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时代的恐龙战争-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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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晋文公并不情愿与子玉楚军直接开火,一是因为宋国遥远,在中原巴尔干的东部(河南省东部的商丘),长途行军补给困难,二是楚成王从前给重耳吃七牢大饭,款待了他一年多,这时候要反过来打他老人家,真不太好意思。
于是狐偃提出了更为恰当可行的作战方针:“如果我们的主力向楚国在中原东北部地区的盟国曹国和卫国用兵,楚必然救之,那么宋围不救自解。”
狐偃的意思,其实就是“围魏救赵”的思想,但比“围魏救赵”早了三百年。这种路子现代也有,特别是当两大霸主对立,但又不愿直接冲突时,往往采取这种做法。比如朝鲜战争期间,美国进攻朝鲜半岛,苏联不愿直接出面营救,就威胁要去打一些欧洲的国家,把欧洲的英、法(美的盟友)当作人质国,如果美军不撤出朝鲜,我就打这些人质国。吓得英法一致要求美军在三八线停战止步。在这里,晋文公把靠近晋国的曹国、卫国当作人质国,攻击他们以挟迫楚军从宋国撤兵。这样—方面可以避免长途行军跑到巴尔干大东边去,缩短晋军行军路线,减少给养运输困难,一方面可以避免两大国直接交战,两败俱伤。
从晋文公营救自己的“小弟”宋国的策略上,我们得到了这样的教益:如果将来有人欺负你的小弟,你不要捋起袖子直接去打对方,这样的话,俩家的老大直接冲突,战争规模升级,风险极大。你能不能打赢是个问号,即便能打赢,代价也会很大。你应该做更有把握的事情,就是也去打他的“小弟”,这样就胁迫他不敢继续加害你的小弟。如此,两家都能获得太平,而且避免战争升级。不论商家和政家,此术不得不察也。
于是,晋主力正面进攻巴尔干东北部地区的曹国。伐曹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借机报复私恨,因为曹共公从前偷看重耳洗澡,罪该万死。但是伐曹需要经过卫国。卫国在中原北部,卫文公刚好从前也惹过重耳。当初重耳的丐帮帮众路过卫国,卫文公嫌重耳太能吃,自己刚被狄人破了国,吃的还得靠齐国配给呢,怎么给你?于是不招待重耳,致使重耳跑到五鹿的野人那里去吃泥。如今,卫文公已经死了,卫成公即位,重耳刚好也想打他。不过,拿吃泥的事作战争借口比较小器,于是晋大夫设计:借道于卫。果然不出所料,卫成公不许借道,他刚上台,不知天高地厚,而且跟楚国结为婚姻,牛气的很,根本不买晋国的帐。晋军原路退还,抛弃卫都,改从南津(今河南淇县南)渡过黄河,沿河黄河疾进,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其不意,从卫都南面东去,逗圈子捣入卫境北部,袭击卫国的五鹿(今河南濮阳,也就是野人给重耳吃泥的地方)。五鹿人看见晋人旌旗满野,争先逃窜。晋军兵到,一鼓拔之,重耳说:哈,今天终于拿到你的土啦。
