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灵凤文集-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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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又来了一辆电车。
这一次这个青年已不立在候车处,已从候车处退立在对面的行人道上。车上下来的人很多,天暗了,看去已没有以前那样的清晰。
车上下来的乘客中,有一个着黄色上衣的女子。她下来后匆匆地就在人丛中向街的对方行去。青年似是很注意这个女子,他翘起了脚细细的望了望这个女子的背影后,神经似是突然兴奋了起来,也向那个女子走的方向走去。
但是他才走到离那个女子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像是自己发现了什么错误似的,突然又折了回来,回到原来的候车处,态度似很失望。
街灯突然亮了。
他掏出表来望了一眼,自己似是很感着惊异。将嘴唇咬了几咬,又将外衣抖了几抖后,这个青年便无精打采的向北走去。
适才出去的L君推门走进自鹅馆的咖啡座。
“你怎么到此刻才来?我们等得心焦死了!你见着她,你已经忘记了我们在此地吧?”
“……”L不开口。
“你又同她谈了些什么呢?”
“……”L还是不开口,只是将两只手套在手中搓弄。
“好,时候不早了,我们走罢。账付过了么?”L看看壁上的挂钟,不回答他们的问话,这样说。
“账早就付过了。”
三人同时立了起来。不从直道出去,却从化妆品部这面绕着走,从女店员所在的账台这面绕着走。
陈设橱内排列着装潢耀眼的化妆品,在向人诱惑。
“我们要买点东西才好。”C低声的说。
“好,我们买点东西。”L不似适才的颓丧了。
三个人在店员所在的一座玻璃橱前立住了凝看。橱的上列陈着香粉,下面是眉墨、口红、牙刷和牙膏。
“好,买这个,我要买一筒这个。”L向着三个女店员中大的一个这样说,用手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陈列橱的下列。
“牙膏么?每筒……”
“不是,不是牙膏。口红,我买口红。”
“L!你买这何用?这是口红,是女人涂嘴唇的口红,你要这何用?你预备买了送给她么?”C问。
“他是买了留给自己用的。”P笑了起来。
女店员也随着笑了起来。
“不要管我,我有我的用处。”L很正经的鼓着脸付线。
包好了,三人没有再停留,就鱼贯着走了出来。L一只手插在大衣袋内,一只手尽是将适才买的一小包在翻弄着。
“让我看看她发票上的字迹和签名如何!”P突然从L的手中将小包抢了过去。
下
辉煌的电灯光下,暄耀着乔治公司宴客的盛况。宾主二十几人,雁行的坐了两排,主人端坐在上面的居中。白洁的台布上,银亮的刀叉闪闪的反映。
酒半酣了,主人将今晚席间筹划的结果归束了起来:
“今晚承诸位光临,我们是无限的荣幸。以后影片开映的时候,还望诸位前辈要不吝指教,尤其希望P先生、L先生、C先生三位在文字方面能替我们尽力的鼓吹……”
主人说到这里,将目光掉向餐台左侧并坐的三个青年。
……三人中有一个人这样将身子略抬起了一下。
“好,我们大家来饮一个满杯罢!饮过了我们可以尽量的闹他一下。”主人这样说着,自己先将杯子举了起来,灯光下的荡荡酒,在玻璃杯中映成了琥珀色。
杯盏的碰击声,嘴唇的接啧声。
“她们怎么还不来呢!”一个客人忽然这样问着。
“就要来了,我已经命人分头打电话去催了,大约马上就可以到。”主人这样回答。
“L先生,我已经也替你叫了一个了,今晚你不许……”主人忽然掉向着L。
“……”L不开口,只是笑。
“他决不会的,像他这样的风流少年,恐怕对于此道是老资格了。”众宾客中的一个这样说。
目光一齐移到了L的身上。
哪一位是张先生?
哪一位是秦先生?
哪一位是李先生?
哪一位是L先生?
从房外拥进了一大群妖艳的歌妓,立在门口这样纷纷的笑问,众宾客都掉转头来。椅子的移动声,咳嗽声,房中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扰动,空气也香了许多。
“这一位是,这一位是,这一位是——”主人对着坐客向进来的妓女这样分头的指点。
“L你看,你的一个最小。”C君看见主人向着最小的穿紫色衣的一个指着L,便这样低声的说。
“不用你管!”L忍不住又笑了。
各个都分头在各人背后的椅上坐下。
“啊啊!请坐……”L望见最小的穿紫衣的一个走到自己的面前,便指着背后的椅子这样说。
“哦,这位就是L先生么?”最小的一个在椅上坐下了对L望了一眼,便抿着嘴笑了起来。
“请问你芳名是……?”
