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天 1103-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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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犹豫着,依云急切的说:“我要最真实的答案,你不必瞒我!”
“你的输卵管不通,我要查明为什么?”
“如果输卵管不通,就不可能生孩子吗?”依云问。
林医生沉重的点了点头。
“那是绝不可能生的。”他说:“可是,你也不必着急,输卵管不通的原因很多,我们 只要把那个主因解除,问题就解决了,如果输卵管通了,你就可以怀孕。所以,并不见得很 严重,你了解吗?”依云张大了眼睛,她直视着林医生。
“有没有永久性的输卵管不通?”她坦率的问。
“除非是先天性输卵管阻塞!”医生也坦白回答。“这种病例并不多,可是,如果碰上 这种病例,我们只有放弃治疗。”
“可能是这种病例吗?”依云问。
“高太太,”林医生说:“你不要急,我们再检查看看,好不好?现在我无法下结论。 不过,总之,我们已经找出你不孕的原因了。”依云抬头望着高皓天,她眼里充满了失望, 脸上布满了阴霾,高皓天一把拉起了她,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
“我们走吧,依云,等检查的正式结果出来了再说,你别把任何事都往最坏的方向去 想,依我看来,不会有多严重的,林医生会帮我们忙解决,对不对?”
“是的,”医生也微笑着说:“先放宽心吧,高太太,我曾经治疗过一位太太,她结婚 十九年没有怀孕,治疗了一年之后,生了个儿子,现在儿子都两岁了。所以,不孕症是很普 通的,你别急,慢慢来好吗?”
依云无言可答,除了等待,她没有第二个办法。回到家里,她是那样沮丧和担忧,她甚 至不敢把检查的结果告诉婆婆。倒是高太太,在知道情况之后,她反而过来安慰依云:“不要担心,依云,”她笑嘻嘻的说:“现在已经找出毛病所在,一切就简单了。听皓 天说,只要把病治好,就会怀孕。那么,我们就治疗好了。”
“皓天难道没有告诉你,”她小声说:“也可能是先天性,无法治疗的病吗?”“别胡 说!”老太太笑着轻叱。“我们家又没做缺德事,总不会绝子绝孙的!”依云心里一沉,立 即打了一个冷战,万一自己是无法治疗的不孕症,依高太太这个说法,竟成为祖上缺了德! 这个逻辑她是不懂的,这个责任她却懂。她心里的负担更重了,更沉了,压抑得她简直透不 过气来。整整一个月,她忧心忡忡,面无笑容,悲戚和忧愁使她迅速的憔悴和消瘦了下来。 高皓天望着她,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臂喊:“我宁可没有儿子,不愿意你没有笑容。”
她一把用手蒙住他的嘴,眼睛睁得好大好大,眼里充满了恐惧和紧张。“请你不要这样 说!请你!”
“我偏要说!”高皓天挣脱她的手。“我要你面对现实,最坏的结果,是你根本不能怀 孕,那么,就是注定我命中无子,那又怎么样呢?没儿没女的夫妇,在这世界上也多得很, 有什么了不起?”“皓天!”依云喊:“求你不要再说这种话吧!求求你!”她眼里已全是 泪水。“你不知道我心里的负担有多重!”
“我就是要解除你心里的负担!”高皓天嚷着,把依云拉到身边来,他紧盯着她的眼 睛:“依云,你听我说,我爱你,爱之深,爱之切,这种爱情,决不会因为你能否生育而有 所变更!现在不是古时候,做妻子的并没有义务非生孩子不可!”
依云感动的望着他,然后,她把面颊轻轻的靠进他的怀里,低声自语了一句:“但愿, 爸爸和妈妈也能跟你一样想得开!”
