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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部分

亦舒(短篇集)-第149部分

小说: 亦舒(短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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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艺忽然问:“什么时候了?”
    整座大厦内都没有钟,也没有窗户,没有人需要知道时间。
    “凌晨三点。”
    思艺叹口气。
    “已经想家了?”
    思艺点点头。
    组长说:“思艺,我对你失望。”
    思艺不出声。
    “我们不会勉强你,文柏,天亮之前途思艺回去。”
    “是,组长。”
    “很遗憾我们未能说服你。”
    “组长,今日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天。”
    组长笑了,“在你们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难忘的,不久,一定全盘忘记。”
    刘文相陪着思艺离开办公室。
    思艺气馁,一直低着头。
    “来,送你回家吧。”
    思艺依依不舍,“可否时时来探访你们。”
    刘文相坦白:“当然不可以,我们的大门不会为非会员打开。”
    思艺失望。
    在门口,他们遇见与深蓝对奕的嘉瑶。
    思艺意外,“嘉瑶,你回家?”
    嘉瑶点点头。
    “咦,”思艺好奇,“你仍与家人共住?”
    “父母及四兄弟姐妹一起住。”
    “你从来未做过脑部矫正手术?”
    嘉瑶慧黠地笑着摇头。
    “为什么?”
    嘉瑶答:“我扮得同他们一样。”
    思艺冲口而出:“那多么矛盾痛苦!”
    嘉瑶说:“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思艺沉吟。
    这时,刘文相把车子驶过来,思艺上车。
    他同她说:“你想清楚了之后,到市中心和平咖啡座去,穿上红外套,我自然会出
来见你。”
    思艺大胆问:“不为公事,也可以见面吗?”
    “那太危险了。”
    “我明白。”
    到了家附近,天已蒙亮,他让她下车,“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他们拥抱一下分开,思艺步行至家门。
    母亲在等她,“思艺,你终于回来了。”
    “妈妈,假如我离家出走,你可会想念我?”
    母亲的声音颤抖,“我余生都不会再快乐。”
    “我也是。”
    第二天,区老师联络彭太太。
    “为着万全计,手术之前,再替思艺做一次测试。”
    思艺同自己说:要是你真的如他们所说那般顽劣,你一定可以成功瞒过他们。
    思艺换上水彩颜色衣裙,脸上挂着甜美笑容,斯斯文文跟在母亲身后。
    笔试之后,接着是面试。
    她不时取出小镜子补口红,经过玻璃,不忘整理头发,又问接待处女职员那枚漂亮
的宝石戒子在什么地方购买。
    区老师一一看在眼内,十分纳罕。
    看过测试成绩,区老师沉吟。
    彭太太焦急地问:“有什么问题?”
    “看情形药物终于发挥作用。”
    “呵,是否可以免做手术?”
    “还需观察一段时期。”
    这时,思艺忽然尖叫:“蟑螂,蟑螂。”
    她躲到椅子后边,那只可厌的昆虫偏偏朝她扑去,她吓得痛哭起来。
    区老师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建议手术押后。”
    “那么,思艺是否可以复课?”
    “明天一早来上课吧。”
    第二天,上烹饪课的时候,思艺花了许多时间研究怎样装饰碟子,絮絮不休与同学
争论,继而面红耳热,连老师都笑说:“思艺,别太琐碎。”
    小息她在课室梳头,左顾右盼,又去偷看同学分数,这一切举止,自然全落在区老
师眼中。
    彭思艺完全及格,她已是不折不扣的小女生。
    思艺又打小报告:“老师,陈素英的作文是她哥哥代作,还有,谭群娣不穿内衣上
课。”
    区老师只得板起脸,“我自有分数。”
    区老师同校医说:“彭思艺同学大有进展,从前的坏脾性全部改过来,也许,应该
减轻用药份量。”
    校警说:“好,我会照做。”
    思艺最喜欢的颜色由黑白灰变为淡黄及浅红,整日打扮得像一筒冰淇淋似,志愿是
做小学教师,再也不提地质学、写作这些事。
    亲友全部放心了。
    彭思艺的手术时间无限期推迟,现在她每次测验成绩都叫校方满意,她是乙级学生,
不过不失。
    人人都知道彭思艺想的是什么。
    她时时公开发表伟请:“男人不是应该照顾女人及小孩吗,为什么女人要自资买房
子住?男人没有能力结什么婚,女子婚后如不能享福那还不如不结婚.…:“彭思艺终
于成为一个淑女。
    彭太太眉开眼笑,“多年心事终于放下,思艺如脱胎换骨,现在人见人爱。”
    “将来一定是贤妻良母。”
    “希望她嫁得好。”
    “对,最好不必做家务,有工人服侍,大把时间陪伴父母。”
    成功了。
    房门一关上,思艺是另一个人,她仍然好学,喜欢钻研新知识,关读至深夜。
    她为自己的双重性格叹息,但正如嘉瑶说,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她见过做了手术的年轻人,他们简直同弱智差不多。
    一年过去了。
    他们已经不再为思艺担心。
    一日,思艺穿上红色外套,到市中心和平咖啡馆坐下。
    她叫了饮料,静静等待。
    片刻,有人走过来说:“你好。”
    思艺喜悦地抬起头,随即失望—那人并非刘文柏。
    那年轻人坐到她对面。
    “思艺,你伪装得很成功。”
    “嘘,别那么大声。”
    “但是可以想像,生活相当痛苦。”
    “别说我了,你们近况如何?”
