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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部分

亦舒(短篇集)-第106部分

小说: 亦舒(短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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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吧阿刘说:“出来做这一行,目标要分明,否则,一辈子别想上岸。”
    朱桃忽然说:“做任何一行都得勤工吧,有人不知把握机会,该工作时嬉戏,还讥
笑别人不懂得停下来寻开心,十年八载黄金时代过去,身无长物,一事无成,徒呼荷
荷。”
    阿刘笑说:“你明白,子珍却还在睡梦里。”
    “子珍长得美,不要紧。”
    “是吗,今年至美是她,明年又另有其人了。”
    过两天,周会达又到蜜月酒吧。
    朱桃迎上去,“子珍告假,她打算竞选香江小姐。”
    周会达说:“我不是找她。”
    “呵。”
    “我找你。”
    朱桃很高兴,替他斟了威士忌加冰。
    只听见周会达长叹一声,“朱桃,我妻子欺骗我,她另外有人,已被我发觉,证据
碓凿,不得不离婚。”
    朱桃吓一跳,不禁同情起这个男人来,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把手轻轻放在
他肩膀上。
    周会达用手揉了操面孔,“他俩在全世界各地幽会,许多亲友都见到,我却被蒙在
鼓中,真丢脸。”
    朱桃静静听他申诉。
    “赚钱,做生意,我有点办法,对女人,我一筹莫展,现在,她掉过头来要向我拿
大笔赡养费。”
    朱桃安慰他:“她是你四个孩子的母亲。”
    “你说得对,好来好去,她仍然漂亮,我的致命伤是喜欢好看的女子,真没想
到……”
    他心绪已经乱了,一直灌酒,很快酩酊,趁朱桃走开,他离开酒吧,外套、公事包,
全忘记拿。
    朱桃追上去,已经不见他人影。
    她怅惘地想:真没想到男人也会那样失意。
    第二天,他派人来取回公事包,那人正是小王。
    朱桃问:“子珍好吗?”
    谁知那小王冷笑一声二人家快飞上枝头了,哪有空见小白领。”
    朱桃连忙噤声。
    接着一段日子,她看到子珍的照片登在报纸娱乐版上。
    但是,周会达却并没有再来蜜月酒吧,朱桃有点想念他。
    只是,她不敢主动与客人联络。
    在酒吧里,灯色迷人,三林下肚,甚么话都可以说,出了门,客人不一定愿意认识
她们。
    子珍初赛入了十五名内,新闻多维维,一下子成了城内新的名女人。
    可是决赛时却三甲不人,她失败了,向记者哭诉选美黑幕重重,有人故意排挤她。
    不过三日之后,新闻沉寂,不了了之,都会中又多了一个落选美女。
    朱桃问小刘:“子珍还会回来蜜月酒吧吗?”
    “不会了,她已过了这个阶段。”
    “她可有与你联络?”
    “傻女,她早已忘了我们。”
    朱挑惆怅,可是那天下午,她遇到了一件开心事。
    她看到了周会达,他又在蜜月酒吧出现,并且,精神已好得多,仿佛已经解决了最
烦恼的事。
    朱桃由衷高兴地迎上去,“周先生,好久不见。”
    “朱桃,请坐,我有事与你商量。”
    朱桃看着他,“体气色很好。”
    “谢谢你,公司生意很好,与前妻也已和平分手。”
    朱桃点头,“一切可以从头开始了。”
    “是呀,我开了一家花店,少个可靠的人打理,你可愿意帮我?”
    朱桃一怔,半晌才会意过来,连忙点头又点头。
    那边酒保阿刘耳尖,听到周会达的建议,不禁喃喃说:“命中有时终需有,无心插
柳柳成荫。”
    朱桃也离开了蜜月酒吧。
    奇是奇在那家花店也叫蜜月,规模不小,光是送花的小货车就有三辆,共十多名伙
计在她手下做事,朱桃忽然升为主管,下属称她朱小姐。
    像做梦一样,她跳出苦海,在花店边学边做,压力虽大,也渐渐习惯。
    朱桃最大本事是以诚待人,谦逊有礼,上上下下都喜欢她。
    周会达开始约会她,他们之间渐渐培养了真感情,彼此珍惜对方,相敬如宾。
    周会达因无后顾之忧,事业上三级跳,财产比从前增进十倍。
    最难得的是,朱桃与他四个孩子也相处得不错。
    朱桃是一个没有侵犯性的女子,即使有人针对她,她也只装作不知不觉,非常沉得
住气,周会达最欣赏她这一点。
    翌年,两个大孩子到美国升学,周会达与朱桃的感情也成熟了。
    一日,他到蜜月花店,同朱桃说:“生意好得很呀。”
    朱桃笑,“这个月接了十宗婚礼布置,忙得发昏,一位新娘坚持用栀子花,这花何
等娇贵,半日就发黄,只得收在冰柜中,等客人到之前才捧出来。”
    周会连点点头:“朱桃,我有话说。”
    “什么事?”
