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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部分

草根儿-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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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完,就离开了。 
望着医生的背影,妈妈一句话都没有说,而忍了很长时间的泪,却终于落了下来,慢慢滑过脸颊,洇湿了被子的一角。 
看见妈妈哭了,蚂蚱的眼睛也开始酸起来。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让眼泪流出来,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默默替妈妈轻轻擦着。几乎就是在这一夜之间,蚂蚱好像感觉自己长大了。   
第九章 伤痛5(1)   
当爸爸推开门,一身寒意地从工地回到医院时,从他那仿佛一夜之间白了很多的头发上,蚂蚱和妈妈都读出了一种极度的痛苦与无奈。 
“山子,借到钱了吗?”妈妈问。 
望着脸色苍白的妈妈,爸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他慢慢走到妈妈的病床前,扶着墙,缓缓蹲了下去。那双因为长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也随着蹲下去的动作,紧紧抱住了头。 
不用再多说什么,蚂蚱和妈妈都明白了:爸爸没有借到钱。是啊,这本来就是在预料之中的事情。自从出来打工,虽然每天能在工地的食堂里吃到饭,但大家都没领到一分钱工资。原来从家里带出来的钱,也都基本上花完了。 
“山子,要是手术费的钱能凑够,咱就先把它交上。”妈妈说,“医生说了,我可以回家养伤,多少吃点儿药就行了。” 
听到妈妈的话,爸爸慢慢抬起头,但很快,就又低下了:“加上你这几个月的工资,还有留给蚂蚱上学的钱、大伙儿凑的,也只有一千多块。可是,只是手术费,就要两千多呢。” 
“柳桩不在家吗?”妈妈又问。 
“不在。听说,他早就出去,向大老板要工钱了。”爸爸说,“这些天来,施工和食堂里的饭票钱,都是柳桩垫的款。三虫儿他叔还说,柳桩也欠了一屁股债,面包车都低押给别人了。” 
“是这样啊。” 
妈妈说完,眼睛愣愣地望着窗外,那里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几棵大树都在摇摇晃晃,树叶子像丢了魂儿的小东西,哭喊着在风中挣扎,却最终都被吹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小堆又一小堆的垃圾。 
上班的时间到了,到 
医院来看病的人,也慢慢多起来。不久,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来到了蚂蚱妈妈的病床前。 
“你是张医生的亲戚?”他问。 
“张医生?哪个张医生?”蚂蚱的爸爸连忙站起来,紧张地说。 
“就是昨天夜里,给这位病人做手术的医生啊。”他指着蚂蚱妈妈说,“怎么,你们不认识他?他把你们欠的钱,都记在自己账上了。” 
“不认识。”蚂蚱的爸爸回答,“这个张医生可真是好人,是他安排我们先在走廊里住下的。我正想办法筹钱,等钱筹够了,马上就去交。” 
“是这样啊。”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显得意味深长。稍等了一会儿,他又对蚂蚱的爸爸说,“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吧。” 
“好。”说着,蚂蚱的爸爸就跟着这位医生,向医生办公室走去。 
等了好长时间,蚂蚱的爸爸才从办公室出来。蚂蚱看到,爸爸的脸色十分灰暗,显得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步子也变得更加沉重。 
“唉。”爸爸重重叹了一口气,扶住墙,又准备蹲下去,但却被蚂蚱扶住了。爸爸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妈妈,有气无力地说:“杏儿,医院说,要是再交不上钱,咱们就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不是张医生让咱们先住在这里的吗?”妈妈问。 
“是啊。”爸爸说,“可是,张医生做不了主。因为咱没有交钱,张医生就先动了手术,结果,他就受医院的处分了。刚才来的那位医生,是医院副院长。” 
一时间,爸爸妈妈泪眼相对,默默无语。 
蚂蚱感到,此时医院里的空气,既苦涩,又压抑。 
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爸爸才咬咬牙,对妈妈说:“杏儿,你和孩子先在这里,我去工地上叫些人来,把你抬走吧。咱穷人,就是这个命!”还没等到妈妈答应,爸爸一跺脚,转身而去。 
蚂蚱的心,很疼、很疼。 
妈妈的泪,很苦、很苦。 
等到三虫儿的叔叔和爸爸一起赶回来时,蚂蚱看见,他们抬着一块床板,床板上放着家里的被褥。大家围着蚂蚱妈妈的病床站着,刚开始时,都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直到后来,蚂蚱才隐隐听到三虫儿的叔叔低低说了一句话:“为什么咱穷人就是这样的命?” 
