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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部分

后悔录-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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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故意不洗澡,穿着工装睡在她的床上。由于床铺太香,我到半夜都合不拢眼睛,翻开枕头,发现下面压着一条碎花裙子,就把它捂到下身开始搓了起来。我连她的裙子都弄脏了,不相信她不烦我。   
放浪6(1)   
一天,我爸那个厂的庞厂长托人通知我去见他,这么重要的人物要我去见他,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他要给我安排工作。等了这么久,命运终于敲门了。在进厂长办公室之前,我检查一遍裤子的拉链,反复提醒自己别跟他说在服装厂做临时工,然后硬着双腿挪进去。 
庞厂长吊着个双下巴,头顶秃得像守门员脚下的草地。在他的身后是一个分格的架子,上面摆着无线电三厂各个时期的产品,从木壳的台式收音机到现在的便携式。我说:“厂长,我全告诉你吧,那个文件是拿来哄我爸高兴的,我这个采购员是冒牌货,其实到现在我都还是个待业青年……今后,我,我再也不敢拿假文件来哄人了。”庞厂长眯起眼睛,像选美那样久久地看着,连我衣服上的钮扣,脚底下的球鞋都不放过,看得我的肌肉越来越紧。忽然,他递过一支烟:“抽吗?”我的喉咙仿佛伸出了一只爪子,恨不得把那支名牌香烟抢过来,但是我虚伪地摇摇头。他自个叼上,点燃,吐了一团白的:“叫你来不是给你安排工作,而是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很重要的消息,我怕你爸的身体被吓垮,先告诉你。” 
我的肌肉绷得更紧:“难道我爸和赵山河的事你们知道了?”庞厂长的眼睛一亮:“你爸和赵山河怎么了?”我拍了一下嘴巴:“没、没什么……”庞厂长慢慢地吐着烟圈,就是不把那个消息吐出来,好像欠债的人舍不得还钱,好像把消息拖下去他能分点利息。办公室静悄悄的,我听到挂钟的嘀哒声越来越响。 
“曾广贤,你别在我面前装穷好不好?这么破的球鞋你也好意思穿,明天你就给我去买一双真皮的蹬上。” 
“除非我捡到钞票。” 
“你真捡到钞票了,没想到你这个臭资本家的小子还能翻身。” 
我抬头正视他。他那张硬得像水泥板的脸出现了裂缝,裂缝挤成一团就等于笑容。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铁马区政府办公室给我来电,叫你爸赶快去办手续。” 
“是办学习班吗?我爸又犯了什么错误?” 
“这次不是犯错误,但我不敢保证将来他不犯错误。” 
“那要我爸去办什么手续?” 
他故意咳了几声,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时间,咳得都咳不出来了,才说:“政府落实政策,要把文革期间没收的东西还给你们,具体地说就是把铁马东路的那间仓库还给你们。十多年前,我去那栋仓库参加过批斗大会,位置不错,按目前的价格,光地盘就值两百多万元,还不算那些上百年的楠木檩条。只要把那间仓库要回来,你们全家就可以再过上资本家的生活,钞票多得可以拿来生火煮饭。” 
“你在开玩笑吧?” 
“我有时间跟你开玩笑,还不如去推销厂里的收音机。” 
我绷紧的肌肉一点点放松,就像猪肉解冻,就像树木发芽,高兴得头顶都撞到了吊灯,吊灯稀里哗啦地摇晃,一盏小灯哐地掉下来。 
“你看把你乐成什么样了?像你这种坐过牢的都这么不冷静,要是你爸还不当场高兴死呀,幸好我让这个消息拐了一个弯。” 
那一刻,就是再毒的话我听起来也像喝糖水,甚至还不忘记对他说声“谢谢”。出了办公室,我整个身体像气球那样浮起来,仿佛不是走在水泥地板上,而是走在水蒸汽上,这种宇航员的感觉一直保持到厂门口,才被迎面的冷风狠狠地拍了几下,脚步从空中回到地面。公交车停在站台哪里等我,我没有上去。出租车停在我面前,我也没上去。这时,我特别想用脚量一量马路,特别想一边走一边思考。我朝赵山河的方向走去,好几个熟人跟我打招呼,我“哎哎”地答应,却一时想不起他们的名字,等他们走远了,我才猛醒过来,其中一个打招呼的是我爸的同事刘沧海,另一个打招呼的就是赵山河。我竟然看着赵山河还去找赵山河,真是兴奋得发癫了,于是,赶紧转身去追她。 
小姐,你再叫一瓶饮料吧,没关系,只要你想喝就叫他们上。我都有两百万元的仓库了,哪还在乎这几瓶饮料。香烟呢?再添两包。我这个故事你听得进去吗?听得进去就好。我从来没碰上过像你这么优秀的听众,好多人包括那些多年的朋友听我讲到一半,不是接手机就是找借口溜走,真不够意思。他们宁可去赌博,宁可去找情妇,也不愿意听我说话,想不到沙士比亚桑拿中心还有你这么敬业的,真是藏龙卧虎呀。 
赵山河跟着我来到仓库的阁楼,趴在那扇小窗往下看,身体一动不动,仿佛成了板壁的一部分,仿佛从窗口一头扎进了过去。等我抽完三支烟,她才转过身来,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睛:“广贤,想不到这仓库又姓曾了,我们搬出去十几年又要搬回来了。那个老董也真是的,嘴巴哎哎地答应离婚,却把上次写给我的‘同意离婚’给撕了。我跟他商量了几十回,他的手指紧紧的捏着,就是不愿意再签字。他要是肯签字,我就跟你爸去领结婚证,然后就改造这间仓库,把它变成两室一厅,每个卧室三百平米,一间你们住,一间我们住;厨房一百平米,可以在里面摆上十桌八桌;客厅呢?就弄它个三百平米。我就不相信还有谁的住房会比我们曾家的宽敞。” 
“住那么宽,上厕所都不方便呀。”   
放浪6(2)   
“真笨。你不懂得在每个房间装厕所吗?” 
