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茶 作者:妮娜-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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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下班后,我只字未提关于学车的计划。难道他真的认为我不能开车吗?
他看饭菜已经摆上桌,心满意足地坐下,他看看我,看看可口的饭菜,心满意足地感叹:“Life is great!”然后满足地叹口气。
在美国,查尔斯不再戴着“专家”的桂冠,也许因为和他朝夕相处,日日面对,原来我对他怀着的那份神秘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他是个实实在在的人,没有什么野心,安于现状,按部就班。他对工作兢兢业业,每天早上提前到十分钟到办公室。他穿着很随便,不在乎是否名牌。他对生活的要求不高,不管我把饭做得多难吃,他不仅毫无怨言,反而谢完了又谢。
到了周末,我们形影不离。他带我到登山俱乐部看他训练,他带我到健身俱乐部去锻炼身体。有时在慵懒的阴雨绵绵的周末,我们很晚起床。我们俩狂野地放纵情欲,在卧室的大床上,在客厅的沙发上,在餐桌旁,在地毯上…… 我们互相以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挑逗对方,我们不可抑制的欲望就迸发而来。
查尔斯的理想中的美满的家庭是这样的:白色的栅栏围绕着房前碧绿的草坪,花园里花儿盛开,房子里有一个他深爱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也爱着他,他们有两个可爱健康的孩子,一条欢蹦乱跳的狗。
我们的生活是舒适的,但我总坐立不安。到了美国,我的位置在哪里?我要置身于这个社会,找到我的自身价值。“千里之行”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开车。
按电话预约时间, 两天以后,驾驶学校一辆白色的丰田车停在车库前,我从窗口看到车顶上有一个广告灯箱,上面打着“驾驶学校”的字样和电话号码。车门打开了,从里面下来里个亚裔中年男子,中等个,带着一副过了时的厚厚的眼镜,头顶上头发稀稀拉拉。
我推门走出去,向他打招呼:“ Hi!”
他从厚厚的镜片后抬起眼皮,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我叫阮,是驾驶学校的驾驶指导。请问你是Jane吗?”
“ 是的。”我握握他的手。
他说:“幸会!” 我留意到他英文中带着很重的口音,他就是两天前驾驶学校接电话的那个人。
他递给我一本《华盛顿州驾驶规则手册》,说:“如果你以前没有驾驶经验,这本手册会对你有帮助,你要仔细地阅读并要记住交通规则。”说完他又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似乎又强调了他刚才说的话。“驾驶执照的考试分交通规则常识与驾驶技术两部分。在通过交通规则常识测验后,你将取得路面驾驶许可,你可以在持有驾照的人陪同下练习开车。当你掌握了驾驶技术以后再参加路面驾驶测验。”
他带着我围绕车身转了一圈,用手指点着车体部位讲解它们的作用和功能。然后,他走到驾驶座位旁,为我打开车门,示意我坐进去。我感到又紧张又兴奋,心嘭嘭地跳了起来。他坐进了另一边的座位。我留意到他的脚下也有个刹车闸。他教我怎样发动引擎、怎样正确地把握方向盘、怎样踩油门、怎样刹车、怎样开车灯、怎样用雨刷等等。车竟然在我的操纵下徐徐开动,缓缓离开我们的车库,向前驶向大马路。
第五章 太平洋时间(7)
一个小时之后,我对开车有了初步的概念。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阮说了些勉励我的话,“你第一次开车,就已经基本掌握了使用方向盘和油门,刹车的方法,这很重要。下一部,就是练习开车。今天就学到这,等你准备充分以后,先去参加交通规则考试。”
一个小时的学费是三十五美金,我写了张支票递给阮,我们互相道谢后,他开着那辆顶着“驾驶学校”灯箱广告的车渐渐地远去了。
天渐渐地变暖, 窗前的郁金香已发出苞芽,花园里的樱花的枝头已经含苞欲放。
中午,太阳出来了,天变得很暖和。我换上运动鞋,打算到房子后面的树林里去跑步。空气里弥漫着春天花草的散发出的清香,四周很静,只有不知名的鸟儿在林间啼鸣。查尔斯曾告诉我这一带很安全,平时出门都不用锁门。现实生活与好莱坞电影相去甚远,没有那么戏剧化,也没有那么多抢劫杀人,暴力强奸等等耸人听闻的事件发生。大多数的人安居乐业,生活其实很平静。这里的确空气好,环境好,水质好得打开水管子就能喝水。但有时候,这里静得让我感到有与世隔绝的感觉。我开始怀念起以前曾经抱怨过的北京大街上汽车喇叭和自行车铃混合的嘈杂,弥漫在空气中的食物的香味和呛人的煤烟味。那才是“人间烟火”。