“麻烦你们了。”妈妈对大家说。 
“嫂子,别这么说。”三虫儿的叔叔说,“穷帮穷啊,咱们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有的是力气。” 
然而,就在大家一起努力,把蚂蚱妈妈往床板上抬时,那位副院长又走了过来。他冷冷地看了看大家,又使劲儿地盯了一会儿蚂蚱的爸爸,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你们的手术费,还没有交一分钱呢,怎么能说走就走?保安!”他对门口站着的两个保安喊。 
两个穿制服的保安闻声跑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橡皮棍。 
“看来他们。”副院长说,“不交手术费,就不要让他们走。” 
“是,院长。”两个保安答应着,一左一右,站在了蚂蚱妈妈的床边。 
这一下子,把所有工友都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医院会这样做。顿时,每个人都把拳头伸了出来,一股压抑了很久的怒气,终于要爆发了。 
“大家不能这样,不能!是咱对不住医院,不是医院对不住咱!” 
眼看着一场架就要打起来,蚂蚱的爸爸用尽全身力气,流着泪大声喊。这声喊,就像猛然炸响的雷,把大家伸出的拳头,给吓了回去。 
“蚂蚱他爸,你就这样看着咱被医院欺负吗?”二蛋儿的爸爸涨红了脸,指着两个盛气凌人的保安说。 
“不能这样说。”蚂蚱的爸爸喘着气,“医院也有医院的规矩,如果都像咱这样,钱不够也给看病,医院还不得关门?医生、护士们还不得丢了工作?将心比心,人家这样做没有什么错,错就错在咱太穷,不该有病。” 
听了蚂蚱的爸爸的话,两个保安盛气凌人的表情,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本来举着橡皮棍的手,也慢慢放下了,目光变得有些尴尬。 
“大哥,我们也是从农村出来打工的,知道打工的苦。”站在床左边的一位高个子保安对蚂蚱的爸爸说,“这样吧,你们现在总共有多少钱,先拿出来,我去给院长说说,看能不能让你们走。” 
“这……这能行吗?”蚂蚱的爸爸说,“我们总共才凑了一千多块。” 
说着,蚂蚱的爸爸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了高个子保安。 
“让他试试吧,也许可以。”另一个保安说,“他和院长沾点儿亲戚。” 
高个子保安接过钱,简单数了数后,又从中抽出三张,塞到了蚂蚱的爸爸的口袋里。这让蚂蚱的爸爸、三虫儿的叔叔他们,又大大吃了一惊。 
“这些就够了。”高个子保安对蚂蚱的爸爸说,“你跟我一块儿去找院长吧。” 
“哎。”蚂蚱的爸爸答应着,连忙跟了上去。 
在他们走后,大家赶紧收拾东西,把蚂蚱妈妈抬到了床板上。这一回,另一个保安也不再阻拦了。相反,他也帮着抬了一下蚂蚱妈妈。等他们把蚂蚱妈妈在床板上安顿好,蚂蚱的爸爸和那个高个子保安,也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了。 
“院长同意了吗?”二蛋儿的爸爸赶忙走上去问。 
“同意了。”蚂蚱的爸爸说,“不过,打了个欠条。” 
“欠条打就打吧,先把人抬回去再说。”二蛋儿的爸爸招呼着大家,“赶快抬人吧。咱们穷人有穷办法,等抬回去以后,再慢慢想办法。” 
当他们抬着蚂蚱妈妈,走到 
医院门口时,恰好碰到了刚下夜班的张医生。一见是张医生,蚂蚱的爸爸赶紧迎上去,流着泪说:“张医生,对不住!是我们没本事,连累了您受处分。我给您鞠躬了!” 