“那还不如把仓库租出去,每个月坐收上万块钱的租金。有了这些租金,我们可以天天住宾馆,天天下馆子吃炒面,天天换新衣服、买新皮鞋,连开水都不用烧,连地也不用扫,只管跷着二郎腿抽烟、喝茶。我爸就办个提前退休,让我去顶他的职。” 
“你都成大老板了还顶什么职呀?哎,广贤,还有个办法,就是把这仓库和地盘一起卖了,起码可以卖个两百万元。啧啧,这钱怎么花得完呀?” 
“买楼。” 
“买楼也花不完。” 
当时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不要说买车、买别墅,就连装个电话都不敢想,所以我和赵山河绞尽脑汁也没把那两百万元花完。说出来你别笑话,我们把坐飞机去北京、西藏旅游的钱算上了,把请赵大爷和赵大娘做保姆的钱也算上了,还算上了陆小燕的精神补偿费,帮我爸专门请一个相声演员的工资,这些统统加起来也大大小于那两百万元。赵山河咬咬牙,说拿十万元给我养情妇。我不接受,两人便推来推去,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忽然,我一拍脑袋:“赵阿姨,卖仓库的钱不能全分了,应该给我妹妹留一份。” 
“可怜的曾芳,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她肯定还活着,说不定哪天突然就回来了。” 
“就是给她留一份,这钱也花不完。你想要花完这笔钱呀,得赶紧帮你爸弄出一群孙子,让他们跟你一起花,子子孙孙总会把这钱花完的。” 
她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赵阿姨,还有张闹的钱没算呢,那可是一笔大数目。” 
“干吗要分给她?” 
“婚姻法上说凡是财产夫妻各占一半……” 
赵山河发出一声惊叫:“广贤,你上大当了!难怪她要嫁给你,原来是早有预谋,但愿我们家那个老董不要来凑这个热闹。” 
我的天!直到现在我才找到张闹爱我的答案,原来她是想分我的仓库。我当即就呆住,像影碟机被按了暂停,脑袋里一片雪白。赵山河拍拍我的脸:“你中风了吗?”她把我拍痛了,我才回过神来,一拳砸在床铺上,光线里全是灰尘。   
放浪7   
我赶紧从张闹的屋子里搬出来,连香烟头都不留下,生怕搬慢了会得传染病。走出她房间的一刹那,我也曾产生过幻想:也许张闹的心没那么黑,是我们把她想黑了,她怎么会提前知道仓库要物归原主呢?但是,我已经被骗得伤痕累累,被骗得都不敢相信任何人了,所以关上门之后,我就提着包袱往楼下跑,袜子、打火机、手套等小件物品不停地从包袱里掉下来,散落在走廊上。 
第二天,我从阁楼的窗口看到梁主任坐在一号格子里,她终于出差回来了。我走进她的办公室。她认真地看了我几眼:“你就是曾广贤呀?”我点点头。 
“知道叫我什么吗?” 
“梁主任。” 
“错了,你应该叫我姨妈。” 
我摸摸头,天上怎么忽然掉下了一个姨妈? 
