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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部分

亦舒(短篇集)-第1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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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叫我小丹,还照顾我咖啡呢,我一睁眼,看见前面放着一杯黑咖啡,他倒还记得。那时候为了节食,咖啡是要喝的,牛奶与糖却免了,我一阵心酸。 
嘴里却说:“还‘小丹’呢,早就是‘老丹’。” 
家明并没有说什么。我把在飞机场买的杂志一本一本的看着,终于又睡着了。 
只睡了三四个小时便醒,家明仍在我身边,我看着他的侧脸,还是孩子气而英俊的脸,外表没有什么变,心是变了。我从不勉强任何人做任何事。我觉得等他醒来之后,我最好是保持心情愉快,不要一直酸溜溜的,没有了他,太阳还是照升上来,他又没签了文约,这生非我不娶,我要看得开一点才好,君子成人之美,就让他心安理得好了,算是他的福气。 
家明醒了之后.他问我:“下了飞机,你……留在伦敦?” 
“不留伦敦。”我居然心平气和的回复他“到大学找王去,跟他谈谈,三四年没见他了。” 
“王,谁是王?”家明一呆。 
“王教授。你忘了?” 
他提高了声音问:“什么?你搭一万哩路的飞机,就是为了见王教授?”他双目炯炯的看着我。 
“是呀,跟他聊聊天,他一向是最了解我的。”谈说。 
家明的声音微微一变,“这些日子,你一直与他有联络?” 
我说:“我一年寄张贺年片给他,他从来不回信,你知道他这个人,整天在学校里奔来奔去,哪里有空回信?我也不晓得他还在不在原校,也不知道他记不记得我。” 
家明象是松了一口气,没到一分钟,又提了起来,他紧张的问:“那你还去看他?他又有老婆,又有女儿!” 
我笑,“我又不是小孩子,谁不晓得王教授有老婆有女儿?” 
“我最最讨厌这个人,自持风度翩翩,其实是个糟老头子,每年一双狗眼就盯着漂亮的新女生看,可以勾引就勾引,勾不到就是揩点油也好的!” 
我呆了一呆,忽然笑,“糟老头子?我算一算,他今年才四十三,糟得到哪里去?六尺二寸高的人,再老都有一股神气。” 
家明犹自恨恨的说:“我最忘不了咱们毕业的那个晚上,在跳舞的时候他硬是霸占着你,一只手搭在你腰上不肯放,讲个不休!有什么好讲的?气得我马上换了机票,第二天就走,不然就女朋友都丢了!这个人最坏!杂种!” 
我呆呆的往回想。是的,我记得,跳完了舞,王赞我说:“小丹,你轻得象根羽毛。”我笑了。家明跟我足足吵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红着眼逼我回家。可是……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家明说:“我劝你别去见这个人。” 
我黯淡的说,“你今天也管不着我了。” 
他一怔,声音也放轻了,“小丹,他是杂种,混血儿最坏,把中外的坏处都学会了,年纪又大,他要耍你,不见得就不行了。” 
我忽然光火了,我大声的说,“我坦白的跟你说了,家明!天下耍了我的,只有你一个人!我能被你耍,不一定是笨得被每一个男人耍!” 
他顿时没了话。 
我马上后悔。才说得好好的,忽然又这么疯婆子般的骂他一顿。风度风度,做女人是越来越难了,以前被男人抛弃,还可以怒沉百宝箱,跳江了事,现在不但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风度。我真气炸了心,巴不得可以马上见到王教授。把心中的话一股脑儿对他说清楚,出一口怨气。 
我在心中把该对他说的话,全盘算好了。 
只是,他还记得我吗? 
他是个好人,我一向信任他。他忘不了我,即使忘了我,他也不会给我难堪。请他吃晚饭?请他喝酒? 
飞机里的空气越来越干燥,我这么劳神伤财的飞一万哩,难道真是为了见王教授?抑或去找寻旧日的梦?抑或想逃避现实?都有一点吧。朱丹凤朱丹风,我叫着自己的名字,以后的日子,你得靠自己的了,你要小小心心的过。我的眼睛不禁湿了。 
到了伦敦的H机场,我马上租了一辆车。 
家明问,“你不休息?你马上开车去大学?” 
我点点头,“反正睡不着。” 
“这一路去要四小时,你眼睛里都是红丝,你怎么吃得消?他又不一定在那学校里,你先打个电话也好。” 
我吼一声,“你少多嘴!你凭什么管我?我现在爱做什么就什么!我现在就打从伦敦桥跳了下去,你姥姥也管不养我!再见!” 
