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温柔-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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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兔子,不是吗——哦,是吗?嘿,兔子——嘿,你!这不是很好吗?嘿,还是你觉得这太怪了?”
那兔子见到的实际上只有一些包菜叶子,便专注地抽动了几下鼻子,算是认可了。
尼科尔在花园里继续做那些照例要做的事情。她将剪下的鲜花放在指定的地方,好让花工稍后拿到屋子里去。她来到海堤,这时她很想找个人说说话,但此处找不到这样一个人。她于是停住脚想起心事来。她有些吃惊,竟然对另一个男人发生了兴趣,但别的女人有情人呀——为什么我不能有呢?在这个清新的春天早晨,有关男人世界的禁忌消失了,在思维的园地,她的心像花儿一样欢乐地开放。风儿吹拂着她的头发,她随风儿晃动着脑袋——别的女人也有情人——正是昨晚使她产生迪克死去的心理的那股力量,此刻又让她陶醉在春风之中,并对那种逻辑感到满意和欣喜,为什么我不能有情人呢?
她坐在低矮的海堤上,眺望着大海,但从另一片大海,那波涛汹涌的幻想之海,她钓起了某个实在的东西,放在了她的其他战利品的边上。如果在精神上,她不必始终如一地面对迪克,就像昨晚那样,那她也必然有些额外的东西,不只是他心目中的那个形象,注定要围绕一枚奖章而无休止地旋转。
尼科尔挑了一处堤墙坐下来,因为这儿悬崖延伸为一坡草地和一块开垦出的菜田。透过一簇簇枝叶,她看见两个手持把子和铲子的男人,在用夹杂着尼科西亚①和普罗旺斯方言的语言聊天。她觉得他们交谈中的用词和手势很有趣,也能听明白那些话的意思——
①塞浦路斯首都。
“我在这儿把她按倒了。”
“我把她带到那边的葡萄架后面。”
“她不在乎——他也不在乎,就是那条了不起的狗。嘿,我在这儿把她按倒。”
“你带耙子了吗?”
“你自己带着呢。你这个小丑。”
“哎,我不在乎你在哪儿把她按倒。直到那天晚上,我还从来没有体验过一个女人的乳房贴着我的胸脯哩,自从我结婚——十二年前了。现在你告诉我——”
“不过听听那条狗——”
尼科尔透过枝叶注视着他们。他们所说的似乎在理——某种事适合某个人,而另一件事适合另一个人,然而这是她偷听到的男人的事,一回到家里,她又疑虑重重了。
迪克和汤米在阳台上。她从他们身边走过到房子里去了,随即拿着一个速写架出来,开始画汤米的头像。
“双手从不闲着——活像飞梭。”迪克随便说了一句。他说话怎么这样无聊?怪不得他仍然脸无血色,胡子上沾着褐色的肥皂沫,双眼通红。她转向汤米说:
“我总能做点什么。我曾养过一只活泼可爱的波利尼西亚①小猴,让它耍上几个小时,直到观众开始开最粗俗无聊的玩笑——”——
①指太平洋的岛群,意为“多岛群岛”
她眼睛始终不看迪克。此时,他说声“抱歉”便进屋去了——她看见他给自己倒了两杯水,她对他的情感又冷了几分。
“尼科尔——”汤米刚说话,便停下来清清嗓子。
“我去给你拿一种特殊的樟脑涂药,”她说,“是美国货——迪克很相信这药。我过一会就来。”
“我真的该走了。”
迪克走出屋子坐了下来。“相信什么?’当她拿着药瓶回来,他俩都原样坐着,但她看得出,他们之间有过一番情绪激动的交谈,说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司机站在门口,拿着装有汤米昨夜换下来的衣服的包。看见汤米穿着向迪克借来的衣服,她心里非常难受,好像汤米买不起这样的衣服似的。
“你回到旅馆,就用这药在喉咙口和胸脯上搽搽,然后吸几口。”她说。
“哎,我说,”当汤米走下台阶,迪克咕哝道,“别把整瓶药给汤米——这药得从巴黎定购——家里没这种药了。”
汤米走回到能听见说话的地方,他们三个都站在太阳光下,汤米就站在汽车前头,看上去汤米只要一弯身子,就可以把汽车背起来。
尼科尔走下台阶来到路边。
“拿着吧,”她劝他,“这药很贵重。”
她知道迪克一言不发地在她身边。她挪开一步,汽车开动时,她向汤米及那瓶特殊的樟脑涂药挥挥手。随后她往回走要去吃她自己的药。
“没有必要那么做,”迪克说,“我们家里有四个人——几年来,只要有人咳嗽——”
他们彼此看看。
“我们总能再弄到一瓶——”这时她心里有些发虚,便跟着他上楼去,他在他自己的床上躺下来,一言不发。
“你想把午餐端上来吃吗?”她问。
他点点头,仍然默默地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她满怀心事地去叫人把饭端来。她上楼时又探头看看他的房间——那双蓝色眼睛,像夜空中的两束探照灯光。她在门口站了一会。想起对他犯下的过失,怯怯地走进去……她伸手似乎要摸摸他的头,但他像一头疑虑的动物扭开身去。尼科尔再也受不了这种场面,她像一个惊慌的帮厨女佣冲下楼去,生怕楼上这个落魄男人把她作为牺牲品,而她还得继续在他干瘪的胸脯上徒劳地吸吮着。
