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短篇集)-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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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心境?”我不明白。
妈妈慈祥的说:“孩子,爱人只要能改变你的心境,令你快乐,已经足够,何必要改变你的环境?环境很差吗?再差也不会令你逼着卖身葬父吧?”
她着着我。呵智能的妈妈。
“是是。”我点头。
“所以,如果有那么一个男孩子可以把你的心境带到另一个更好地方,去吧。”妈妈说。
“妈妈,你简直是个诗人。”我拥抱她。
她笑,“怎么?妈妈还没有老吧。”
“没有没有,妈妈,你简直太可爱。”
“你真的需要一个男朋友来调剂一下精神,不然的话净工作工作工作,闲来又愁眉苦脸的担心
事,钻牛角尖,一下子就老了。”
我吐吐舌头,扮个鬼脸,“我本想钓个金龟婿来解决问题的。”
“金龟婿也是指多方面的,”妈妈说:“有些人心目中的金龟婿是指财富物资的,你爸爸何尝不
是我的金龟婿,”妈妈眼睛红了,“但是他可没钱,我们也不短吃的穿的,他对我这么好……我们一直很幸福。,”
我有点恍然大悟。
我低声说:“妈妈,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了。”
我回房坐下。呵我的高塔是寂寞,我的魔龙是欲望,我的白色武士不过是一个平凡温文的男孩
千,咒语只要一点点诚意就可以解除。
如此一想,顿时悠然。电话铃一响,妈妈就去接。我问:“谁呀?”“找你。”我去听。“哪一位?”“张家豪。”那边说。“啊,找是二小姐,”我微笑,忍不住加一句:“养尊处优的二小姐。”“这——…”他尴尬得要死。我不忍心,况且被妈妈指点迷津后,已经明白过来。“怎么样?有何实干?”我笑问。“大嫂已经跟我解释过,我明白了,原来你不是那样的人。”“不是怎样的人呀?”我故意调侃他。“对不起对不起。”“不用客气。”我发觉自己很淘气。“我是专程道歉,真的,算我没看清楚你。”他非常急。牛脾气,这上下都道了两百次的歉,连我都心软了。
“你刚才好生气,是该生气的。”
“真的没关系:”我说:“我气十分钟就没事,对,做朋友,老老实实的好,有什么话,讲明出,大家好放心。”
“是是。”
我们俩同时静默三十秒。
心中有异样的感觉。
他忽然问:“你今晚有事吗?”
“有。”我说:“本来是有的。”
“呵,约会?”他失望中升起一丝希望,因为听到“本来”这两个字。
“是,本来我打算钢妈妈洗厨房的,现在……如果有更好的地方要去,这……只好对不起老妈了。”
他很高兴,“我跟伯母道歉。”
我们约好了在门口等。
他仍然开着那辆小小日本车来,匆匆忙忙。你知道,他看起来那种忠厚,傻呼呼的劲,此刻都令我会心微笑。奇怪,我的环境一点都没改变,住的还是这幢房子,做的还是这份工作,但是忽然之间我的忧虑像减轻许多,我的烦恼没那么接近。才上午与下午,心情差好远呵。“这里!”我扬扬手。
我舒出一口气。
“先上车来。”他开车门。
“哪里去?”我问。
“我不知道?”他搔搔头,“通常该往哪里去?”
我笑。
他问:“看戏?喝咖啡?兜风?跳舞?”
我笑得前仰后合。
“不不,”我说:“不要这么做作,我们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好久没上山顶了,”他坦白的说:“好想抽空上山顶去溜溜。”
“好,陪你去。”
到山顶,我们停好车,看夜景。
“呵,对了,你那只戒指洗干净,我替你带来了,”他自口袋掏出丝绒盒子。
“我姊姊没跟你说吗?”我诧异地问:“这是她的东西,交给我应急用的,幸亏没用着。”
“唉,真没想到,”他自怨自艾,“你心情不好,还以为你傲慢。”
我说:“一点点小误会,别老提着。”
“说得也是。我反正带丁出来,你就收着吧。”
“好,谢谢。”我把盒子打开。
隔壁一对洋人老夫妇,显然是游客模样,连忙道:“快,快,快叫她戴上,趁她没后悔之前——…快。”挤眉弄眼的,倚老卖老。
他们以为张家豪在这当儿掏出戒子,是向我求婚啦,也难怪他们误会,如此花前月下,我俩虽然言之过早,也颇有陶醉感。
我脸是红了,仍然大方的接下去,“噢。我后悔?”我把戒指套在手指上,“我等足三十五年才有个傻蛋向我求婚,恐怕后悔的不是我呢。”
那对老夫妇大笑着走开。
我耸耸肩,顺着灯光看看手上的戒指。
我说:“真亮,闪闪生光呢,谢谢。”
张家豪也一直的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简直好得很。
约会数次,我跟姊姊说:“他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人,但是每次跟他在一起,清淡恬和舒服得很。”
“你还要怎么样?”姊姊瞪眼。
“恋爱呀。”我抗议。
“你以为恋爱是怎么样的?痴儿,你以为恋爱真的合天上出现虹彩、天女散花、仙子开路、,武士穿着白色盔甲、骑着白马:挑着金冠与玻璃鞋来迎接你?”