在这段等待的低气压底下,碧菡成为全家每个人精神上的安慰,她笑靥迎人,软语温 存,对每个人都既细心,又体贴,尤其对依云。她会笑着去搂抱她,笑着滚倒在她怀里,称 她为“最最亲爱的姐姐”。她会用最最甜蜜的声音,在依云耳边细语:“姐姐,放心,你是 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老天会保佑好人,所以,姐姐,你生命里不会有任何缺憾。”
对高皓天,她也不断的说:“姐夫,你要安慰姐姐,你要让她快乐起来,因为她是那么那么爱你!”高皓天深深的 注视着碧菡。
“碧菡,”他语重心长的说:“人类的许多悲剧,就是发生在彼此太相爱上面。”碧菡 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的望着他。
“你家里不会有悲剧,”她坚定的说:“你们都太善良,都太好,好人家里不会有悲 剧。”
“这是谁订定的道理?”他问。
“是天定的。”她用充满了信心的口吻说:“这是天理,人类或者可以逃过人为的法 律,却逃不过天理。”
高皓天注视了她好一会儿。
“但愿如你所说!”他说,不能把眼光从她那张发亮的脸孔上移开。半晌,他才又低低 的加了一句:“你知道吗?碧菡,你是一个可人儿。”终于,到了谜底揭晓的一日,这天, 他们去了医院,坐在林医生的诊断室里,林医生拿着依云的X光片子,满面凝重的望着他 们。一看到医生的这种脸色,依云的心已经冷了,但她仍然僵直的坐着,听着医生把最坏的 结果报告出来:“我非常抱歉,高先生,高太太,这病例碰巧是最恶劣的一种——先天性的输卵管阻 塞,换言之,这种病症无法治疗,你永不可能怀孕。”依云呆坐着,她的心神已经不知道游 离到太空那个星球上去了,她没有思想,也没有感情,没有眼泪,也没有伤怀,她是麻木 的,她是无知的。她不知道自己怎样走出了医院,也不知道自己怎样回到了家,更不知道自 己怎么会躺在床上。她只晓得,在若干热热热热时间以后,她发现高皓天正发疯一般的摇撼 着她的身子,发狂一般的在大叫着她的名字:“依云!乙乙乙乙乙!这并不是世界末日呀!没孩子的人多得很呀!依云!乙乙!乙 云!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我根本不要什么该死的孩子!乙乙乙乙云!乙乙乙你看我乙你听 我乙”他焦灼的狂吼了一声:“依云!我不要孩子!”
依云骤然间回过神来,于是,她张开嘴,“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一面嚎啕痛哭,她 一面高声的叫着:“你要的R你乙乙乙乙乙的R你乙一打孩子,六男六女乙你还乙一对双胞胎R你乙乙乙 你要的R你要的R”她泣不可抑。
“天!”高皓天大叫着:“那是开玩笑呀!那是我鬼迷心窍的时候胡说八道呀!天!乙 云!依云!”他搂她、抱她、吻她、唤她:“依云,你不可以这样伤心R你不可以!乙乙椰 我心爱的,我最爱的,你不要伤心吧!求你,请你,你这样哭,把我的五脏六腑都哭碎了。”
“我要给你生孩子,我要的R”依云哭得浑身抽搐:“生一打,生两打,生三打都可 以!我要#####要#哦,皓天,这样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依云,听我说,孩子并不重要,我们可以去抱一个,可以去收养一个,最重要的,是 我们彼此相爱,不是吗?依云,”他抱着她,用嘴唇吻去她的泪。“依云,我们如此相爱还 不够吗?为什么一定要孩子呢?”“我怎么向你父母交代?我怎能使你家绝子绝孙R”她越 想越严重,越哭越沉痛。“我根本不是个女人,不配做个女人R你根本不该娶我乙不该娶 我乙”
“依云,你冷静一点!”高皓天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面对着自己,他眼里也满含着 泪:“让我告诉你,依云,即使我们现在还没有结婚,即使我在婚前已知道你不能生育,我 仍然要娶你!”依云泪眼迷蒙的望着他,然后,她大叫了一声:“皓天R”就滚倒进他的怀里。在客厅中,高太太沉坐在沙发深处,只是轻轻的啜泣。 高继善双手背在身后,不住的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不住的唉声叹气。碧菡搂着高 太太的肩,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过了好久,碧菡才轻言细语的说:“干妈,你别难过。可以去抱一个孩子,有很多穷人家,生了孩子都不想要。我们这么 好的家庭,他们一定巴不得给了我们,免得孩子吃苦受罪。干妈,如果你们想要,我可以负 责去给你们抱一个来。”
“你不懂,”高太太抹着眼泪,拚命的摇头:“抱来的孩子,又不是高家的骨肉乙”碧 菡不解的望着高太太。
“这很有关系吗?”“否则,你继父继母为什么不疼你呢?”高太太说。
碧菡愣了,是的,所谓骨肉至亲,原来意义如此深远。她呆了,站起身来,她走到窗子 旁边,仰着头,她一直望着天空,她望了很久,一动也不动。
高皓天从屋里走出来了,他看来疲惫、衰弱、伤感,而沮丧。高太烫抬眼望望他,轻声 问:“依云呢?”“总算睡着了。”高皓天说,坐进沙发里,把头埋在手心中,他的手指都 插在头发里。“真不公平,”他自语着说:“我们都那么爱孩子!”“皓天,”高继善停止 了踱步,望着儿子。“你预备怎么办?”
“怎么办?”高皓天惊愕的抬起头来。“还能怎么办呢?这又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事 情,除非是——去抱一个孩子。”
高继善瞪视著高皓天,简单明瞭的说:“我们家不抱别人家的孩子,姓高的也不能从你 这一代就绝了后,我偌大的产业还需要一个继承人,所以,你最好想想清楚!”说完,他转 过身子,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高皓天怔了,他觉得脑子里像在烧着一锅浆糊,怎么也整理不出一个思绪来,他拚命摇 头甩头,脑子里仍然昏昏沉沉。好半天,他才发现,碧菡一直站在窗口,像一尊化石般,对 着天空呆望。“碧菡,”他糊里糊涂的说:“你在做什么?”