一星期后,尼科尔已淡忘了她为汤米所发出的感情火花——她对别人没有太好的记性,容易把他们忘了。但在六月第一阵热浪袭来时,她听说他在尼斯。他写了一封短信给他们俩——她在伞下拆开了信,这封短信连同其他信件是他们从家里带来的。读完便把它递给迪克,迪克也把一封电报扔到了她穿着沙滩裤的腿边。
“我明天到戈赛母亲不能同去希望见到你们
萝丝玛丽”
“我很愿意见她。”尼科尔冷冷地说
第07章
但次日上午,她还是随迪克去了海滩。自从登上戈尔丁的游艇的那个晚上,她就能感觉到事态在发展。她有了这样一份忧虑:迪克在考虑做最后的了断。她如此微妙地处在两者关系的平衡点上,一边是始终给她带来安全感的立足点,另一边则是即将发生的起跳,这一跳必定会伤筋动骨,面目全非。因而,她还不敢真正地想这件事。迪克和她本人都在变,变得难以捉摸,犹如卷进一场荒诞舞会的幽灵。几个月来,每一句话听来都似有弦外之音,但不久便可因迪克的决断而得到澄清。虽然这种心理状态也许更有希望——许多年来她的生存本身激活了她的某些天性,这些天性被她早年的疾病所吞噬,亦不为迪克所觉察,这倒不是他的过错,只因为一个人的天性不可能完全被另一个人所理解——然而仍然令人不安。他们夫妇关系中的最糟糕的方面是迪克与日俱增的冷漠,眼下主要表现为嗜酒贪杯。尼科尔不知道她会被压垮呢还是能够解脱——迪克的话缺乏诚意,更是把这个问题搅混了,她无法猜测,在事态犹如一卷地毯曲折而又缓慢地展开之后,他会有怎样的举动。在起跳之时,她也无法推断落脚之处会发生什么。
对以后可能发生的事,她并不担心——她猜想那会是心灵的放松,眼睛的复明。尼科尔注定要改变航向,要飞翔,金钱就是鱼鳍,就是鸟翅。事情演变的新状态无非就好比是一只赛车底盘,即使多少年来被置于一辆私家轿车车身下,最终也会被拆下来回归它的本来面貌。尼科尔已经感到春风扑面——她只是害怕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变故发生时那种令人黯然神伤的方式。
戴弗夫妇来到海滩。她穿了一套白色的衣服,他穿一条白色游泳裤。衬着他们的肌肤,他们的衣服显得格外洁白。尼科尔看见迪克在让人眼花缭乱的人群和许多遮阳伞的阴影间东张西望,寻找他们的孩子。当他的心思暂时不在她身上,不再对她构成压力时,她可以冷静地看着他。她认定,他寻找孩子不是要保护他们,而是在寻求保护自己。也许他害怕海滩,犹如一位被废黜的君王偷偷地寻访旧日的皇宫。她越来越憎恨他的这个开些高雅的玩笑,举止彬彬有礼的世界,恰恰忘了多年来这是唯一对她开放的世界。让他瞧瞧吧——他的海滩,如今竟迎合起那些毫无趣味的人的日味来。他可以整天去找,但他找不到他曾在海滩周围竖起的犹如中国长城的围墙的一块墙石了,也找不到一个朋友的足迹了。
尼科尔一时很为海滩的如此变化而难过。回想起他从废物堆里扒拉出来的那只玻璃杯;回想起他们在尼斯的一条小街上买到的水手衫和水手裤——这些衣服的款式后来在巴黎做丝绸衣服的女式时装店流行开来;回想起天真的法国小姑娘爬上防波堤,大喊大叫“喂!喂!”,像鸟儿一样;还回想起早晨的仪式,那是心灵对大海和太阳所产生的宁静安详的神注之情——他的许多发明埋得比沙子还深,才只过了几个年头……
如今这个海滨浴场成了一个“俱乐部”,就像它可以代表国际社会一样,很难说谁会被拒之门外。
当尼科尔看到迪克跪在草席上,东张西望寻找萝丝玛丽时,心又凉了几分。她的眼睛也跟随着他,在那些新式装备、水上的秋千、荡环、简易更衣室、浮塔、昨日晚会用过的探照灯、装有旧式环形把手的时髦白色餐柜之间搜寻着。
他几乎到最后才朝海上看,想找到萝丝玛丽,因为没有什么人再到那蓝色的乐园去游泳了,只有孩子和一个旅馆侍者才去那儿游泳。这个好出风头的侍者总是在上午从一块五十英尺高的岩石上漂亮地跳人大海——而绝大多数戈赛旅馆的客人只是在中午一点钟的时候,才剥下裹着躯体的浴衣,露出松弛的肌肉,到水里略微泡一泡。
“她在那儿。”尼科尔招呼他。
她望着迪克的眼睛,迪克则从一张筏子到另一张筏子追踪着萝丝玛丽,然而她胸中迸发出的一声叹息似乎从五年前绵延至今。
“我们游过去,跟萝丝玛丽聊聊吧。”他提议。
“你去吧。”
“咱俩都去吧。”她犹豫了片刻不愿听他的,但最后还是两个人一起朝萝丝玛丽游过去,有一群小鱼也跟在她后头。水中的萝丝玛丽犹如亮闪闪的匙形蛙鱼钩钩,让他们看了眼花。
尼科尔在水里呆着,迪克则爬上筏子,来到萝丝玛丽身边。他们俩坐到一起,身上水淋淋地交谈起来,就好像她们从没有相亲相爱过似的。萝丝玛丽很美——她的青春活力尤其使尼科尔惊讶,然而她欣慰地发现,这个年轻姑娘还没有她苗条,尽管只是细微的差别。尼科尔边兜着圈子,边听萝丝玛丽说话。她显得兴致勃勃,乐观开朗,信心十足,比起五年前,她自信多了。
“我很想妈妈,但她在巴黎等我,下星期一。”
“五年前你来这儿,”迪克说,“你那时是多么有趣的一个小丫头,穿着一件旅馆的晨衣!”
