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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愤怒-第3部分

小说: 愤怒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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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看过这样一本书,是外国的,书名我忘了。故事说一家人饿得半死,四个小孩成天找东西吃。有一天母亲开始做一只鸡,孩子们高兴坏了,躲在桌子底下等着。鸡做好了,母亲端给最年长的爷爷吃。爷爷想给孩子们一些吃,被沉默的父亲强烈制止。一向爱孩子的爷爷奇怪地一个人独自吃完鸡,穿上衣服出门了。外面冰天雪地,父亲也跟出去了,他的手上握着一把斧头。那一天之后,爷爷再也没有回家。
  这是我读到的最恐怖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饥饿的故事。但我想不到它也是一个关于死的故事。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们也没有东西可吃的时候,我也去死,像那个爷爷一样,减少一个人口。因为这样活着是实在没意思的。但我又不甘心,我有力气,有头脑,我像读过书的人一样聪明,为什么我要这样死去。我要活着,活得好好的,我有妹妹,我要让她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我还被这本小说感动,我发现小说竟然有这么强烈的感染力。我想当作家。我这么聪明,可是我却穿着乞丐一样的衣服,像狗一样活着,这就是我的矛盾。
  我的母亲比我父亲更早死去。她太累了,一直患子宫脱垂,这是农村妇女劳累的常见病。但到后来她老出血,就死了。我告诉你,到死我们都不知道她是什么病,我现在想,可能是宫颈癌,但我们那时根本不知道,因为我们没有任何条件知道她患了什么病,连死了也不知道死因,是我们这些低下人群的特权。好像连恐惧也没有,因为不知道什么病。母亲后期一直喊痛,不停地流血,我们就递给她草纸擦。村里的诊所当子宫出血医,吃止痛片。母亲连止痛片都舍不得买,只到了最疼的时候吃,仿佛是回春的仙丹,好笑吧?母亲就这样吃着止痛片死去了。她死时对着我悲哀地喊,我背酸哪,伢子,给我拿枕头来,我要枕头,我要多几个枕头。。。。。。可是没等我把枕头拿来,她就断气了。满地是沾着血的卫生纸,妹妹被吓得呆若木鸡。望着母亲发白的脸,我想,要是有枕头,她不会死。是的,我就是这样想的。
  关于母亲通奸得报应的传闻流传。我很绝望。我家没有钱,现在连名誉也没有了。我想,我妈是好人。但她没有好结果。她为什么要发生那件事呢?我父亲告诉我,我的学费实际上都是那个男人给的钱。我母亲的所有愿望都在于让我读书,为此她可以采取任何方法。可是母亲在这件事上留下的伤在我心上,这是读多少书都无法弥补的。最后我还是没有读成书,一半原因是因为我不再有学费,一半原因是因为母亲赚学费,我对读书这件事有了一种奇怪的仇恨。我在学校打架,把一个学生的手臂打脱臼,还用小刀剪了一个骂我的老师的衣服,我受到警告处分。
  但另一件事使我永远不再进校门。我家从母亲死后,陷入一贫如洗的地步。因为欠杀猪税,还有村里把我们的宅基地和自留地也算成承包用地收钱,我们都没法交,村长和村委就算借钱给我们还,几乎是高利贷,以我们的地作抵押,两年后,我们的地就成了他们的了,就这样,这些人轻轻松松地剥夺了我们土地。在农村,这样的事很多。很多村干部实际上就是农民的债权人。农民的土地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
  我没有活路,只好想别的办法。
  我悄悄地跑到山上,偷砍了一棵树,想运到山下买钱,在李岭口被村长的表弟发现。我在派出所里被关了十天,出来就被学校开除了。罚款一百块钱交不起,又把我关了五天,还是交不起。我父亲去村长家给人跪,我很绝望。我决定跑。
  我带上已成年的妹妹,她叫马春,我叫她春儿。我们用仅存的钱买了票坐车到了樟坂。那是一个很多人去打工的沿海城市。火车在山洞里经过,一会儿黑一会儿白。我望着田野,哭了。我看到好多农民在田里扒着,像虫子一样。可是他们能得到多少东西呢?生活不是这样的。我看过很多书,生活不是这样的。