随后晋国连续向东行军抢占敛盂(今河南淮阳东南),使晋军处于卫都楚丘的东面约三十公里处,东距齐国的重镇谷邑约百二十公里,南距曹都(山东定陶)约八十公里。晋军据此,西逼卫都,东威楚齐相斗的要冲戍地,南胁曹国,一举牵制四国,落了一着好棋。
这时,西边的卫成公看到自己的国土被重耳象剪草机一样随意突破,更兼以晋齐联合的威胁,晓得自己的无用了,不敢再唱对台戏,派人请求与晋文公和好结盟。晋文公重耳拒绝卫请。
卫成公后悔也没办法,又想南去投楚,但是卫国贵族们不同意,索性把这倒霉的新君卫成公驱逐出卫都,于是卫国便不战而落入晋军手中。
卫国已服,但宋围还是不解,楚令尹子玉明白晋军的作战用意,吃了秤砣似地,死了心地围攻宋国。把宋国人打得叽哇乱叫,望眼欲穿地等着晋援。可是晋援偏不肯来,晋文公决定南下攻曹,继续诱楚军解宋围。
但是,曹国城墙给了晋军以重大挫折,晋军好几天攻不进去。曹国国君曹共公,就是那个曾经偷看重耳洗澡的业余画家或者业余医生。他知道重耳打自己也是挟了私愤的,所以拼死抵抗。
晋军拼命攻城,堵在门下作战,被曹人滚木乱箭一顿砸射,有一些人好不容易爬上城去,结果全被杀死。曹国人把晋人尸体摆在城上晒着,很多苍蝇都远道跑来赶热闹。晋文公损失惨重,急了,声言要挖曹人在城外的祖坟(这显然是违反“为战以礼”的,不按联合国宪章办事。要不孔子怎么说“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呢,他没有齐桓公、宋襄公那样打仗讲究堂堂正正)。
曹人听说要挖祖坟,大惧,答应归还晋军尸体(祖坟里的死人也会连累城里的活人的,当时的人特看重祖宗)。
说好了归还尸体,应该和平交接,晋文公又使诈:曹人开门运装尸体的棺材出城,棺材车堵在城门,晋军趁机一涌而上,冲进城门去。可爱的曹共公只得光了膀子,牵着条羊(表示他自己像绵羊一样顺从),推了大棺材车(预备给自己住的),在穿麻带孝的大夫陪同下,出宫城投降。重耳也欣赏了他的肋条,然后押在军中。
重耳大约对曹人进行了报复。史书记载他命令军队不许骚扰曹大夫“僖负羁”家,以报答后者赠送点心给他吃的旧恩——可见,别的大夫的家还是可以骚扰的。
然而,魏仇和颠颉却惹祸了。这俩人是丐帮的九袋八袋长老,因为是武人,在流亡结束后,重视德行的重耳只给了他俩三等赏赐,俩人心里有气,心说该赏赐的你不赏赐,这个没用的曹大夫你却护着,于是一把火把曹大夫僖负羁家烧了。重耳大怒,觉得下属太没规矩了,于是把颠颉处死,传首级于三军,三军上下悚然,不敢怠慢君令了。通过这个行为,重耳表达了对僖负羁从前赠饭的感谢。
晋文公也想杀魏仇。魏仇也是放火者,而且放火的时候,还很笨,竟把自己砸伤了。这种残废人,更是留不得了。但是魏仇的武功可能比颠颉大一些,杀了可惜。于是重耳派赵衰去观察魏仇。魏仇不傻,把伤口裹紧了,咬着牙表演了立定跳远和向上跳高各三百个,证明自己还是能用的(类似廉颇)。于是重耳放他一马,但也不再让他当保镖了,改用了舟之侨作自己的车右。(所谓“车右”,鄙人俗称之为“保镖”,因为是站在主将战车上,于右位执戈。)
可是,这个时候,东南边的子玉还在闷头死攻宋国,不理睬晋人。
那时候没有火药,攻城效果微茫。希腊的特洛伊围城战打了十年,最后用“木马计”才奏效,可见攻坚非常之难。《孙子兵法》视攻城为“下之下者也”。宁是名将子玉指挥,彪悍的楚军在宋都内外两层坚城之下一样也是一筹莫展。