    “经过好几次扫荡,幸保不失。”
    “你们真勇敢。”
    “你准备入会?”
    “我还没准备好。”
    “真正决心加人我们的时候,再与我们联络。”
    年轻人站起来离去。
    留下彭思艺一人落寞地独坐。
    稻后,她指定的男朋友周海文来接她,她改意噜苏地说:“你忘记买鲜花,我不睬
你了。”
    周海文笑,“思艺,你真可爱。”
    只怕日子久了,连思艺本人都会认为这是可爱的行径。
    “你喜欢逛街还是打牌?”
    “海文,我们找个地方喝啤酒听音乐。”
    “什么,”海文大吃一惊,“女孩子怎可喝酒,警察会抓你。”
    思艺无奈地苦笑。
    做淑女,自然要付出代价。
 水彩画


  
——选自短篇小说集《传奇》

林璞如整个人象一张水彩画。 
粉红色的面颊,雪白皮肤,乌黑头发,她又爱穿浅色的衣裳:淡蓝、蛋黄、白、浅绿,看上去无限悦目养眼,加上她这个人永远很悠闲文雅,更使人喜欢。 
我如娶妻子,一定要取林璞如这样的女孩子。 
但。 
但林璞如是我小叔的女朋友。 
她对我很好,替我补习,陪我打球,假期有什么节目,总也忘不了我,永远记得给我买爱吃的糖果。 
但是在她心目中,十六岁的我,永远是个小孩子,而她,她已经二十六岁。 
当然她不知道我心中想些什么,我再不懂事,也已经十六岁,懂得掩饰某一些不应表露的感情。 
她是小叔叔在大学里低班同学,两人走了很久,始终没有进一步谈论到婚嫁的问题。 
像一切情侣一样,他们也时时吵架,我总是不帮小叔。 
一次我同小叔说:“不如结婚吧,一切难题会得迎刃而解。” 
小叔说:“哪里这么容易。” 
“爷爷不是给了你一幢房子?你们两个人都有薪水收入,怎么不能结婚?”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兴不起结婚的意念,你知道璞如,她一向淡淡的——唉,小明,你是不会明白的,我怎么会同一个孩子说这些话。” 
“我明白,林璞如像一幅水彩画,淡淡的。” 
小叔笑了。 
过一会儿他问:“你的小女朋友呢?” 
“哪一个?我女朋友很多。”我很坦率的说。 
“真是的,青出于蓝,比你小叔还厉害。那位叫敏敏的女孩子呢?一大把长髦发的那个。” 
“哦,她,随父母到迪士尼乐园去玩,要过了暑假才回来,从东京就直接到多伦多去。” 
“那么打球打得很好的那个呢?” 
“嘉嘉?”我说:“她另有到象。” 
“你同谁走?” 
“我没有固定女朋友,”我伸个懒腰,“我不需要固定的女人,嫌烦。” 
“哗,”小叔取笑我,“才十六岁多一点哪,思想就这么灵通,真了不起。” 
“现在只要我一个电话,她们就要张罗着打扮,穿最好的衣服,化好妆出来见我,而我所花的不过是两张电影票与一顿晚饭。” 
“真聪明!”小叔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我没有想到。” 
我随即说:“不过璞如姐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小叔反问。 
“为她是值得的。”我说。 
“你知道什么?我为她,牺牲得也够了。差不多八年,两个人在一起那么久,生活沉闷得不能形容。” 
“没有她也许更闷?”我问。 
“怕就是怕这个。”他苦笑。 
“璞如姐真美。” 
“嘿,她那种美……”小叔没有说下去。 
小叔语气酸溜溜的,是,每逢他与璞如姐吵架输了一仗,就会有这种语气出现。 
我很了解的笑。 
电话铃呐,小叔去听,回来同我说:“找你,小明,你现在应酬繁忙呀。” 
我去听电话,是小咏打来的,她约我:“情绪很紧张,怕测验成绩不如理想,来,一起玩电子游戏。” 
“好,在楼下见。” 
小叔百般无聊问:“去哪里?” 
“玩电子游戏。”我讶异,“你有兴趣?” 