  我对妹妹说,我要带你见见世面。可是车还没到樟坂,就在吴州,我下错了车。我带妹妹进录像厅看了一场录像,是旧电影,日本的《华丽家族》。这场电影把我吓坏了,片子中豪华的生活对我震动好大,我突然变得没有志气起来。我这才知道生活可以过成这样。可是一想到我自己的日子,就毫无希望。我想,我就是有三条命,活三辈子,也过不上这样的日子。
  那晚上,我喝了酒。我告诉你,我这人没读过什么书,但脑袋想得多。我的性格属于自闭的一类,容易走极端。我比任何人都好面子。我一想到迢迢无望的未来,就不想再活下去。我打算把手上的钱花光,然后结束。我喝了酒,带妹妹去下馆子。她从来没吃过这些菜,很兴奋。吃完菜,我给春儿找了一个旅馆睡觉,那是一个统铺,一个人十块钱。半夜,我一个人来到海边,准备结果自己。我不会游泳,所以很方便。
  我下了水。我往海里走。可是一次一次被冲上来。我是内地人,不知道这就是涨潮。我以为老天不要我死。我湿漉漉地坐在沙滩上发抖。这时,我在沙滩上发现了一根腐烂了一半的香蕉,这是游玩的人丢在沙滩上的。我把腐烂的一头掰了,用海水洗了洗,吃了。真甜。
  我突然想,有一天我的日子也一定会像这根香蕉一样甜。现在它丢在地上,但它还是很甜。我想到春儿,双手掩面哭了。我觉得我丢下她是可耻的。
  我带春儿来到了樟坂,在红梅区的一个鞋厂找到了工作。我做的是切割牛皮的重活,春儿在缝制车间,我们做一种出口到国外的旅游鞋,是很出名的牌子。春儿一天能赚十四块钱,扣除福利费和住宿费就没多少了。我赚得多些,我算了一下,一年我能赚六仟多块钱,扣除两仟块生活费,医疗卫生费九佰块,住宿费壹仟伍,制衣费两百块,交通费八佰块,一年也才能剩六百块钱。但总比呆在家里强,在家里种地是要欠债的,打工至少还能剩钱。
  但我没想到的是,春儿的活比我的活还累。我有体力,能应付重活。但春儿的活时间长,一天要做十个小时,有时厂里接了多的单子,就加班,一天做到十六小时,春儿为了赚钱忍下来了,但有的女工开始受不了了。她们从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开始干活,一直干到中午十二点,然后吃饭,两点又开始干活到六点,吃完晚饭八点接着干,一直做到深夜十二点。一天才十块钱加班费。
  你要是嫌钱少,老板就让你立即走人,因为工人多得是,工厂外面有成堆的女工攥着铁门等着这个工作,你一走马上就有人从那个门口进来顶替你。我怕春儿受不了,让她别干了,她不肯。她说她要多赚些钱,回家把地赎回来。我听了很难过,到这时候她还忘不了地。我说,我就是死在外面,也不想回去种地了。春儿说,要不她就赚了钱回去开服装店,她要学做衣服。我说,你怎么老想回去的事儿,我不打算回去了。
  厂里有些女工开始不正常了。她们的劳动量已经超越妇女的生理极限,她们高度紧张,机器声不绝于耳。我看见春儿下了工走路摇摇晃晃,我跟她说话她像在做梦一样。她只说她想睡觉,什么话也不想说。
  我到城里去运牛皮。等货的时候,我刚好站在一间肯德鸡门口,我突然闻到了一种我长这么大闻过的最香的气味,我才知道,这叫肯德鸡。我在书上读到过它,但今天我第一次闻到了它。
  我按捺不住,慢慢地走进了餐厅。我无法描述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香的东西。我走到柜台前,小姐要我点餐,我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了,一个套餐五十块钱。一块鸡七块钱。就是说,我妹妹工作一天,刚好能买两块鸡。
  我离开了柜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的对面,有一个人正在吃鸡。他吃完了,起身就走了。我看见他的餐盒里还有一块鸡翅。是整的。
  我要说,我不是来讨饭的。我是来运牛皮的。我也不打算去捡人家的东西吃。但事实上我到最后还是很快地把那块鸡拿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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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皮运到厂里,搬完牛皮,我躲在角落里很快地吃了那块鸡翅。我觉得一股香在我体内爆炸了。
  我想,为什么他们能在那里吃鸡,一顿吃掉我们几天的工资。而我们这些人挣一点钱就要付出这么辛苦的劳动呢?我想,就是我们笨,挣不到那么多钱。
  就在我吃完鸡翅,到水池洗手时,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女工因为受不了苦活,精神错乱,从十楼跳了下来。我们围过去看时,我还看到她的右脚蹬了两下。她的鞋子飞出好远。
第三章 城市
