了,但还有一辆挤得水泄不通的手扶拖拉机依然在前面慢吞吞的爬行。
这条路上有两个奇怪的地方,都是维吾尔族回族乡,一个是枫林,一个是青林。郑河的人对我说,这些人肯定是从新疆来的,有资料说,那些维吾尔人,那些回民们曾经是血战沙场的英雄好汉,后来认定这里和他们家乡一模一样,就住下不走了,朝廷也只好同意了。班车从那里的街道上穿过,无论是人的衣着,还是人的相貌,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除了街上那么多的羊肉店以外。
过了一座小桥,桃源到了。县城城关镇还有些大,横七竖八也有几条街道,沿着沅江边上的东街和边街都是清晨的露水菜市场,清晨人山人海,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满街都弥漫着呛人的油锅味道,挤得几乎水泄不通,太阳出来以后,卖菜的农民就把菜担挑到黄花井路一带去了。
住过延溪饭店,豪华是一方面,但很不舒服,我还是喜欢住在渔父南路上的桃源旅馆。那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生意似乎很清淡,可以任选房间,我还是喜欢住在三楼的第二间客房,后院有一个餐厅,早上供应馒头,稀饭,中午和晚上有米饭和炒菜,傍晚时分,坐在圆桌上喝点小酒,很随意,也很高兴的。
县城最热闹的地方是由正东街,正西街和渔父北路,渔父西路组成的一个大十字路口。商场,饭店,百货商店,修理店,影剧院,新华书店,旅馆都在这一带,县委和县府也在这里,桃源鸡以个大,肉嫩而全国闻名,但饭店大师傅的手艺实在难以恭维,除了辣就是咸,然后就跟着小鲁去一家设在二楼的录像厅消磨时间。
我不记得我们吃过桃源县城里多少饭馆,吃过多少次,但只能算是喂饱肚子而已,看录像的二楼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旧房,有一次喝多了,醉醺醺的,看人都成双影了,越是坚持看下去,就越是感觉天昏地转,晃晃悠悠走到狭小的走廊上,将越来越频繁涌起的酒菜一股脑的全部吐在楼下一家平房的瓦顶上,臭气熏天。
要到郑河去,桃源就是必经之路,但大多都是路过而已,就是住宿,也就是一夜罢了,不过,如果在郑河待的时间长了,腻了,就会跑到桃源县城活动一番。有一年过八月十五中秋节,我就和小鲁以及我的陪同一起从乡下来到桃源吃饭,喝酒,还看了场电影,不知为何,我的情绪有些伤感,连皎洁的月光都没看就睡觉了。
桃源县城有三大热闹之处。第一当然数十字路口,最好的方法就是在邮电局旁边的那一家小酒馆,找一张靠窗的桌子,胡乱点三两个菜,一边喝酒一边看街景,警察不多,秩序也井然;汽车站前走不远就是桃源纺织厂,上下班的时候人山人海,保全工大都骑着自行车一溜烟的跑了,纺纱女工三五成群,有些连白色工作帽都忘了摘下来;最热闹还是靠沅江边,又有桃源一中,又有桃源师专,校舍建设一般,但占地面积不少,青砖红瓦的平房很大一片,中午时分在那附近饭馆找个空座是很艰难的。
六六大顺 47。桃花源里可耕田(下)
桃源有一班开往兴隆街的定班客轮,船体比常德班稍小一些,但很随意,只要有人要求下船,随便找到一处沙滩就可以靠岸,乘客上岸,回头致意:“多谢了,慢走。”客轮就拉响汽笛,继续上行。有些江面仿佛比宜昌的江面还宽,清澈见底的程度令人不敢相信,简直可以看见水中的水草在摇曳,
我喜欢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迎风站立,看着客轮轻快的行驶,江水被船头迅速的压到船底,然后又被强大的螺旋桨搅拌成浪花在船尾形成扇形的水纹。开始有些山了,不高,不大,越往上去,山峦变得越是幽美,恍惚之间,仿佛置身于秀丽的桂林山水之间,这里的山石秀丽的,富有灵气的,尤以右岸为胜。
从桃源码头出发,途经荛河,张家湾,水溪,剪市,塘河,白石铺,马石溪,就到了郑河。荛河有个林业检查站,有一艘锈迹斑斑的白色快艇就停在高高的水塔下;水溪的江边有一块孤零零的石碑,那就是“问津处”,据说武陵渔人黄道真就是由此弃船登岸,从而发现了桃花源这片鲜为人知的洞天福地。那只是神话的乌托邦,如今只是一碑,一树,一大片长势喜人的禾苗而已,而过了水溪就是剪市,那是一个繁华的集镇,小桥,流水,人家,很是迷人,我曾经在这个镇上的供销社里买过一本《桃源仙境》,早就忘记了,还是在封底的模糊印章上想起了这一点。
桃源县的汽车站不大,藏在一大片家属楼合围的院里,没几台车,白天经常空荡荡的,而往返常德与桃源之间的班车根本不进站,就停在漳江南路上,到郑河的班车早上从郑河开来,下午两点回去,因为是短途,也就像公交车一般随上随下了,出县城不久就是荛河,乘汽车轮渡渡过沅江,江这边就是湘黔公路,向前走很顺利,车来车往虽然很多,但路面很好,加一下油门,就到了桃花源。
一千两百年前的东晋诗人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就是中国版的乌托邦,就是虚无飘渺的空想主义。时隔几百年之后,居然有人据此找到了这一地方。平心而论,虽然有不少别的地方也声称他们那里才是桃源所在,想想人家这里,连县名都叫桃源,中国绝无仅有。这里才是桃源的所在。去去来来多少次,也只是来玩过一次,那是我和司机林儿,同事建年,还有小李到郑河的途中路过这里,稍作停留。
介绍肯定详尽多了,抄录如下:“进桃花源牌坊,跨穷林桥,便是菊圃,方竹亭就在菊圃上侧,遇仙桥上小歇片刻,历石阶而上,过水源亭,桃花潭,到秦人古洞,洞内可览豁然轩,千丘田,延至馆,高举阁,归鹤峰,过摩顶松,顺坡势而下,可到桃花观,蹑风亭,玩月亭,穿桃花观山门,经集贤祠,右拐,经即出亭,可从向路桥而出。”
桃花源的名气实在很大,古往今来,吸引了无数的文人墨客,粗略的翻阅了一下,唐代有孟浩然,王维,韩愈,刘禹锡,杜牧,宋代有王安石,苏轼,秦观,陆游,后来清代居然还有文韬武略的乾隆皇帝,想想宜昌的三游洞,苏家三父子,加上黄庭坚等等,就自认为名声鹊起,看了桃花源,才感到有些汗颜。
继续沿湘黔公路前行,过郑家驿,前行5公里就是杨家桥,有一不规则的十字路口,向北去寺坪,白石铺,郑家河,南行就是一个叫沙坪的小镇。有一年我们在郑河采购,那时还在与小鲁合作,一场激烈的争议以后,我第一次妥协了,打电话通知厂里给小鲁汇出40‰的预付款,小鲁一连跑了几趟寺坪农行,帐上空无一文,但厂里坚持说已经汇出,检查了几遍,最后才确定,由于小鲁的湖南口音,我厂经办人员将收款银行的地址,寺坪错写成沙坪了。
一行人就直扑沙坪。记得那是一个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