碧菡回过头来,她满脸的泪水。
“我在找天理,可是,天上只有厚厚的云,我不知道天理躲在什么地方,我没有找到 它。”
高皓天颓然的垂下头来。
“它在的,”他自言自语的说:“只是,我们都很难遇见它。”
碧云天 16
接下来的一段长时期,高家都陷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那厚重的阴霾,沉甸档的压在每 一个人的身上。其中最难受的是依云,她觉得自己像个罪魁祸首,是她,断绝了高家的希 望,是她,带走了高家的欢笑。偏偏这种缺陷,却不是她任何能力所可以弥补的。私下里, 她只能回到娘家,哭倒在母亲的怀抱里。“妈,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萧太烫不相信女儿不能生育,因此,她又带着依云一连看了三四个医生,每个医生的结 论都是一样的,先天性的病症,即使冒险开刀,也不能保证生效,所以,医生的忠告是:不 如放弃。依云知道,生儿育女这一关,她是完全绝了望。萧太烫也只能唉声叹气的对女儿说:“收养一个孩子吧!许多人家没孩子,也都是收养一个的!”萧振风却妙了,他拍着依 云的肩膀说:“没什么了不起!等小琪多生几个,我送一个给你们就是了!”听了这种话,依云简直 是哭笑不得,看着小琪的肚子,像吹气球一般的每日膨胀,她就不能不想,如果当年高皓天 娶的是张小琪,那么,恐怕高家早就有了孩子了。这样一想,她也会马上联想到,高太烫也 会作同样的想法,因而,她心里的犯罪感就更深更重了。高太烫是垂头丧气达于极点,高继 善每日面如严冰,他们都很少正面再谈到这问题。堤是,旁敲侧击,冷嘲热讽的话就多了: “收养孩子当然简单,堤是收养的也是人家的孩子,与我们高家有什么关系?”“要孩子是 要一个宗嗣的延续,又不是害了育儿狂,如果单纯只是喜欢孩子,办个孤儿院不是最好!”
“人家李家的儿媳妇,结婚两年多,就生了三胎!”
“我们高家是冲克了那一个鬼神哪?一不做亏心事,二不贪无义财,可是哦,就会这样 倒霉!”
“小两口只顾自己恩爱,他们是不在乎有没有儿女的!我们老一辈的,思想古老,不够 开明,多说几句,他们又该把代沟两个字搬出来了!”这样左一句、右一句的,依云简直受 不了了,她被逼得要发狂了。终于,一天晚上,当高皓天下班回家的时候,他发现依云蒙着 棉被,哭得像个泪人儿。
“依云!”他惊骇的叫:“怎么了?又怎么了?”
依云掀开棉被坐起来,她一把抱住高皓天的脖子,哭着说:“我们离婚吧!皓天,我们 离婚吧!”
高皓天变了色,他抓住依云,让她面对着自己,他紧盯着她,低哑的问:“你在说些什 么鬼话?依云?你生病了吗?发烧了吗?你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皓天!”依云含泪 说:“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高皓天的脸色更灰暗了。“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不是你做错了什 么,是命运做错了!”依云泪光莹然。“你知道,如果这是古时候,我已经合乎被出妻的条 件。我们离婚,你再娶一个会生孩子的吧!”
“笑话!”高皓天吼了起来:“现在是古时候吗?我们活在什么时代,还在讲究传宗接 代这种废话!真奇怪,我在国外生活了七年,居然回国来做古代的中国人!我告诉你,依 云,如果因为你不能生育,而在这家庭中受了一丝一毫的气的话,我们马上搬出去住!我要 的是你,不是生儿育女的机器,假若上一辈的不能了解这种感情,我们就犯不着… ”
“皓天!”依云慌忙喊,瞪大了眼睛,在泪光之下,那眼睛里又有惊惶,又有恐惧。 “你小声一点行不行?你一定要嚷得全家都听到是不是?你要在我种种罪名之外,再加上一 两条是不是?你还要不要我做人?要不要我在你家里活下去?”
“可是,你说要离婚呀!”高皓天仍然大声嚷着,他的手指握紧了依云的胳膊:“这种 离婚的理由是我一生所听到的最滑稽的一种!你要和我离婚,你的意思就是要离开我!难道 你不知道,你在我心目里的分量远超过孩子!难道你不知道我爱你!我要你!如果失去你, 我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我连生命都可以不要!还要什么孩子?”
他喊得那样响,他那么激动,他的脸色那么苍白,他的神情那么愤怒…依云顿时崩溃 了,她扑进高皓天的怀里,用遍布泪痕的脸庞紧贴着他的,她的手搂住了他的头,手指痉挛 的抓着他的头发,她哭泣着喊:“我再也不说这种话了,我再也不说了!皓天!我是你的,我永远是你的!我一生一世 也不离开你!”
高皓天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