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短篇集)-第1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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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哀吗?并不,因为事前完全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早有心理准备,所以桂芝并不难过。
没同旁的异性去喝茶谈天,不是为未婚夫,而是为她自己的人格。
这时,蒋君抬起头来,“要不要出去吃饭?”
桂芝摇摇头,“我吃三文治得了。”
“那我先告辞。”
他就是一个那样的人,不会说半句好话来劝诱一下什么事,胃口不好?吃点鲜活些的菜,暹罗菜比较酸辣醒胃……
但那是迴俊的作风,不是蒋君。
桂芝有一刹那的失神,她后悔没跟迴俊去蹓跶,她对自己的要求,也许太高了一点。
之后,她还要同他度过无数如此乏味的黄昏,即使外出,也永远没有惊喜,由她选地方,由她点菜,坐下来吃,吃完就走。
什么都办齐之后,桂芝建议把婚期押后两个月。
蒋君无异议,自然也不追究原因。
这时表姐也不便出声了,私底下与丈夫说::“真不知道桂芝在寻找什么。”
“爱情,也许。”
“世上其实没有这样东西。”
“她年轻,她不信邪。”
“反反覆覆,把蒋某给耍甩了,后悔莫及。”
“桂芝条件不错,不愁没对象。”
表姐说:“也许是我庸俗,女子结了婚,安了心,好努力事业。”
桂芝也这么想。
成日挂住恋爱,情绪忽上忽落,一时欢喜莫名,一时伤心落泪,神经兮兮,怎么做事?
不如先结婚,跟着养两个孩子,扔给保姆,出去好好闯一番,等事业有眉目了,孩子又比较懂事之际,再另作打算。
到时,换房子、换车子、换伴侣,都悉听尊便。
为什么不可以?
男性中心社会已经实行了好几百年。
桂芝把飞机票换了船票,决定坐豪华邮轮度蜜月。
行李箱已经取出,收拾过好几次衣物,不知恁地,尚未出发,已经意兴阑珊,有许多次因公外出,情绪还略为高涨些。
那边蒋君也照常办公,一切如常,处变不惊,他们堪称是情绪最稳定的一对新人。
冬季已经过去。
春寒料峭,桂芝已经穿上短袖。
一日,同客户吃完中饭,步行回公司,抄近路,顺带到书店去找一找常阅的杂志。
同店员说:“可能是二月份那期国家地理,有一篇报导香港近况的。”
店员为难,“桂小姐,不知还有没有。”
背后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我有,赠给你,不过该文写得并不精彩。”
是迴俊。
桂芝看着他,笑。
“回来了?”他问。
“不,还未出发。”
“呵?”他提起一条浓眉。
“忙,还得把房子布置好才出门。”
“船到桥洞自然直,事事排演一次,也不保证万无一失,反而浪费时间。”
桂芝唯唯诺诺。
有无数次,桂芝都想伸出食指,去顺着他的浓眉抚捺一下,好像已经做过,但桂芝清晰知道,没有,她是个守礼的人,她从来没有接触过他身体。
“我把杂志寄到你公司去。”
“我快要转工了。”
“什么,又升级,这次衔头是什么?”惊且喜。
“老朋友,不谈这些。”
她与他走出书店。
下午她有会开,但还是作出建议:“咖啡?”
刚在此时,有人叫他:“俊,俊!”
两人齐齐回头,来人是一个长发女郎,模样儿精彩,衣服像是小了三号,九公分高跟鞋,一见到迴俊,手臂便圈入他的臂弯,娇嗔地说:“一转眼不见了人,原来钻到这里来。”
桂芝一怔,看样子他同她午餐,他在玻璃窗看见故人入书店,是以跟了进来,他对她,不是没有感情的。
现在女郎又再一次逮住了他。
桂芝看到迴俊双眼里去,他的眼神与她的同样复杂。
桂芝道别。
她一直没收到那期国家地理杂志,后来,她在邮轮的阅读室里看到那篇文章,迴俊说得对,写得并不好。
桂芝决定不再拖下去。
他们的婚礼由船长主持。
不出一年,桂芝随蒋君移民到加拿大。
第一个孩子出生,人仰马翻,一切以那小小人儿为重,每日喂五次洗两次,蒋氏伉俪异常合作,感情突飞猛进,在旁人或他们自己眼中,百分百是标准模范夫妇。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所有闲情,均已抛却。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表姐来探望他们。
“好得很呀,二人均有优差,孩子由褓姆照顾,花园洋房、平治房车,诚属优质生活。”
“你不知道细节,柴米夫妻,生活苦闷。”
“还在想念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表姐挪揄。
桂芝感叹,“没有缘份。”
“是吗?”表姐的看法略有不同,“抑或他与你都太过爱自己?”