子玉这家伙,从管理学角度讲,缺少change的理念,做一件事情,非要得到结果,他对获取结果后的成就感有痴迷的狂热,即使这件任务已经变得无利可图,你也很难把他从那件事情上扒下来。子玉就像水蛭一样,死死地附着在宋国城墙上,不管晋军如何殴打中原诸国,也不肯走。
其实,楚应及早放弃围宋作战,集中兵力以对晋军。比如在晋军渡过黄河侵卫时,孤军无援,楚军集中优势兵力救卫,当不致“不克”;或在晋师攻曹久久不下时,楚兵迫晋军于曹国城下,内外夹击晋军,亦有可能败晋。无奈楚子玉留恋于围宋,坐使晋军把巴尔干各国逐个搞定,晋势力坐大,四面“晋”歌响起,而楚国坐失时机,楚军顿兵挫锐于宋的坚城之下,士气卑落,终陷被动。
晋完成了侵曹降卫,又联齐、秦入伙,楚国的被动形势极端明朗化(即使连我从2500年后都看出来了),而视而不见的子玉却采取了一个更大的战略错误——北上与晋军邀战(活该他死)。
就像那首性感美女唱的歌那样,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答滴答滴,历史上空前规模的晋楚城濮鏖兵,进入了倒计时。
晋、楚城濮之战,发生于周襄王二十年,晋文公五年,楚成王四十年,齐昭公元年,秦穆公二十八年,陈穆公十六年,蔡庄侯十四年,宋成公五年,郑文公四十一年,即公元前632年,其二十万人的战斗规模堪称当时世界军事史上的壮举,会战维护了中原华夏文明对江汉地区楚文明的优势,结束了齐桓公死后十年之间中原倒向楚国的局面。
战役的序幕是这样拉开的:楚军围攻宋都,相持日久。晋军乘机伐卫侵曹,联合齐秦,中原形势突变,楚已失去战机,形势明显对楚军不利。
子玉在这种不利形势下本来应该引军回国,回避晋军,但他却派人回国请求楚成王,要求对晋国宣战。楚成王觉得形势不利于决战,决定进行战略退却,并且引用了兵书中“知难而退”的成语。但子玉偏要打,楚成王变得含含糊糊,最终扭不过子玉,气闷地批准了。
子玉又说:“我们楚军在宋城下伤亡不小,希望大王补充我们,从本土派兵来。否则我们怎么和晋人打啊。”
楚成王同意补充子玉,但又不肯尽发精锐而来。他怕蚀了老本,犹犹豫豫,只肯拿出区区三十乘近卫军给子玉。子玉得不到本土上的强有力增援,没有办法,只好把自己的私人家族武装(兵车一百八十乘)也拉上战场,算是追加了资本,抖擞起精神,声威赫赫,杀气腾腾地北上去找晋文公决战。
要打就应该早打,现在已经错过了最佳战机了。
而且,楚成王要么就不打,要打就应该倾巢出动精锐,总比这么有节制地支持强。
这边晋国,也在积极地拉赞助。晋文公开战政治外交,派人东去齐国,请求支持。齐国这两年,运气比较差,齐孝公为了维护老爸的旧威,又不敢打楚国,就去打他的老邻居鲁国。鲁国只得向楚国求救,鲁楚联手,夺了齐国的谷邑(今驴皮阿胶产地东阿县),扶植齐公子雍(六号)在谷邑建立反齐政府武装,给齐孝公捣乱。齐孝公被气得升了天,他的儿子被杀,弟弟公子潘(4号)继位,是为齐昭公。齐昭公刚上任,被鲁楚两国联军逼得连临幸美女的心思都没有了,巴不得跟晋国联合。
晋文公又派人西去秦国,秦穆公也宣布支持妻弟的战争行动,秦兵团一路带球过人,南下进入中原指定战场,呼应晋军。
然而齐、秦虽然点头,实际仍在观望。先轸建议,制造和加剧齐、秦与楚国的矛盾,促使齐、秦参战——哈哈,难道也来个珍珠港袭击吗?