我在机场拿了车匙,马上有人把一辆小车子送到机场,我接过了车子,家明一手抓住了我。 
“这是干吗?”我苍白地问。 
“我跟你一块儿去!”他说。“一人开一程。” 
“你失心疯了。我去见我的教授,你他妈的有什么事要干,你干你的去!你约了多少个戏子,你跟她们上台去演去!你滚开!”我指着他尖叫。 
“够了没有?”他冷冷的问:“你转过身去,看看有多少外国人在瞪着你!”他一边把行李扔在车后。 
我忽然觉得浑身发毛,只好上了车,他“呼”的一声,就把小车子开得飞出去了。“这鬼车!”他喃喃咒骂。车子一路向高速公路驶去,一路风景如旧,我发着呆。我忽然后悔了。应该找个旅馆休息一下,梳洗打扮一下,才好去见人,现在怎么去? 
第一,我又不是去会情人,此刻我只想有个同情我的人,陪我说一顿话,陪我好好哭一场,于愿已足。 
我对家明说:“完了就是完了,你在这里停车,我一个人去,你坐火车回伦敦吧。” 
“我也有同学教授要找。”他冷冷的说。 
这个人还是一条牛般的脾气。怎么会的呢?怎么会的呢?三年前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是个开开心心的小姑娘,三年后又回来,却变一个哭哭啼啼的弃妇了,我不能哭,不能在他面前哭。 
车子被家明开得飞快,到了我俩熟得不能再熟的小镇,一切建筑物却还如旧,百货公司、市政局,一切一切,都没有变,这不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吗?我绝望的想。 
家明把车停了下来,是一间高等旅馆,我还迷迷糊糊的,他已经把行李拿出来交给茶房了,我跟着他进旅馆,筋疲力尽,只听见他跟柜台说,“两间单人房。” 
到了房间,他那间就在我那间旁边,我看看钟,才上午十一点。正是吃茶的 
时间呢。 
我们的飞机到得早,他的车也开得快。 
我拉开了窗帘,外面在下雨,是雪还是雨?雨很快的化为雪,我箱子里有一件皮大衣,可以派用场。我放了水洗头洗脸洗澡,换了睡衣,打算睡觉,可是睡不着,看看钟,下午两点,咬咬牙,起床换了呢裤子、靴子、毛衣,套上我那件银狐,就离开了酒店。 
我要去见王教授,越快找到他越好。 
我叫了计程车,到了大学,到了停车场,我打着伞,慢慢的,一部部车的找。我要找一部红色的奥斯汀,假如这个车在,王还在学校。 
我找到了! 
车窗上又是水气又是雪,我用先后擦了擦车窗,看到他的外套还在车里。那件熟悉的猄皮茄克,这三年来,他难道还穿着这一件衣裳?那时候听他的课,我总是先到。坐在第一排,放了课,家明在课室外等我。 
我怔怔的想:我一定是变了,我老了,他还会记得我吗? 
我站在停车场等,竟没有去办公室找他。该哪里去找呢?谁知道他在哪一个课室? 
我身后传来冷冷的一个声音,“你这样等,等八辈子也等不到那个杂种!” 
我跳了起来,家明不知道几时来了,站在我身后,苍白着脸,雪夹头夹脑的落在他的大衣上。 
“不要你管!”我还嘴。 
“我跟你上去打电话把他找下来!”他拉着我上二楼。 
我被他拉到办公室,他按了一下铃,秘书小姐开了门,“什么事?” 
“找王教授。”他沉住气说:“说姓朱的小姐找。” 
秘书小姐并不认得我们了,到底大学的学生太多。 
“中国人?”她问。 
“是。”家明说。 
“我拨到他写字楼去看看。”秘书小姐说:“或许在。” 
我知道找得到他的可能性很小,他一向是出名的忙,学生找他,校长找他,系主任也找他。现在无端端来了一个八百年前的学生,也要找他。 
家明冷冷的声音说:“你放心,他人一来,我马上走,我不会妨碍你跟旧情人相聚。” 
我气黄了脸,声音比他的冷了一万倍,“你闭嘴,你这混球加十八级,你凭什么说这些脏话?你这个肮脏的人——” 
秘书小姐笑容满脸的说:“教授说他马上来,请你就站在这里等他,不要动。” 
家明一下子就叫了起来,“好,原来早约妥了!”他头也不回的就奔下去了。 
我也懒得理他,斜斜的依在墙上,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王从对面楼梯下来了,他几乎是奔着下来的,一脸的笑,老远的笑。我的心一热,几乎想奔过去抱着他,但是马上想起,这是学校,我这个学生是毕了业,他这个教授可还得当下去呢,况且……我算老几?他有那么多数不尽的学生,我的心又冷了下来。 
我镇静的迎上去,“王老师。”我伸出了手。 
“小丹!”他叫出了我的名字,他的记性真好,他紧紧的握住我的手。 
“你还记得我吗?”我问。 
“当然。我答应过要记得你的。”他笑,“你倒没忘了我?” 
“没有。怎么会呢?”我说。 
“来,你要不要到我办公室来?”他热诚的问。 
我看着他,他跟三年前完全一样,热烈的声音,诚恳的态度,他对他的学生都是一视同仁,忽然之间我觉得这次来是多余的,完全多余的。我的问题他怎么解决得了! 