“我么?我的名字粗得很,叫凤妹。”
“很好,很好。”L将头点了几下,像是长辈对后辈的模样。
“你家住在哪里呢?”P也这样问。
“我们住在……”
“来,来,诸位不要忙着絮话,我们再来吃一点酒!”凤妹的话还没有说完,上面的主人忽然这样嚷了起来。
侍者纷纷斟酒于客人的杯内。“你也吃一点么?”L举着杯子这样又回过来问着,凤妹将头摇了几摇。
酒盏错落的在电灯光下闪耀。
C君饮了几杯酒后,似是有点兴奋了起来,他尽看着凤妹不动。
“外面天气很冷么?”C问。
“还好。稍有一点儿风。”
“你的脸怎么这样苍白呢?”
“谁能比你吃了酒的这样红?”P代表凤妹这样回答。
凤妹似是理会了他们的话,就把腕上挂着的粉盒打开,撕下一张粉纸,对着小镜子擦了起来。擦过了又拿着梳子理刘海,理好了又拿出一管胭脂来涂嘴唇。
三人沉默的望着,忘却了旁人的嚷闹。
C君望着凤妹梳过了刘海,又拿出胭脂来涂嘴唇的时候,像是突然触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对L喊道:
“L,L!快,你的口红呢?快拿出来给她涂!”
“对的。我倒忘了。快点拿出来,你难道真的留了自己用么!”P君也这样随着嚷。
“没有,没有,我……”L将衣服裹紧了这样摇头。
“不行,不行,你还赖么?你还要我自己动手么?”C比以前更加兴奋。
“什么?什么?”同席的几个也这样加问。
“他身边有一管胭脂,我叫他拿出来给她涂,他不肯拿,你们看……”C立起了这样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众客也随着嚷。
C似乎有点醉意了,立起来就在L的衣袋里乱搜,P也过来帮着。手巾、钱袋、日记簿,什么都拿了出来还是不放。L被迫着不过,只好从最里衣的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包,小包内解出了一个金色的细管。
“啊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C君得意地将小管拿来抽开,送到凤妹的面前。凤妹笑着接了,在嘴唇上涂了几下,又望望L。
L很庄严的望着凤妹将口红往嘴上涂。
“好,我送给你罢!”L见凤妹向自己望了一眼,便忽然这样的说。
“对呀,这才是正理,你要这个东西何用!”C君得意地奏着凯旋。
“哎呀,谢谢……”
凤妹谢了L,将口红放进了袋去,就低下头去拂拭适打闹的时候被踏污的鞋。
“咦!这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是信,一封信!”凤妹忽然从自己脚旁的地上拾起了一个东西这样嚷着。
一封白色小信封的信!
“啊啊!……”L看见凤妹从地下拾起一封信,他望望自己的衣袋,像是突然感到了什么似的,面色立刻变了起来。
“这是L的,恐怕是适才抢东西时漏出来的。”P说。
“啊啊!L岂有此理!你怎么将你朋友的信都掉出来了!”C又得意的笑,他简直有点醉了。
L没有开口,只是将信从凤妹手中接过来放到袋中,嘴唇咬了几咬。面上似乎突然添上了一层灰雾。
“好,好!我们再来吃一点酒罢!”
主人又喊着吃酒了。
这一次,L仅将酒杯举起,在唇边略略沾了一沾又放了下来。
“L,你想起了什么事?”C倚在椅上笑问。
“他想起她了!”
L的面色变得更厉害。他听了P的话像忍不住了什么似的突然立了起来,推开椅子,到衣架上将帽子拿在手中,向着主人。
“张先生,对不住你,我今晚还有一点小事要做,少陪了!”