说着,蚂蚱的爸爸弯下腰,向张医生深深鞠了一躬。 
“快不要这样。”张医生赶紧扶住蚂蚱的爸爸,“医院有医院的难处,你要多理解。对了,你们先在门口等我一会儿。” 
还没等蚂蚱的爸爸缓过神来,张医生就放下自行车,又朝医院大楼快步走去。等他又一次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沉沉的纸箱子。 
“把箱子拿着。”张医生一边把箱子递给蚂蚱的爸爸,一边说,“这里面是些消炎药,你回去后,找个诊所,先给大嫂用着。” 
“这怎么行?”一听张医生这样说,蚂蚱的爸爸赶紧把箱子往他怀里塞。可是,张医生却快步离开,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走了。 
“这……这是怎么说呢?”望着张医生远去的背影,蚂蚱的爸爸自言自语。 
“张医生也是从农村出来的。”送他们出门的高个子保安说,“大学毕业后,他分到了我们医院。可能是看你们可怜,才把自己用的这些药,送给了你们。” 
“自己用的药?”蚂蚱的爸爸惊讶地问,“张医生也有病?” 
“是啊。”高个子保安回答,“不过,具体什么病,你就不要问了,还是快回去吧。刚做完手术的病人,经不住这样折腾。”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蚂蚱的爸爸这样感慨着,抱着纸箱子,随着大家一起离开了医院。 
路上,风很大。蚂蚱紧紧抓住抬妈妈的床板,一步不离地快步走。尽管风吹在身上有些冷,但是,蚂蚱并没有感觉到冷,他的心里,只牵挂着妈妈的病。就这样,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蚂蚱才远远看到了工地。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蚂蚱家住的小屋门口。可是,门口太窄,床板抬不进去。没办法,大家只好把床板放下,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架着蚂蚱妈妈,慢慢往屋里挪。尽管如此,蚂蚱妈妈的额头上,还是疼出了黄豆般大小的汗珠。然而,她并没有大声喊疼,而是紧紧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第九章 伤痛6(2)   
这一切,都被蚂蚱牢牢看在眼里。 
把蚂蚱妈妈安顿好以后,除了蚂蚱和蚂蚱的爸爸,其他的人都坐在了小屋门口的砖头上,一边休息,一边议论。 
“这就是咱穷人的命吗?”这是二蛋儿的爸爸在说。 
“是啊,都是爹妈生的,凭什么咱就只能当穷人?”猫眼儿的大伯说。 
“穷人的命就不是命?穷人的命就不值钱?”三虫儿的叔叔既像是对大家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也许,咱农村人真的不该到城里来?” 