    他取出一只盒子,“朱桃,我们结婚吧。”
    朱桃一听,低下头,不出声。
    自小她期待这一天:向她求婚的会是个怎么样的人?她当然希望他会照顾她一生,
若不能,彼此照顾也是好事。
    没想到是周会达,年纪虽然大一点,可是他珍惜她,爱护她,朱桃不由得泪盈于睫。
    “请问愿意吗?”
    朱桃轻轻说:“愿意。”
    简约的婚礼在旧金山举行,四名子女都来观礼,然后一起乘轮船到加拉比海旅行。
    就这样,朱桃正式成为周太太。
    回到花店,伙计全改口叫她周太太,都替她高兴。
    不如意的一切全已丢在脑后,但是朱桃却一点也没有给人趾高气扬的感觉,仍然那
么谦逊。
    现在她下午到花店,上午及晚上在家里陪丈夫。
    母亲与弟弟都得到极好照顾,朱桃为他们搬了宽敞舒适的房子,雇了可靠的家务助
理,弟弟决定第二年到英国升大学。
    已经没有以前苦日子的痕迹了。
    一个下午,花店来了一位客人,挑了一打玫瑰,付胀时看牢朱桃微微笑。
    朱桃留神,她哎呀一声叫出来,“阿刘,是你,为什么不招呼?差点不认得了,咪
咪,斟杯咖啡来。”
    阿刘见朱桃一点没变,十分诚恳,才放心说:“我怕你做了老板娘,不记得我们
了。”
    朱桃笑,“记性那么坏,还配做生意吗,你别取笑我,快把近况说我听。”
    朱桃请他到店后小坐。
    “蜜月酒吧已经关闭了,我也成功转行,经营一间甜品店。”
    “什么?”
    “近年已不流行快乐时光,你走得及时。”
    “真没想到。”
    “大家都根替你高兴,朱桃。”
    “谢谢,你们都对我好。”
    “朱桃,还记得姚子珍吗?”
    “记得,美丽的子珍一查照顾我,她嫁人没有?”
    “她今天不怎么样。”
    朱桃看着阿刘,“即使选美失败,也该有其他出路呀。”
    “她在娱乐圈打过一阵滚,演过些不重要角色,复来,据说被人骗去节蓄,又染上
不良嗜好,现在患肺病。”
    “甚么!”朱桃跳起来。
    “环境很窘,人也苍老憔悴,上个月来向我借过一次钱。”
    朱桃震惊到极点,“借多少?”
    “我只给了她五千。”
    朱桃张大了嘴,花店里好一点的花篮也要五千,真没想到子珍沦落到这样,朱桃恻
然。
    阿刘选上一张字条,“这是她的地址,朱桃,你有能力,又好心,或者愿意去看看
她。”
    “一定,我马上去。”
    阿刘微笑,“朱桃,我们真替你高兴。”
    这时,伙计递上一大束玫瑰,比阿刘买的足足多三倍,包扎得十分漂亮,朱桃说:
“送给你,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有空时时来。”
    阿刘道谢:“朱桃你一点也没有变。”
    变了,怎么没有变,只不过变得更好,人们乐意接受。
    朱桃一直送到门口。
    说真的,她也不愿意时时有旧友上门来要求这个要求那个,但,子珍是例外。
    她一直照顾朱桃,说到底,周会达是她让出来给朱桃的,她叫他阿叔,嫌他老,觉
得他太普通,不屑坐他的台子。
    朱桃想起往事,觉得似场梦。
    她打一个冷颤,倘若到今日还在酒吧做女侍应,那可惨了。
    第二天一早,她到银行去提了一笔现款,叫司机载她去找子珍。
    她见到了她,留下钞票告辞,松一口气。
    车子往家里驶,朱桃才发觉她三年来步步高升,已经攀登得这样高了。
    本来,她这个位置是子珍的,周会达首先看中的,也是姚子珍。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朱挑明显地忐忑不安,周会达发觉了,关心地问:
    “什么事?”
    她想一想,决定向丈夫坦白:“我今天见到了桃子珍。”
    周会达一怔,问:“谁?”