他并不等待主人的回答,就匆匆地走了出去。
众人都一齐茫然膛目对望着。
深夜清冷的月光照到了一座没有灯光的小楼中的一张写字台上,台上伏着一个穿了夜礼服的青年,两手捧着一封信在哭。
台上没有旁的什么陈设,只有左侧有一个照相架,相上的人仿佛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少女。
一九二六年深秋
落雁
作者:叶灵凤
思贝西戏院开映《茶花女》的第一晚,开映的时间是在九点一刻,我在七点四十五分就到了那里。
是因为怕片子好了人多会拥挤,同时因为在这清冷的秋夜,一人在寓所里实在大孤寂的原故,所以便这一早就跑了出来。
“假如时间太早,只好在酒吧里先嚼两杯冰淇淋了。”我坐在车上,翻起了大衣领,在斜戴的呢帽下闭了眼睛这样想。
到了戏院,果然,售票处的灯光还没有亮,空廓的前厅只有几幅彩色的广告和明星的肖像在冷静中寂立着,浓黑的阴影,完全没有一点演戏时热闹的痕迹,很像一座近代建筑的祭堂或僧院。
不知怎样又不想进去了。推开庞大的玻璃门向里一望,我随即就出来立在穹门下的石阶上。
明亮的街灯照着闪立着水光一样的怕油路,一两部摩托车偶然呜的一声驶过,车尾红灯的倒影荧荧的使人望着不舍。
九月深秋的静夜,二十岁惨绿的年华,多愁的天性,孤独的胸怀,我一人立在思贝西戏院大门外的石阶上,静默中望着一闪一闪的街灯,这过去朦胧微明的天际,适才在寓所里追缠着我的那一种寂寞无聊赖的情怀不觉又袭上了我的心头。
突然——
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将我从出神中震醒。一只白色的小马,驾着一辆黄色的轿车,突然从路口转了出来。车子转过来后便向这一面奔来,驶到戏院门口的时候,车夫将缰绳一拴,勇活的小白马前蹄悬空的微微向后一坐,车子便戛然停了下来。
在物质文明极端侵略下的上海,马车的地位是完全给摩托车掠夺去了。除了洋行里几个跑街的外人和几辆破落租给人送丧运行李的车子以外,在平素的街市上,尤其在影戏院的门口,马车是很少看到的。最好是摩托车,经济能力不够乘摩托车的人便甘心乘人力车或电车,肯折中去雇一辆马车来乘的人是很少很少。
这是值得人注意的事,况且是在极无聊赖的时候,我一见马车在戏院门口停下,不觉就振起了精神要看一看这爱古守旧的车中人究竟是谁。马车装修得很精致,黄色的车身,油漆得像蜡一样的有要熔去了的光润。灰绿色的窗幔在擦得莹洁的玻璃里面深深的垂着。车上零星的装饰,到处都是擦得耀人眼睛的白铜。车夫庄严的黑色的制服,从种种上面一望就知道这决不是沿路兜搅生意的街车,这正是哪一家故家的私车。
马车停下。着黑色制服的车夫将缰绳系好,轻捷的跳下来将靠戏院大门一面的车门拉开,动作是迅速,但是态度是十分的恭敬。
我立在戏院大门口,两只手在袋里紧握着衣袋的衬里,眼睛不觉睁得格外大了起来。
车门开处,一只白皙的纤手伸出来扶住了车柄,接着是一只挺秀的脚踏住了踏板,随即一个着黑色斗篷的少妇全身拥了出来。
虽然是一瞬间,但是我立刻看出是这样一张美丽的脸,是这样一对诱人的含水的眼睛。这种出人意外的现象,我的心不禁有些跳了起来。
她下了车便轻盈的踏着石阶向上面走来,立在大门口的我不禁向旁面退了几步。她见我让开,便抬头向我望了一眼,但是眼睛随即又垂下。
这摄人的美丽的眼睛。
马车又得得的走开了,我突然发现在刚才停车的地方,地下遗着一团白色的东西。我走下几步一看,是一方白色的手巾,大约是在手中握得很久了,手中皱成紧紧的一团。无疑的,先前我不曾看见地下有这个,这一定是那位黑衣少妇刚才下车时遗下的了。
一阵沁人的幽香吸进了我的鼻管,我禁不住低下头去将它拾了起来。不知是为这动人的香气所陶醉,还是年少好奇的心情想借此做一个进身的媒介,我拾了起来随即向里面跑去。
这时正是八点钟刚到,光亮的前厅还是依然没有一个人。我跑了上去,她刚巧正从卖票处失望的退出向外面走来。
“这……”我将手巾递给她,心跳着完全不知道怎样说才好。
“哦,谢谢!——这样大了,还仍是这样的不当心!”将手巾接了,她笑着这样像是对自己又像对我说。
将手巾塞在钱袋里,她又说:
“我以为来得早,哪知道还有比我更早的人哩!”
“我因为片子太好了,看客一定多,所以不耐烦的一早来了。”
“我也是一样。我久盼着这《茶花女》了。”
几句的谈话,刚才的局促完全消去了,我恢复了平静镇静的态度。
“你看过《茶花女》这小说么?”我问。
“我从家父的书架上读过冷红生的译本。”
“听说冷红生译《茶花女》的时候,正在悼亡期内,所以文笔异常哀艳,只可惜太简略了,小仲马的原文更精彩。”
“仅是从译本上面,已经活绘出一位情深似海的玛格姑娘了。只是我很不解她的性情怎那样古怪,怎忍心对亚猛那样。”
“这也难怪。玛格是久随风尘的人,放荡性成,所以她的爱是变态的。这是玛格,假若是一位大家闺秀的爱,那就……”从对方人眼睛突然的闪避上,我立刻觉出我的话是讲的过分了,便立刻改说:
“女士对于文艺是很有兴趣的么?”
“这或许是女孩儿的天性。加上家父又是潜心词赋的,因此从小就喜欢这一道,不过对于此刻的新文学却是很隔膜的。”
“敢问女士贵姓?”
“我?”她笑着回答,“姓落,小字雁。先生呢?”
“我姓冯,名弱苇。”
“哦,是弱苇先生么?从报上久仰先生的诗名了。怪不得……”她抬起眼睛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