“我也去,闷得疯了。”他取过外套,“我请客。” 
我们在楼下等齐了小咏一齐出发。 
不用问,我也知道小叔跟璞如姐又交恶,现在一定是变得无话可说,而且暂不见面。 
我暗暗好笑,小叔说什么都离不开璞如姐,他几天不见她,便六神无主,魂不守舍,可是一张嘴死硬死挺,我真有点不明白。 
恋爱中的男女,以谋杀自己细胞为乐事。 
明知离不了那个人,还要死挺。 
我们在游戏室喧哗的环境内逗留了近两个小时,那种气氛的确令人专心一致的与电脑搏斗,暂时忘记世上一切烦恼。 
小叔点着一口烟,双手不住把动,直落输了一百个硬币。以前他是神手,最近生疏了。 
我与小咏抿嘴直笑。 
就在这个时候,游戏室出口处出现一团淡紫色,我定睛一看,叫出来,“璞如姐!” 
小叔的香烟自嘴角掉下。 
美丽的林璞如缓缓走过来,她说:“佣人说你在这里。” 
小叔连忙取外套,“璞如——” 
也不向我们道别,便身不由主,跟着女友出去了。 
小咏说:“那是一个标致的女人。” 
“是的,长得很美。”我赞说。 
“你小叔很爱她吧,看得出来,她一出现,他的魂魄便立刻归位。”小咏说。 
我苦笑,“恋爱!” 
小咏用手撑住头,“虽然可怕,也想试试,一定很刺激,过瘾。”她很向往。 
“那么快快爱上我吧。”我笑。 
“不是说爱就爱的,往往发生得很突然,像疫症。” 
我说:“小说家早就这么形容过了。” 
“可不是恰恰说对了。”小咏也笑。 
那天晚上,我问小叔是否与林璞如言归于好。 
他大力吸着烟,“嗯”的一声。 
我又说:“既然不能没有她,只好迁就一点。” 
他用手搔搔头皮。“没想到比戒烟还痛苦。” 
我笑了。 
廿八岁的小叔有时比我更加孩子气。 
当林璞如约我去滑水的时候,我马上答应了。 
我拖着小咏与我同往,但小叔没有空。 
林璞如穿一件时下最流行带裙边的一件头泳衣,直头发沾了水更加乌亮动人。 
我与她在温柔的日光下闲谈,很自然的说到小叔身上去。 
“你们是相爱的。”我说。 
“爱有许多种,”她说:“你不会明白的。” 
我看她一眼,“比人家大几岁,就一直说人家愚鲁。” 
她微笑中带着苦涩。 
“你们两个,老是给我乐极生悲的感觉,为什么不互相迁就一下呢?”我说。 
“啧啧啧,说话多像个老人家,你的女朋友倒是受得了你。”她取笑我。 
我有点难为情,把头伏在手臂上。 
“你们是一对璧人。”我又说。 
“别人眼中的幸福是不可靠的,但凡不申诉的当事人,永远给别人幸福的感觉。”她说。 
我说:“幸福根本只是一种感觉。” 
“我并不觉得我幸福。” 
“会不会是你太贪心?” 
“不,我得到的实在不多。” 
“小叔并没有其他的女朋友。” 
璞如忽然拍拍我的头,“你把男女间的事看得太简单。”她笑。 
我看着她,日光把海水的颜色映到她眼睛里,使我有种晕眩的感觉,我低下头。 
小咏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小咏的婴儿脸散发着无限的青春。她蹲在我们身边,一心一意要听我们的对白。 
我笑说:“我们在说男女间的事。” 
小咏说:“啊,宇宙的奥秘。” 
“是的,”我说:“大概更要高深莫测。” 
璞如姐说:“也不见得,很多人白头偕老,根本没有花过什么劲。” 
她不是没有感慨的。 
“璞如姐,别钻牛角尖,来,我们游出去,看谁游得最快。” 
晚上,小咏的鼻尖与肩膀被太阳晒得红咚咚,我们在喝咖啡,她问我,小叔与璞如姐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说不知道。 
“我没问。” 
“为什么不问?” 
“因为不礼貌。” 
“没有好奇心?” 
“问了人家也不会告诉我。” 
“可是我看见你很深入的同她讨论问题。” 
“是的,很‘深入’地讨论很,‘广泛’的问题。” 
“我真服了你,小明,这么老气横秋的。你那璞姐,美是很美,不过怕不长久,快三十了吧?” 
“你怎么说得人家快要与世长辞似的?” 
“三十岁?差不多了。”小咏耸耸肩。 
“你自己也很快会三十岁!” 
“你对璞姐,好得很呵,”小咏向我投来怀疑的一眼,“什么都要帮着她。” 
“是的,我很喜欢她,希望她会成为我的小婶婶。” 
“有没有叫你的小叔加倍努力?” 
“他省得。” 
小咏又再看我一眼。 
小叔有没有加倍加油?他没有。 
他留给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多。时常约了朋友去打弹子打网球,更组织了一队旅行团到夏威夷群岛去,队员里没有林璞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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