先轸的办法是:要求盟友宋国用财货贿赂齐秦(不是唱歌的那个),求齐秦两国出面劝楚撤去宋围。齐、秦两国人受了宋国好处,都跑到宋城下找子玉说事,请他放过宋国一把算了。楚令尹子玉准备给齐、秦面子,答应撤兵,刚要动,忽然听说自己的盟国曹、卫在被晋人攻破后,领土被瓜分了,分给了宋国很多(当然,这个是晋国人干的)。子玉大怒:“宋国,死了死了地,给我往死里攻。”
他气愤于宋国胆敢接受楚的盟国的土地,一定要教训宋国,于是继续攻打宋国。
齐、秦两国说情碰壁,很没面子,遂对楚宣战。于是,当时北方晋、齐、秦三大顶尖高手,全部进入比赛场地待命,联手邀击楚军,晋方势力激增。这都是先轸设计巧妙。
这时候,子玉已经带着自己七拼八凑的联军,离开宋国,北上寻找晋国主力来了。晋国老窝有“表里河山”之固,就算打输了也可以像阎西山那样退守,而且他还有齐秦两个大国相助,于是晋文公重耳的作战决心比楚成王坚定得多。楚成王犹犹豫豫,晋文公战气勃勃。
但是,晋文公却实行战术退却,信守从前对楚成王“退避三舍”的诺言,挥晋军向后撤退九十里,回至河南东部的城濮地区。身为国君的重耳向子玉退让,子玉再打,就有点过分了,舆论上就陷于“君退臣犯”、“晋直楚曲”的被动。同时,退却使晋军与齐、秦友军靠拢,缩短补给路线,并以怯弱的假象迷惑楚军,助长子玉同志的骄傲轻敌情绪。
这时候,因为宋围撤去,宋成公也出城北上,加入晋军阵营,于是晋联军实有四国。公元前632年4月5日上午,晋、齐、秦、宋,北方四大顶尖高手,列阵以待,与追击而来的楚军对峙于从此赫赫有名的城濮野外(卫地,巴尔干东北,今山东鄄城西南城濮集)。晋联军一方,光是晋一国就有七百乘兵车,加上秦、齐、宋三国兵车也是若干,甲士、驷马皆披坚执锐,按照预定的作战任务准备完毕,阵容严整。晋文公检阅后兴奋地说:“少长有礼,其可用也。”
可怜的子玉一直被晋军牵着鼻子走,此时还在狂言:“今日必无晋矣!”
不过,在楚军的旗帜下,也有陈、蔡、郑、许四国同盟军参战。
于是,双方合计共九国军队,累计共约二十万人参战,比历次战争的规模都大多了,甚至比近代的淮海战役在同一时间的投入战争人数也大得多。
试想,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上千辆战车、近万匹战马、二十万战士,汇集冲锋,人如潮涌,马似山崩,战鼓与喊杀声震天,这是何等的阵势!——这就是城濮之战的场面。
《左传》上对城濮之战记载如下:“胥臣蒙马以虎皮,先犯陈、蔡。陈、蔡奔,楚右师溃。狐毛设二旆而退之,栾枝使舆曳柴而伪遁,楚师驰之。先轸、郤溱以中军公族横击之。狐毛、狐偃以上军夹攻子西,楚左师溃。楚师败绩,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败。”
此次城濮之战,如果按足球比赛来玩,也是很有意思的。我们可以把晋楚双方出场队员阵容列在下面:
晋国杏花村: 楚国洞庭湖队:
总教练 晋文公(重耳) 总教练 楚令尹子玉
守门 赵衰 门将 大夫伯棼
后卫 舟之侨(车右) 后卫 斗申宜
后卫 荀林父(晋文公驾驶员) 中锋 斗越椒
中卫 祁瞒 (掌旗)左边锋 子西(左军帅)
中场前锋 先轸 左前卫 小将成大心(子玉之子)
申县、息县队员
前卫 郤溱 右边锋 子上(右军帅)
右边锋 狐毛(上军将) 右前卫 陈国 陈超迭
右前卫 狐偃(上军佐)蔡国 公子印
左边锋 栾枝(下军将)
左前卫 胥臣(下军佐) 外援: 郑国、许国球员编入左前卫、左后卫
外援: 齐籍球员 国归父 外援: 陈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