我沿着林中的小径向前跑着,一条小溪和一棵四个人才能合抱的巨大的红松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不由地踯足观望,对这棵伟岸的红松肃然起敬。它一定经历了几百年的沧桑,至今仍巍然伫立。据说,在白人来到北美之前,印地安人在这片土地居住了四千多年,他们世世代代以打猎捕鱼为生,在这片美丽富饶的土地上安居乐业。我跑过架在小溪上的小木桥,突然,我右边的灌木丛里发出树叶摇动的哗哗声和树枝折断的劈啪声。我被这突然发出的声响吓了一跳,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我看见一个影子一闪,消失在树丛里。我没敢动,树枝的哗哗声静下来,在我左前方约五码以外的地方一支巨大的棕熊弯腰驼背地站在我的前面,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它和我距离那么近,我闻到它身上发出的腥臭味。我吓得不能动,喘不了气,心跳得要蹦出来。那棕熊似乎也感到很意外,我们互相对峙了片刻,它似乎在决定是否要吃了我,或者怎么吃法。我的手心和后背冒出了冷汗,浑身发抖。也许它已经吃饱了,对我没了兴趣,喉咙里发出一声粗气,放下前爪,悻悻地走开了。我悲哀地意识到在棕熊的面前,我如此弱小无能,我又庆幸自己没被它吃了。我想尽快回家,但我又不敢跑,因为我知道野兽袭击和追赶的本能会把我当成猎取的目标。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捱到家,等我推开家门转身就把门反锁上,我颤抖地拿起电话立即拨打求救电话911,线立即接通了,我语无伦次,我的英语说得没人能听懂。“Help!Help!”我的眼睛盯着大门,害怕那只棕熊破门而入。“有一只棕熊…… 在树林里……在我家!”接线生平静地问:“请问你的地址在哪里?”
我的脑袋一下空了,一时想不起我的地址。
“Hello,Hello?”接线生的声音催促着我。
“2159……Duckbush River Road……”我从巴台上抓起一个还没拆开的封信,照着上面的地址念。
“请问你的姓名?”
第五章 太平洋时间(8)
“于锦。”
“请你叙述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里传来电脑键盘的敲击声,接先生在电脑上做着电话记录。
“嗒嗒”的地键盘声令我渐渐地冷静下来,我深深地喘口气,然后说:“在我们家附近的树林里,我遇到一只黑熊,一只很大的黑熊。”
“你是否受了伤?是否需要救护车?”
“我没有受伤。”
“你确定吗?”
“ 我的确没受伤,但是它就站在离我五码以外,下次如果我再遇到到它,很可能会成为它的午餐,那就太晚了。 ”
“那这样吧,我给你接通野生动物管理保护署,你可以与他们联系。”
我同意了。
半分钟后,电话接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这是野生动物管理保护署。”
我对这个人重复一遍我和911接线生说过的话,等我说完后,我已经垂头丧气,他们也不会帮上什么忙。
接电话的人非常详细地询问了棕熊的情况,如颜色,身高,有无幼熊等等,他似乎更关心那只熊。他告诉我一般情况下,棕熊不会袭击人,当它有熊宝宝在身边的时候,它的脾气暴躁,会很危险。他给了我几个忠告,如不要跑,出门前要带一只响铃,不要带食物等等。看来我只能被动地等棕熊来决定是否要把我吃掉。
放下电话,我又给查尔斯拨了电话,他似乎很为我担心,他知道我连狗都怕,我一定被熊吓坏了。过了一会,斯黛拉来了电话说要来看我,我谢绝了,我知道查尔斯一定打电话告诉她我撞见黑熊的事。
傍晚,查尔斯下班回来了。一进门,他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过了半天他也不说话。我从他的手臂中挣脱出来,没好气地说:“我没事儿!” 我已经镇定下来,理清了头绪,我要把我的想法告诉他。
饭菜已摆上餐桌,我们在桌旁坐下。
“查尔斯,我可以和你谈谈吗?”我的郑重其事的开场白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刚举起的筷子停在半空。
“当然可以!”他诧异地看着我。
“我来美国快两个多月了,但是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个房子里。我不会开车,我觉得我的行动就像失去了自由。我不知道我一辈子会不会就这样了。这与我来美国前想象的生活完全不同,我希望能学开车,这样我的行动会很方便,要不然我们就搬家,搬到下城去。”我一口气说完,他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我提到“搬家”这样的大事。
“我一直想教你开车,但一到周末我们总有其它的事情。这个周末吧。”他说完继续吃饭。