透过打开的小屋门,蚂蚱清楚听到了这些话,并且牢牢记在了心上。   
第十章 讨薪1(1)   
整整一个上午,蚂蚱都在小屋里陪着妈妈,而爸爸则一个人坐在小屋门口的砖头上,默默抽烟。到了快吃中午饭时,蚂蚱走出了小屋,他看到,爸爸面前丢了一堆烟头。满面愁容的爸爸,一时间显得很是苍老。 
“爸爸。”蚂蚱的叫声,并没有引起爸爸的注意,他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埋头抽烟,眉头皱得很紧很紧,嘴唇咬得很紧很紧,夹着烟头的手略微有些抖。 
“爸爸。”蚂蚱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爸爸听到了,他轻轻答应了一声,抬起头看着蚂蚱,那种悲哀、茫然、无奈、痛苦的眼神,让蚂蚱突然有了想放声大哭的冲动。然而,蚂蚱咬了咬嘴唇,竭力忍住内心深处突然袭来的这种冲动,尽管这个时候,泪水已经不可抑止地在他的眼眶里一圈又一圈地打着转儿。 
“什么时候了?”爸爸问蚂蚱。 
“该吃中午饭了。”蚂蚱回答。这时,蚂蚱看到爸爸的工友们,正三三两两地端着饭碗,朝食堂走去。 
“你也去吃吧。”爸爸说,“给妈妈也带回来一点儿。” 
“你呢?”蚂蚱问爸爸。 
“我先不吃了。”爸爸说着,慢慢站起身,向小屋里走。 
紧随着爸爸,蚂蚱也走进了小屋。在床的另一边,他拿起妈妈、爸爸和自己的碗。虽然爸爸说不吃了,可蚂蚱还是拿起了他的碗,准备把饭盛回来给爸爸吃。 
临走前,蚂蚱问妈妈:“妈,你想吃点什么?”回过头,他又对爸爸说:“爸,你呢?”说这些话时,蚂蚱没有勇气看他们,而是深深低着头,怕他们看到自己眼里正打着转儿的泪水。 
“随便什么都行。”妈妈轻轻说。 
“哎。”蚂蚱答应着,还是低着头向小屋外面走。就在他刚刚走到小屋门口时,却一下子撞到了一个人,吓得蚂蚱“妈呀”地大叫了一声,抱着的碗,差点儿掉在了地上。 
被蚂蚱撞到的人,正是已经出门好几天了的柳桩,他的身后还跟着三虫儿的叔叔、猫眼儿的大伯、二蛋儿的爸爸,还有好久都没有见过的狗剩儿的爷爷。 
“蚂蚱,你爸爸、妈妈都在吧?”柳桩问。 
“在。”蚂蚱回答。其实,不用等蚂蚱回答,蚂蚱的爸爸就已经迎了过来。看到柳桩来了,蚂蚱的爸爸本来十分灰暗的神情,似乎一下子有了些许的光亮。然而,这种光亮也只是像闪电那样,瞬间来了,又瞬间跑了。 
“怎么会这样呢?”柳桩快步走到床前,看着蚂蚱妈妈因为疼痛而不断渗出汗珠的脸,“为什么不在 
医院多待几天?”不过,后一句话刚说出口,柳桩就后悔了,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其实清清楚楚。 
“蚂蚱他妈,你好好躺着,快别动。”一见蚂蚱妈妈想努力坐起来,也走到了床前的狗剩儿的爷爷连忙说,“别怕,咱有病治病,天塌不下来。”说完,他把手里提着的一大包东西,放到了床头边上。 
“大叔,您怎么来了?”蚂蚱妈妈虚弱地对狗剩儿的爷爷说,“您看门挣钱,很不容易,来了就来了,还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我听三虫儿他叔说的。”狗剩儿的爷爷说,“这点儿东西不值什么钱,是我的一点儿心意。出门在外,咱还得穷帮穷,穷顾穷啊。”说着这话,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巾包来,然后慢慢将它打开。蚂蚱看见,里面包着一些钱。 
“这是我平时攒下来的一点儿钱,不多,只有两百多块,我暂时也用不着,你们先拿去用,看病要紧。”狗剩儿的爷爷把钱塞给蚂蚱的爸爸。 
“不行,不行。”蚂蚱的爸爸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连忙把钱推了回去,“这万万使不得。”蚂蚱的爸爸知道,狗剩儿的爷爷这么大年纪还要出来打工,就是为了给家里的孩子们省一口饭钱,顺带着也给自己挣点儿棺材本儿钱。 
蚂蚱的爸爸的做法,让狗剩儿的爷爷很生气,老人额头上的青筋暴了出来,他大声说:“蚂蚱他爸,你这是做什么?是嫌钱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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