  我们在这个城市干活,却来不及看看这个城市。我们从遥远的乡村来,城市对我们来说永远是神秘的。我们比另一些人幸运,毕竟找到了工作。我的同乡有的还在城市边缘流连,他们聚集在简易的破棚屋内,靠拾破烂为生。但工厂的工作繁重,已经开始伤害我们的身体。
  春儿经常头痛,她说她的头像被两只手撑裂了一样。那天傍晚,我去接她,想一起到街上看看。她从大门里走出来,摇摇晃晃的,眼神是呆的。她说有人敲她的头,头要炸开了。说着就蹲下来,在地上吐了出来。
  我赶忙带她到医疗室去看医生。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她没什么问题,是工作太劳累导致的精神紧张,以致于发生植物神经紊乱。她很紧张,问这病会不会死。医生说不会。春儿又问为什么会吐。医生说,跟晕车的道理一样。她就放心了。我感到她最近在心理上已经垮了,老是想病和死的事情。
  可是没过几天,她就晕倒在车间。我赶过去,看见她不省人事在躺在地上。我吓坏了,背她到医疗室,医生给她注射了葡萄糖水,她就慢慢地苏醒过来。
  医生说,她这是休克。我问为什么她老是这样?医生说,看来她有低血糖的毛病。我说,她过去可不这样。医生想了想,说,她太累了。工厂的工作已经超出了负荷。
  我想,她不能在厂子里再干下去。我得帮她另找个地方。
  第二天,春儿又晕倒了。我只好让她呆在宿舍里。我去找工头,说她干不了了,要辞工。工头说好啊,可是你这样炒我们鱿鱼,我们不能付她全额工资。我说这算怎么回事啊。工头说这是规矩。他七除八扣,总有他的道理,拿到钱的时候,我算了一下,等于加班的活全白干了,她只拿到了正常上班的工钱。
  我很生气。春儿拿着钱就哭。我又回工厂找那工头讲道理。他说没道理好讲,这是规定。我火了,跟他吵了起来。我说你们不是不缺人吗?你们马上就可以找到工人,有什么损失?他说他必须为培训工人付出代价。
  我说不行,我们拚死拚活,拿的钱太少。
  他笑了,说,你们这些农村人怎么还不知足,你们在家赚多少钱?中国什么都贵,就是力气不贵,人不贵,明白吗?我们给你这些钱还是可怜你们了。
  他让我滚出去。我说你们太不讲理。他说这里不讲道理,只讲法则。他叫了保安要撵我出去,用手狠狠推我。我和保安打了起来,两个保安都被我撂倒在地上。我对工头说,我不想打人,求你多给我们一点工钱,因为我们是干了活的。他说扣除了各项应扣除的款项就剩这么多钱。我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扣款,我只认我们干了多少天,就要拿多少钱。工头开始大骂我,在保安的帮助下,他用手推我,我倒在地上。他把脚踩在我身上,让我滚蛋。我和他扭打起来。
  我终于忍不住了,揍了他几拳。马上有更多的拳头落到我身上。我被他们拖到一间黑屋子里,那屋子没有窗户,什么也看不见。有几个人进来,给我穿了一件像薄羽绒服一样的东西,然后拳头就像雨点一样落到我身上,我痛得满地打滚,哇哇大叫。我觉得打到我身上的还有皮鞋和棍子。打我的太约有七八个人,全都看不到脸。
  他们问我还要不要工钱。我说要。他们又开始打我,我痛得好像骨头一根一根断了。他们打累了,又问我,敢不敢打工头,我说,不是我要打他,我只是来讨工钱。他们说,看来你很经打。又开始打我。这回把我扔来扔去,我在墙上撞来撞去。我昏过去了。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拖到了操场上。这是一个废弃的操场。那几个人脱掉了我的羽绒服,察看我身上有没有伤口。我这才知道他们给我穿羽绒服的原因,是为了打我的时候不在我的身上留下伤痕。他们很成功,我的身上没有伤痕,连淤青也没有。他们很高兴。其中一个长脸的家伙问我服不服?我说服什么?他笑了,你这小子到现在还不知道服什么?我说我要我的工钱。他说你他妈的要是明白,你就赶紧滚蛋。
  他们扒光了我身上的钱,连同春儿的工钱。把我装上车,载到离工厂几里外的荒地上扔下车,警告我再胡来就取掉我的肋骨。
  车走了。我一瘸一拐地走回工厂。工厂不让我进去。我就把门卫打倒在地。我见到了春儿,她背着一个马桶包蹲在地上哭,看见我就扑上来,我们抱头痛哭。
  我让她赶紧走,到车站等我。我一个人跑到办公区的大楼里,奔上四楼,我知道那里住着厂长。可是我马上被人认出来了。我连厂长的面也没见着,又被七八个保安架下来。
  他们又把我拖到旧操场里,那个长脸的家伙开始狠狠骂我,另外的几个人给我穿上羽绒衣,把我吊在篮球架上,你一拳我一腿打了我半小时。他们笑着,像开玩笑似的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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