桂芝一怔。
“你爱自己多过爱他,自然错过机会。”
“我应当怎么样,趴在地下求吗?”
表姐不语。
“那样不自然得到的缘份,不算数,有一日我会觉得后悔与不值。”
表姐顾左右:“这屋子多少尺?”
“地皮一万平方尺,居住面积三千尺。”
“唉,真舒服,后园花过一点心思的吧,世外桃源一般,光是那列樱桃树就羡煞旁人。”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樱桃得樱桃,种苦瓜得苦瓜。”桂芝似恢复当年俏皮。
这时,小女儿蹒跚地走过来靠在桂芝膝上。
“真可爱。”
可爱?是,但是十三个月来,无数个夜晚,被她吵醒,不得安眠,这笔帐,又不知向谁算。
世上没有事不必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桂芝心平气和地说:“来,我陪你去看看地牢的游戏室。”
五年前
作者:亦舒
是一个寻常的晚宴。
有人生日,伏雨有幸客串陪客,罗汉请观音,耽在家里也是白耽,不如出来走走。
吃到一半就开始闷,不得不借助酒精力量,松弛神经,增加乐趣。
伏雨喝的是啤酒,近年因节食的缘故,体力只够应付正常活动,不胜酒力。
她带着好耐心的微笑,听其他客人发表高见。
一边想,他们怎么会有用不光的精力,说不完的话,散不尽的欢乐。
伏雨轻轻吁出一口气,在这般热闹场合,当然没人听见叹息声。
对面坐的是小郭与他太太,整个江湖都烦嚣地传着他俩即将分手,但此刻两人却恩
爱如常,合拍如昔,像是专门为辟谣而来,人生如戏。
只听得郭太太笑道:“……我那个朋友姜玲,闹的趣事真多,也难怪,自小在美国
长大,一直不肯回来,上大人孔乙己都不懂……”伏雨抬起眼,“姜玲此刻在香港?”
她认得这位女士。
郭太太答:“回来做事兼定居。”
伏雨很少寻根究底,但这次却追问:“谢文也一起回来了吗?”
郭太太答:“谢文同姜玲离了婚。”
“什么?”
“嘘,”郭太太说,“别紧张,别警惕,很普通的事,离婚是很平常的事。”
郭太太说得对,但姜玲同谢文完全不像是会离婚的一对壁人,由此可知,没有什么
是永恒的了。
伏雨陷入沉思中。
一边小郭说;“他们分开已有一段日子,你不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伏雨说,“这么说来,谢文此刻是自由身?”
小郭笑,“是。”
“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纽约,喂,你打算怎么样?”
伏雨知道不说笑话是不行的了,于是回答:“我打算买双球鞋穿上去追谢文。”
饭局终于散了。
伏雨开着小车子回家。
下了一场雨,车窗上全是雨水,对面车头灯射过来,雨水反映亮光,看上去活似密
麻的星。
谢文这个人给伏雨的印象再深刻没有。
她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已婚。
伏雨那时刚毕业回来,还未找到理想工作,为生计也得紧守岗位,在许许多多留学
生中,她一点不算出色,没有背景,先吃了亏,再说,样子也并非突出,惟一胜人一筹
之处,便是肯苦干。
谁也不看好林伏雨这黄毛丫头,谁也不料到有一日她会冒出来。
但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林伏雨此刻在广告界很有一点名气,势利的社会多多
少少给她三分面子,并且争着说,一早就看出她并非吴下阿蒙。
她认识谢文,是在微时。
公司派她出去接洽一宗生意,她是新人,战战兢兢,走步路都会打跌,红着脸,跳
着心,饶是这样,还事倍功半。
没上去之前,她已经向人打听,谢文是个什么脚色。
他们告诉她:“美国留学生,通用公司老板的女婿,回来帮岳父推广业务。”
这么说,是个有资格掌决决策的人物,事情好办得多。
最怕一种对手,姿势像老板,事实是伙计,摆完架子,还得去请示上司,真正讨厌。
谢文英竣爽朗、才气纵横,几次交手,伏雨便有出门遇贵人的感觉,他真诚真意想
帮伏雨完成这个宣传计划,即使小节上有异议,推翻伏雨的意思,他也会有更好的建议。
做了两年事的伏雨不相信世上有这样好的好人。
可惜结了婚,不然一定追他。
但,也幸亏他结了婚,否则,不追可惜,追,又没有能力。
那一年,是伏雨士气最低落的一年。
与同班同学走了近两年,她想安顿下来,略提了一下,那位男生忽然十分鄙夷地看
着她说:“我知道,你想我同你结婚罢了。”
伏雨即时与他分手,却已经丧尽自尊。
今非昔比,那位骄傲的男生此刻时常过来与伏雨的手下开会,伏雨遇见他,总是客
气颔首,行家嘛,留三分面子大家好过。
不知道他怎么想,有没有觉得当年过分,失去良伴。
人各有志。
受过这次挫折,伏雨在感情道路上变得十分羞涩。
越是喜欢及尊重一个人,越是不敢越雷池半步。
合作了四个星期,大家已经很熟,小息时间,偶而也会讲一两句私事。
伏雨记得谢文说:“有空出来喝茶。”
多么普通的一句话,伏雨已经觉得心跳加剧。
“好的,”她答,“我跟你联络。”
“但是太太自纽约催我回去呢。”
“她为什么不来?”