    他已经忘记这个人。
    “姚子珍,蜜月酒吧的旧同事。”
    周会达仍然想不起来,“别与这些人太亲热。”
    “记得吗,子珍是美女。”
    周会达握住年轻妻子的手,“你才是美女。”
    朱桃笑了。
    他要是不记得,岂非更好。
    就这样,全世界遗忘了姚子珍。
    朱桃轻轻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已怀孕。”
    周会达跳起来,高兴得说不出话。
    朱桃笑眯眯,“我决定不再回花店了。”
    “对对,在家好好休养。”
    一次偶然的际遇,造就了她余生幸福。
    朱桃开始相信,命运有一双大手,把人推着往前走,或者进入大路,或者走到歧途,
那人性格如何,命运也如何。
    当年的子珍明艳亮丽,每个男人都会回过头来贪婪地张望,她自己也知道有这样的
魅力,骄傲得不得了,然后,她一个个筋斗栽下来……
    朱桃走到大露台,看着蓝天白云,不禁轻轻说:“好险。”
 敏感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偷窥》

宋绍平是内科西医,出道不久已经赚得极好声誉,他不是叫病人轮候个多小时然后眼角瞄一瞄即处方开药那种医生。 
他有点傻气,认为医者需有父母心,病人过多,他会拒绝接收,作风同北美洲的家庭医生差不多。 
这一天早上,他已经看了七八个病人,稍觉累,于是坐下来喝杯咖啡,看护说:“接着一位病人四年前来过,后来到美国读书去了,现在回来工作。” 
宋医生看看病历表,上面写看古玉明。 
他走到邻房,见到一位容貌秀丽的白衣女郎坐着等他。 
他一贯温和地问:“有什么不舒服?” 
病人无奈,“皮肤敏感。” 
“在什么位置?” 
“面孔四周围,与吸烟的同事坐在一起不久,面颊便会起红斑。” 
“嗯,本市空气质素是差一点。” 
“听到不爱听的话,耳朵发烧,一天半天不退,又红又痒,十分烦恼。” 
宋医生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又肿,伸出手指,轻轻拨过一看,病人一震,医生说:“我的手指是冷一点,”耳后有一串红肿麦粒,他再检查她另一边耳朵,情况更差,然后,他注意到她耳下颈项之处也开始发红。 
“先搽药,一星期后不好再来,我给你介绍专科医生。” 
病人腼腆地说:“谢谢你。” 
宋医生想了想说:“也许,你精神应该放松一点,慢慢你自然会习惯这里的节奏。” 
病人嫣然一笑,离去。 
她连续又来了两次,红斑与肿粒一次比一次坏,因为痕痒,故用手去抓,耳背皮肤特别薄嫩,一破便感染细菌,宋医生连忙向他师兄求助。 
张医生的诊所就在楼上,病人见了他,声音呜咽,“我的耳朵快要掉下来了。” 
张医生笑,“不会不会,请放心。” 
他吩咐看护替患处敷冰水,然后仔细诊视,说也奇怪,红肿渐渐消褪,溃疡之处也平复下来。 
张医生知道这是罕有的敏感症,与其说是皮肤高度敏感,不如说是精神敏感。 
“古小姐,”他和蔼地笑笑,“一个人的修养固然重要,可是太过压抑自己,对健康会有妨碍。” 
病人面孔刷一声涨红,否认道:“没有呀,我生活得很好。” 
张医生又说:“成年人往往用意志力抵抗环境种种不如意之处,把情绪控制得收放自如,可是身体却出卖我们,有人一紧张便头痛或胃绞痛,有人会呕吐,有人发风疹,这些都是警报。” 
古玉明怔怔地看着医生。 
“有人甚至生理都起变化,引起内分泌失调。”他停一停,“是工作使你困惑吗?不如换一份职业。” 
病人连忙否认,“不不不,工作过得去,没问题。” 
“那么,是感情有困扰吗?” 
张医生注意到病人耳朵烧至透明,可怜,那么漂亮的女孩子,有那么大的心事。 
这时,有人敲门,张医生抬头说:“请进。” 
进来的却是宋医生,他一脸关切,“怎么样?” 
病人一见他,浑身一震,期期艾艾,说不出话。 
张医生都看在眼内,口中说:“没有大碍。” 
宋绍平医生走近病人一看,“照旧红肿,我已抽样到医院检查是哪一只细菌作怪。” 
张医生不动声色,“古小姐,你先回去,报告出来,再与你联络。” 
病人静静离去。 
宋绍平搔头,“两大名医会诊,却束手无策,何故?” 
张医生笑问:“你认识病人多久了?” 
“好几年,我刚在本区启业时,她由母亲带来检查身体预备到美国留学。” 
“那么说来,她一直对你有印象。” 
“恐怕如此,所以学成归来,仍然找我看病。” 
张医生笑笑,“我觉得她对你有极大好感,只是努力压抑,不好意思表露出来。” 
宋绍平一愣,沉默半晌,“师兄你莫取笑,你说到什么地方去了。” 
张医生嘴角仍带一抹微笑,“我记得我在求学时期暗暗仰慕美术系一名高材生,她家境富有相貌出众,一见她我便紧张得右肩酸痛,历久不散。” 
宋绍平是他师弟,当然知道他娶的不是她。 
张医生苦笑,“后来每次想起她那把天然长鬈发,右肩感觉照旧。” 
“至今如此?” 
“一模一样,药石无灵。” 
半晌宋绍平说:“她的确是个美丽敏感的女孩子。” 
张医生轻轻地,似自言自语道:“医生约会病人,也极之稀松平常。” 
报告出来,病人患处并无任何细菌作祟。 
他把报告交给她,忽然鼓起勇气说:“我听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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