“你还记得这些!你总能记住——总能记住美好的事情。”
尼科尔见又开始了老一套的甜言蜜语,便潜到水下,然后钻出来再听:
“我愿意这还是五年前,我又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你总是能够让我感受到某些,你知道,某种,你知道,某种快乐——你和尼科尔。我觉得好像你们仍然在那边的沙滩上,在其中的一顶阳伞下——你们是我认识的最可爱的人,也许永远如此。”
尼科尔游开了。她看见迪克和萝丝玛丽谈笑的时候,他心上的阴云散淡了些。他又发挥出往日娴熟的交际专长,这可是一件尘封多年的艺术品。她想,要是再喝上一两杯酒,他就会在荡环上为她做惊人的表演,他一度轻松自如的绝技现在做来恐怕不那么利索了,所以,这个夏天,他开始避免高台跳水了。
稍后,当她灵活地在一张张筏子间游来游去时,迪克赶上来。
“萝丝玛丽的朋友有一艘快艇,就是那边的一艘。你想要滑板滑水吗?我想这会儿玩是很带劲的。”
记得有一次,他在一块木板的末端放了一把椅子,他能在椅子上做双手倒立。她迁就他,就如同她也会迁就拉尼尔一样。去年夏天在苏黎世湖,他们玩过那种有趣的水上游戏,迪克还从滑板上举起一个重两百磅的男子放在肩上,并站立起来。不过,女人都因为她们的丈夫有才能而嫁给他们,自然,日后他们可能继续炫耀他们的本领,而她们却不再对这些本领有太大的兴趣了。尼科尔甚至都不想装出有兴趣的样子,尽管她还是对他说:“没错,我也这么认为。”
她知道,他有些疲劳,只是由于年轻动人的萝丝玛丽近在身边,才促使他跃跃欲试——她曾见过他从她新生的婴儿身上汲取同样的力量。她产生了有些冷酷意味的好奇,想知道他是否会当众出丑。戴弗夫妇比船上的其他人都要年长些,那些年轻人有礼貌,态度恭敬,但厄科尔心中别有一番滋味,“这到底是些什么人?”她想到迪克的善于控制场面,使大伙适得其所的才能——而他现在则专心于他将要试着去做的事情了。
快艇在离海岸两百码的地方开始减速,一位年轻人从船舷边猛地跳入水里,他朝那块追波逐流、颠来倒去的滑水板游去,把它弄稳了,慢慢爬上去跪在上面——随后当汽艇加速时,他站立起来。他身体后仰,吃力地使那块轻巧的滑水板左右来回摆动,缓慢而又费劲地做着弧形运动,每一次都使摆动划出的弧形压过快艇拖出的边浪。当他滑到正对着快艇的时候,他放开了手中的绳子,身体平衡了片刻便往后扑通一声跌入水中,像一尊伟人塑像沉没不见了。当水面上又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时,快艇已转了一圈,绕到了他背后。
轮到尼科尔的时候,她拒绝了。接着萝丝玛丽利落而又平稳地滑行起来,引来了她的崇拜者哄闹般的阵阵欢呼。有三个人抢着要获得把她拉上快艇的那份荣幸。结果,折腾了一番,倒在船舷边擦伤了她的膝盖和臀部。
“现在,该您了,医生。”驾驶快艇的那个墨西哥人说。
迪克和最后一个年轻人跳下水向滑水板游去。迪克试着要玩他那套举人把戏了,尼科尔露出嘲讽的笑容观望着。这种专为萝丝玛丽做的体能表演令她大为恼火。
他们滑了许久才掌握住平衡,迪克跪着,后脖子伸到另一个人的胯下,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