“她不喜欢香港。”
喝茶一事,不了了之,谢文没隔多久,也就回纽约去。
这一件差使的成功决定伏雨的地位,老板对她另眼相看,以后,一切事情开始顺利,
枯燥乏味的工作变得多姿多彩。
伏雨仍然不改勤奋本色,越做越出色,五年之后,终于成为一个突出的广告从业员。
她一直认为谢文是她的恩人。
之后伏雨并没有再见过谢文,但认识了谢太太姜玲。
姜女士回来度假,小郭介绍她给伏雨。
伏雨对她印象甚佳。
姜玲出身世家,骄矜之气早三代已经收敛,她不炫耀不夸张,非常大方。
当然,她有她精明之处,但绝对不会妨碍别人伏雨很欣赏这种气质,也只有这样的
人才配得起谢文。
幸运的姜玲,什么都有,真令人羡慕。
车子越驶越慢,但伏雨终于回到家里。
原来他俩离婚一段日子了。
第二天一早,伏雨亲自拿起电话,向直接间接的朋友打听谢文在纽约的地址。
世界并不大,要找一个人,总有办法把他掀出来。
到下午,伏雨已经得到她要的资料。
那天她晚下班,七点半,正好是那边的清晨,她拨通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来接,
却是个女子的声音。
事业上春风得意使伏雨添增了三分自信,一分霸气,她说:“香港找谢文先生。”
“谢有事到加州去了。”
“有没有说几时回来?”
“后天下午,你是哪里找他?”
“世界广告公司。”
“贵姓?”
“姓林。”伏雨不肯定谢文是否记得她。
“我同他说。”
“请问你是哪一位?”
“我?”那女子笑,“我是他管家。”
伏雨也笑,“麻烦你。”
管家。
没有这一分幽默,还真不能随便在别人家出没。
刚挂上电话,伏雨的老板出现在房门。
洋大班问:“还没下班。”
“对了,我要向你拿十天假。”
“开玩笑,三天。”
“喂!”
“五大。”
“我要到纽约去,来回已需两天。”
“我不管是否去冥王星,五天。”
五天也好过没有。
“几时动身?”
“明天。”
“你疯了,明天同蓝金化妆谈八千万生意,后天有绿波香烟,大后天是碧柱冰淇淋,
年底出发还差不多。”
洋人推门而出。
伏雨坐下来。
不被他提醒,还真的不发觉青春就此消耗殆尽,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待他们找到
新血,才把她淘汰出局。
能不为自己打算吗。
伏雨订了下一个星期的飞机票。
把所有的业务约会往后挪,她说什么都要到纽约去看谢文。
以前没有机会,现在有了。
这段日子,当然有人追求她,花与情书一叠叠送上来,与其说是追求林伏雨,不如
说是追林伏雨的名誉地位。
短短五年,伏雨想到初人行做的不过是抄写,各色人等把一叠剪报摔在她台子上,
她就得综合资料做一篇详尽报告,往往写到八九点。
此刻她情绪略为不快,连老板都要让她三分。
这社会的酸同甜她都尝过。
伏雨在找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
她不避嫌疑,每天都拨电话到纽约去。
管家不在,电话没人接。
终于,在出发前三天,她找到了谢文。
伏雨认得他的声音,她很愉快客气地说:“谢文,我是林伏雨,记得吗?”本来这
是件顶尴尬的事,但由林伏雨做来,却亲切温和,成功人士,一定有他们的魅力。
“世界广告?”谢文想起来。
“对。”
“你一直做到现在?”
“不错。”
“必定升过好几次了。”
伏雨只是笑,“你好吗?”
“过得去。”
“谢文,我后天会到纽约公十,有没有空一起喝杯茶?”伏雨简单明了的提出要求。
“可以呀。”
“那么,届时我找你。”
“欢迎欢迎。”
“再见。”
他那边也挂上电话。
看看钟,才说了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