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头-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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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刃A:似乎……这与我们的话题有些偏离了吧?
樊刃B:不,不,正好相反。要说的话题是关于别人,前面所说的就是怎么去看待别人的意见。显然,不应该错过一些哪怕是荒谬但却可能的意见。只是,要用自己的思考去过滤这些意见。
樊刃A:也就是你也是别人的别人了?
樊刃B:很不幸,就是这样。任何人对外部的决定权都在自己的手上,同时又不能太依赖外部。
(三)关于小说
樊刃A:你认为这部正在写的《罐头》是一部小说,而且是关于小说的小说?
樊刃B:怎么,不太像吧?
樊刃A:我只觉得你在不断地堆砌碎片,把它们拼成谁都看不懂的抽象画,然后你在不断地误导他们。
樊刃B:我只是给他们很多把的钥匙——他们未必要去开门,那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愿。他们可以选择开门,也可以选择扔掉钥匙,当然还有别的选择——钥匙不一定就要用来开门啊。没错,我是堆了很多东西,可就如对着地摊货也有能找到宝物的顾客,并且只是你认为没人看得懂罢了。
樊刃A:……
樊刃B:文字本身没有规定拼成怎么样的东西才能算是小说,只是长久以来的千篇一律形成了共识,不,或者说是,共谋。其实任何一种所谓“文体”的东西只是某一群人共谋形成的约束,他们暗中剥夺了文字的所能构成的一些自由。当然,任何人同样都有自由赞同把这些共谋作为自己的标准,毕竟由于各种各样的共谋在时间性上的早早产生已经很难使我们再形成新的共谋了。
樊刃B:我可能只是选择了一些比较小范围的共谋,例如我写到这里的唠唠叨叨、喃喃自语,就是陷进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痴人说梦的共谋里去了。我这里可能给别人众多的不耐烦,希望能够迫使他们的视线离开,其实依然是在给他们钥匙,制造另一种可能性。
樊刃A:你是在自圆其说嘛……
樊刃B:哪一种文字的组成形式不是为了自圆其说而存在的!“小说”是最为需要自圆其说的一种“体裁”了:它在通常意义上是制造某种“历史”——个人的、整体的或者更甚意义上的,而一种“历史”能够代替或者加入普遍的真实存在,就需要自圆其说——把“历史”包装成为普遍的真实存在或者它的一部分。就像谎言一样,如果说的人自己都相信,那么就成了事实了。
第十章 轮回
“你的小说写出来了吗?”她站在桌前问我。
我转过身来,马上地,就看到了她的背影。
本来她的头发只是刚刚长过耳朵,很有《花样年华》里张曼玉的发型的味道,现在却是全都染成了红色,而且是樱桃般的红色,原来的意味变得很奇特了。
“稿子在桌上。”我算是在回答她,一边慢慢地踱过她的身旁,坐回我的位子上。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那叠稿子,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也修得很干净,涂着指甲油,同样也是红色的,不过比较暗,这令我想到另一个比喻:十根火柴。
我觉得她身上的衣服和她的头发、指甲,甚至鞋子——那是一双红色的高跟鞋,颜色令人想起F1赛场的法拉利——的搭配很不和谐:她穿的是粉红一色的连身裙,樱花般的粉红,我觉得那太淡雅了。强烈的对比。过分的夸张。后现代主义。
她拿着稿子,一边看一边在工作室里踱着步子,嘴里还不停地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我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动。桃红色。
等到她终于读完了整份稿子的时候,她把双手按在了我的桌上,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对我说了一句话:“你的人物的构造得很不错嘛!”她显然话中有话。