“张闹没告诉你吗?我是她的二姨妈呀。” 
我“哦”了一声,张开的嘴巴半天都没合上,尽管我已经有了一点思想准备,但嘴巴还是开得像鸡蛋那么大,可见我对张闹的阴谋估计不足,都吃过多少亏了,我还以为她的心不会那么黑,更没料到捏着仓库钥匙的竟然是她的二姨妈。她的二姨妈说:“别的省早几年就清理完文革遗留问题了,我们这里慢了半拍,不过没关系,该是你的还是你的。我跟闹闹说了,到时你们的钱用不完,可别忘记我这个姨妈……”姨妈滔滔不绝地说了半个小时,又是让我看文件,又是交待怎么办手续,最后把两张表格塞到我手里,要我填写。 
赵山河被我请到阁楼商量填表的事,我们一致同意填曾长风的名字,这样仓库就是我爸的,只要他还没到写遗嘱的时刻,那张闹连仓库的一片瓦都分不到。关键是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样才能不让我爸犯心脏病?赵山河皱了一会眉头,不停地站起又坐下,忽然一拍胸口:“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你爸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不仅不犯心脏病,还会高兴得唱俄罗斯民歌。” 
赵山河频繁地跟我爸约会,想趁他高兴的时候把这个消息说出来。开始他们在三厂的宿舍约会,但是老董来拍过一次门之后,他们就把约会地点改到了我的阁楼。赵山河害怕老董突然袭击,每次约会都搬一张凳子放到楼梯口,叫我坐在上面为他们站岗。我睁大眼睛看着铁马东路,哪怕是发现一个头发长得像老董的,都会警觉地站起来,踢踢腿,弯弯腰,作好打架的准备。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干什么,楼板都动起来了,赵山河都像当年方伯妈那样哼吟了,他们还把我当傻瓜,每次从阁楼里出来,衣服扣得整整齐齐,就连风纪扣都扣得紧紧的。他们的头发更能说明问题,进去的时候是蓬松的,但出来时却梳得顺顺当当,甚至油光闪闪。这不能不让我怀疑,他们自己带了梳子,还带了头油,要不然赵山河的手里干吗总提着一个鼓胀的包? 
那种场合,我的眼睛从来不碰他们的眼睛,生怕他们脸红,所以目光总是落在赵山河的那只手提包上。我盯着那只包进去,又盯着那只包出来,一次,那只包在即将晃下楼梯的时刻忽然停住,被赵山河蚕宝宝一样的手指拉开,从里面掏出几张钞票递过来,像拿糖果哄小孩子那样哄我。我一巴掌打掉钞票,她面红耳赤地跑下去。她以为我心甘情愿地守门口,是为了给她腾出跟我爸说仓库的时间,是图她的几个小费,但是她一千个一万个错了!她就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我这是在赔偿当年对他们的伤害。从告密他们到为他们守门口,这不能不说是我的一个小小进步,是全社会的一个大进步。 
半年过去,我为赵山河和我爸一共守了九次门口,也就是说赵山河有跟我爸说仓库的九次机会,这还不包括他们私下的见面,但是她就像一个视钱财如粪土的人,死活不跟我爸提仓库的事,只顾自己哼吟、快活,仿佛要把过去的损失连本带利夺回来。等到他们第十次从阁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我把赵山河留在楼梯口,让我爸一个人走下去。看看我爸的背影上了铁马东路,我问赵山河:“你干吗还不告诉他?” 
“你想害死他呀?难道你没长眼睛吗?每一次我们见面,他的脸都红彤彤的,不要以为这是神采奕奕,身体健康,绝对不是的,这是心脏病或者脑溢血的迹象。多少次我的话都到嘴边边了,但是又不得不像吃药那样吃下去。你没听说过吗,有时候好消息也会把人吓死。” 
“那这仓库不要回来了?” 
“哎……这事我都前前后后想过了,还是给你爸留一条命吧,”她掏出那份表,递给我,“就用你的名字把仓库办回来,千万别让你爸知道。” 
“那张闹就捡大便宜罗。” 
“你们不是已经结婚两年了吗?只要两年不同居,就可以办离婚手续。” 
我一拍脑门:“对呀,我怎么把时间给忘了呢?”   
放浪8(1)   
我在岭南大学五号宿舍楼等了两个晚上,才见到著名教授兼律师张度。他听我倒完苦水,嘭嘭地拍着胸脯:“好多打官司的专家一听说我出马,立即就请求庭外调解,我就不相信那个张闹不读书不看报,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也拍了拍胸脯,不过没拍得他那么响:“只要你能让她尽快离婚,收多少费用都不成问题。”他的目光稳准狠地落在我脏破的球鞋上,就像子弹一下找到了靶子。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把两只脚往后收了收。 
“荣光明跟你说过我的收费标准吗?”他举起一只巴掌,“没这个数,恐怕我腾不出时间。” 
“不就五千吗?这事只要能办成,我给你一万块。” 
他的眼皮往上一跳,脸上出现了遇到骗子的表情。我赶紧把我们家那栋几百万元的仓库抖出来,告诉他钱对于我只是一个数字。他眨巴着眼睛:“原来你是资本家,我差点以貌取人了。不过,按规矩,你还是先交两千块定金吧。”我的屁股在他家的木沙发上磨来磨去,身子一会偏左,一会偏右,好像这么磨几下就能解决定金的问题。他不愧是著名律师,一下就看出了我的心理活动:“要不,我们订个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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