但是这个周末,他还要带我去西雅图北边的的郁金香的农场去赏花。
我沉吟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今天我上了驾驶课,开车比我想象的容易多了,基本的方法我已掌握,指导说下一步就是练习了。这个周末,可以由我开车。”
他感到很意外,他的脸腾一下涨得通红,他放下筷子。
我没想到他的反映如此强烈。
“你学开车有多久了?还有什么你瞒着我?你来了以后,我把银行的帐号和房产上都加上你的名字。”他的声调提高了八度:“你的安全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他的声音颤抖着。
我推开碗碟站起身,离开饭厅上楼到卧室随手把门关上。我一头栽倒在床上,淤积了两个月的郁闷一下迸发出来,眼泪止不住汩汩地流出来。我悲哀地想:“我完了!”我爱那个在北京的查尔斯,可是当我与他日日面对的时候,他却变成了一个喜欢控制人的人。还有那个性感的斯黛拉,她像在和我较着劲儿。她是一个阴影隔在我和查尔斯之间。我的直觉中,他们的“友谊”其实是以前的关系还在藕断丝连地延续。
第五章 太平洋时间(9)
不知什么时候,我在那些充满了郁闷和怀疑的念头里睡着了。我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在轻轻地抱起我,脱掉我的鞋,然后小心地为我脱下我的衣服,托起我的头,把枕头垫在我的头下,给我盖上被子。他在我身旁躺下,轻轻地吻着我的头发,一滴热泪洒在我皮肤上,他哽咽地低声说: “ I love you!”我醒了,翻身面对着他,用双臂将他的身体缠住,回吻着他。
他告诉我在他十岁那年暑假,他的父母带着他和哥哥沿着101号高速公路到俄勒冈州的Canon 海滨 去度假,他们的汽车在蜿蜒的海滨公路上行驶的时候,突然失去了控制,翻下路边的悬崖,他的父母坐在前面,他的弟弟坐在内侧。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全家人都在那次车祸丧生了,只有他一人幸存。他不让我开车,因为惟恐再失去我。我明白我误会了他。他不让我开车并不是要控制我,而是他心理上的矛盾和恐惧。深高六尺的男子汉也有脆弱的一面。
自从吉妮尝过我的锅贴以后,对我的“厨艺”赞不绝口。我给她翻译了做锅贴,春卷的菜谱,又带她到唐人街买做中餐的佐料,她回家后就自己尝试着做,满意的时候还带给我尝尝。时间长了,一来二往,我们成了朋友。她周六也要送信,周一补休。在她轮休的时候,我请她来吃午餐。
吉妮已经五十多岁,但她仍然和母亲住在一起。在美国,孩子长到十八岁,在法律上已算成人,他们虽然是父母的家庭成员,但在人格、经济上已经独立。十八岁是离开家的年龄,他们住进大学的宿舍,经历从少年时代向青年时代的人生过渡。在美国,五十多岁的人仍和母亲住在一起,这样的情形并不多见。
她看出我感到奇怪,于是她告诉我这样一个故事:在她三岁的时候,父亲离弃了母亲,从此杳无音信。有一天半夜,吉妮在睡梦中被妈妈的哭声惊醒,她看母亲抱着三个月大的小弟弟悲痛欲绝。她感到很害怕,她从没见过妈妈这么伤心,她问妈妈为什么哭,母亲从小弟弟的身体上抬起头,告诉她小弟弟已经死了,他永远地离开她们了。她懂事地搂着母亲,用手抚摸妈妈的面颊,为她擦去眼泪:“妈妈,你有我呢!我在这陪着你呢,我保证永远不离开你。”吉妮说到这,她的棕色的眼睛里透出深深的伤感。“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时母亲的样子。”我听到这,眼泪禁不住流了出来,我被这不寻常的母女情感动了。她已经五十二岁了,她仍然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弃妈妈的好孩子,她一直恪守着小弟弟死去的那个晚上她对妈妈承诺。她有过男朋友,但他从没遇到过一个能让她离开自己母亲的男人。在表面上看来这样的母女关系很不寻常,似乎有点心理病态,但是我很理解她们。在茫茫的人海里,在变化莫测的人与人的关系中,只有她们母女才能真正互相信任,才能真正相依为命。
我对吉妮说想见见她的母亲,她听了后很高兴。
吉妮开着她的小卡车把我接到她家。远远地,我看到她的母亲在花园里给玫瑰花剪枝。一条鹅卵石铺就的甬道穿过碧绿的草坪通到房前,甬道两旁长满了小野花。我们在房前跳下车,一条大黑狗窜了出来,朝我大叫。吉妮制止了它。“杰克!坐下!坐下!” 我见那条叫杰克的大狗乖乖地匍匐在吉妮的脚旁,伸着舌头,它眼睛和脸的表情好像在笑。我不怕了。吉妮的妈妈迎了过来,笑着对我说:“He is a good boy,你别害怕。”
第五章 太平洋时间(10)
吉妮的母亲看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她得衣着干干净净。她摘下园艺手套,握着我的手说:“不用介绍我已猜到你是谁。吉妮特天天都说到你。”
我们在花园里,我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