她接着开始为自己所说的话作注解:“王毅青,就是马持红嘛:王朝的‘王’对马汉的‘马’;毅力的‘毅’对坚持的‘持’;‘青’对‘红’,颜色对颜色:名字起得挺对仗的哟。而且马持红从别人手里夺来了现在的女朋友也是有这么回事儿的,不过那可不是你女朋友欧阳景晴的姐姐——她排最大哪来姐姐,而是她的妹妹欧阳旻晴,但旻晴可不是同性恋者或者双性恋者,你的玩笑也开得大了些吧。”
她停了下来,看着我。我没好气地说:“你要我说多少次,这个故事并非全是真实的。”
“你自己也在里头,而且用了你自己真实的名字,连三年零三个月写不出东西这样的糗事都写进去了。”她又停了下来,我只好耸耸肩,让这位后现代主义者继续她的批判。“可是,”她开始强调自己要提的问题了,“江无缺,是谁呢!”她瞪着我,有点恶狠狠的样子,令我怀疑她的睫毛之所以长长地翘起来,是由于睫毛膏以外的事情的缘故。
我舒了一口气,才开口说话,因为她总算停止批判,开始听我的自首了。“对,不用怀疑了,江无缺的原型是你,”我不再理会她的表情了,尽管我知道那一定不怎么好看,“或许你会觉得我写得有点儿臭美吧——你爱上我,哈哈,但是老实说,我要把你作为原型,并非什么同性恋、第三者爱情之类的。其实是基于以下的三个原因:一、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叫苏樱,记得么,《绝代双骄》里的苏樱,一则她是江小鱼的最爱的女人,但我不能把你直接等于她;二则江无缺可以说是江小鱼最爱的男人,因为他们是兄弟,但我却有点江无缺有点脂粉气,如果是个女性更好,于是在我的小说里江无缺和苏樱的性别就应该错位,并且成为同性恋者——当然你不是。二、你的打扮。我总觉得你的打扮太不和谐了——或许是我不懂得欣赏。另一方面,我希望江无缺的打扮也是很不和谐的,因为她把自己摆在了女同性恋者中充当男性身份的角色的位置上,所以她是不适应女装打扮的,当然就会产生不协调了。三、你的脾气。你的脾气令我有时会真的只当你是哥们,这也是我你作为原型的原因。”
说到这里,我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茶可是好东西。我这才去看苏樱。她似乎没有了刚才的气焰,但是她仍旧追问:“那你为什么要写我爱上了你,还要写我跟你上床?”
我轻轻笑了一下,我相信,和小说开头我对江无缺的那一下苦笑的表情一样,我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但绝对不是因为无奈。我一边说出解释一边觉得自己吐字的方式很有趣,语句是断断续续的但语速却是十分迅速的:“事实上,是……景晴离开了我以后,我发现自己……渐渐爱上了你,但总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所以……我就在小说里,把事情本末倒置了一下……可以说,是……意淫……”
我说完的时候,苏樱忍不住“扑哧”的笑了出来,这使得她两边的脸颊上分别现出了一个酒窝。她把右手伸过来,抚着我的脸,柔柔地对我说:“有时候你也挺可爱的……”
这个时候,我的右眼居然朝苏樱轻轻地眨了两下。
——我在勾引她,或者说,我在勾引更多真实的可能性,或者是更多可能的真实性,或者……
——还“或者”呀,这种结尾未免太造作了吧!你不过想增强一下循环的意味罢了,老掉牙了,真不最后知道在写些什么!你是看书店里头那些摆得一桌子都是的流行小说看多了吧。俗气!苏樱?难道世界上真有穿成这样的,一身红色,色盲吧,自己都辨不得,患色盲的是你下一部小说的人物,你是在做什么,你混淆了你几部小说里的人物吧,乱七八糟的,下一个色盲患者出场的时候,你该写什么呢?不过结尾,结尾也真是个难题,“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但这一旦成了虎头蛇尾,不也啥都没有了?不过,你不是说这部只是你概念中的小说吗,你的概念不是“故事就只是故事,随时随地随意可以发生的故事”吗?那么——故事也应该可以随时随地结束,不过还是应该告诉别人一下,才会显得有礼貌,至少,要留这么两个字: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