想到这里,我眼泪就忍不住,汨汨的流下来。我就是会在男人面前吃败仗,家明说得对,这些做教授的人,不过是摆一付君子面孔,他们难道还对谁有真心了?真的有诚意,那饭碗也保不住了,家明说得对,他们不过是要揩一点油而已。然而我心情是这么不好, 
我太急于要自暴自弃,真的,假的,有什么分别。 
王转过头来,很诧异,“你怎么哭了?” 
我更加是没法子停止眼泪,在他小小的办公室里,找到一张沙发坐下就坐在那里哭。 
当初我也来过这办公室,当初我是俏皮的,捣蛋的,穿一件短及腰际的皮夹加,牛仔裤,笑问:“我昨天没上课,我来拿昨天的笔记。”他看见我总是眼睛一亮。然而现在我是什么?我变成了什么? 
王过来哄我,“小丹,你怎么了?” 
我张开泪眼,直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他坐在我身边,问:“现在不是见到我了?” 
我知道他是误会了,可是还索性伏在他肩膀上哭,眼泪鼻涕的哭了他一件衬衫,一边说:“谁叫你以前喜欢我?谁教你以前当我是好学生?谁叫你说不会忘记我?我又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他拍着我的背,轻轻的说:“有时候我也很想你。我以为你早忘了我这个老头了。” 
我细细看他,边擦眼泪,还忍不住的笑了出来,他好算是老头?再过十年,他还是那股劲儿,真正是……从头看下脚,风流往下流,从脚看上头,风流往上流,这三年来,不晓得又迷倒了多少个十八岁。 
“你怎么又笑了。”他问。 
“笑天下有你这么好性子的教授,任凭女学生搓揉。”我说。 
“可是我没改样子,是不是?”他摊摊手,一边笑。 
他是一个厉害的人。中年人了。一只狐狸,漂亮的狐狸。 
我忽然不想在他面前提家明的事了。 
他问我:“你这次来,有什么事?” 
“来看你。”我说。 
“来着我?”他微微一震,随即以微笑遮掩了过去。 
我看穿了他的心事,我坦白的说:“你放心,你说过我不是一个笨学生,我并不笨,我只有一个请求——求你陪我廿四小时,我马上走。” 
他看着我,迷惘了,“你这样来,这样去,就是为了这廿四小时?飞机也不止飞这个时间。”他忽然被感动了。 
他也不知个中情理,就被感动了,喜欢他的女学生多,到底没有这样真材实料的。 
他说:“小丹,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我已经老了。”我说:“不是当年的小丹了。” 
他笑,“你老了?你胆敢在我面前提一个“老”字?” 
他拿了车匙,陪我下楼。我到处看了看,并没有见到家明,他走了。停车场大雪纷飞,我进了车,他开了暖气,并没有开动车子,他把手放在我腰上,本来这在外国算是个十分普通的动作,被家明提过,我觉得有点不安。王在我的额角上吻了一下。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你真的来引诱教授?” 
我微笑的答:“不能老叫教授引诱女学生呀。” 
“廿四个小时。”他喃喃的说,一边拨开了我额角上的头发。 
“你向王夫人请个假吧。”我无礼的说。他老婆是洋婆子,他自己一半是洋人,她女儿虽然姓王,只有三分一算是中国血统。 
“我知道该怎么做。”他微笑。 
我看看表,下午四点,“一言为定,明天这个时候,我一定把你送回来。” 
“傻孩子!”他开动了车子。 
或者是的,但能够高兴廿四小时,也是好的。 
我问:“那时候叫咱们上课时等上半天,不见你的人,你是不是也跟以前的女学生开溜了?” 
他看我一眼,不以为忤,“我只有你一个这样的女学生。” 
“你为什么会答应我?”我好奇的问他。 
“因为我也是一个人。我并不光是一个教授,我只不过是一个男人。没有多少个男人经得起引诱。”他说:“小丹,你是美丽的。” 
“可是这一天之后,你又是一个好教授好丈夫好父亲了?”我问; 
“小丹小丹……”他笑,握住了我的手。 
我问得太多了。 
我握着他的手,吻了他的手背一下。他的手强大而有力。我并没有要引诱他的意思。在我眼中,他始终只是一个好教授,我们的关系,止于教授与学生,不是男人与女人。他误会了,完全误会了。就让他误会吧,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找了一个地方吃饭,喝了三种酒,他的风度,足以使任何女人心折。他说着税重,薪水少,工作忙,但他还不失是一个快乐的人。 
“你快乐吗?”我问他。 
“快乐。”他说。他说得毫不犹豫。 
我笑,轻轻的问:“如果你真那么快乐,你不回家,陪我坐在此地干什么,想要把快乐分点给我?” 
他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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