我连忙摇手,“不敢不敢。”
“早就说过你了,甘多岁的人还做梦呢。”
我软口气,“想象也不可以吗?”
“张家豪不错吧?”“他是不错。”我承认。“人家好自卑呢,你姊夫亲口介绍,你却连人家的姓名都没记住。”“都是八百多年前的事了。”我哼歌。“看你,心情多好。”“是呀,”我又承认,“父亲去世后,我还没这么愉快过呢。”“妈妈呢?”“妈妈也高兴多了。”妈妈对家里很不错,见他来,总是做多一点菜,又陪他说说笑,完了总还叫我们下楼去散散步。还不是为我。她希望我轻松点,因为父亲去世后我的注意力太集中在妈妈身上,她想我放松一下。
这天家里又来了,硬是要开车把我们一家送到浅水湾玩,大家喧嚷半晌,结果连妈妈都去了,还有大姊姊夫,两个小孩,挤都挤不下。
妈妈笑道:“真不好意思,假期把人家的儿子骗到我们家来。”
家豪傻呼呼的说:“大家朋友,伯母不要这么说。”
我心想:这人?就是他?简直比只牛还直肚直肠。
隔几天我又到他珠实店去观察他,只见他哈腰筠背,一副“奸”加油格局。咦,居然还是两面人呢。我难堪得要死,这人?我的白色武士?
我说:“他付账小费还是付得大多,老土。又不懂得穿瑞士巴利鞋。念的不过是经济,又不是名校出身,长得又不好看,幸亏高高大大。”
姊姊瞄着我,冷笑,哼嘿连声。“妈,你听听看。”
“我早听出来了。”妈笑咪咪的说。
我不服气,“听出来什么?”
“言若有憾,心实喜之!”妈妈说。
“啐!”我说。
可是奇怪,他偏偏把我们一家上下逗得那么愉快,怕真来个武士加觉术师,也不过如此。
渐渐的,家豪越来越顺眼,他在我们家生根落地,事事他都有关照有帮助,出心出力,大家都喜爱他,他最大的优点是善良、诚恳,说一句是一句、老实、忠厚:简直不能相信香港还有这么样的年轻人。
没到过年我就发觉我之认识家豪,实在是我最最幸运的事,尤其是在那种心境恶劣的关头。
我记得我跟他笑着说:“暧,家豪,原来我差点走了宝呢。”
家里期期艾艾的说:“我……在店里拿了一只戒指出来。”
我一时没领悟过来。“什么?”
“我们再到山顶去好吗?上次有人误会我问你求婚,这次……”他先僵了,“我不会说!我不会说!”
我看着他,他脸上涨得通红,说说先嚷起来,一头的汗,使人既好气又好笑,怪心痛的。
我替他印掉汗。“好,我们上山顶去。”我挽起他的手臂。唉,我的白色武士呵!
(完)
背包
作者:亦舒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偷窥》
何小屏低看头在做功课,天气十分炎热,家中没有空气调节,她到狭小的浴室洗了把脸,又再坐下翻字典,毫无怨言。
大门并没有关上,自铁闸的空隙中,路过的邻居可以看到小屏在用功,不期然都露出欣赏的神色来。
谁都知道她是该座廉租屋里的模范少女,成绩优异,又还不介意帮手处理家务,每天替小学生补习赚取零用,真罕见。
可是,一年前的她,却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何小屏是只怪物,无心向学,结交不良少年,喜欢在街游荡,一天到晚伸手问要钱。
她母亲是个钟点女佣,回家已经很累,还得赶着打点一切,而小屏总是缠看她需索无穷。
那一天,小屏问要一只背包。
“廖德晶与容彩珍都买了,现在最流行名牌背包,张健美说,凡是有身分证的人都该有一只那样的书包,便宜一点的,千把块买得到。”
何太太在洗刷厨房,无言。
小屏先厌恶起来,“一直以来,都是要什么没什么,我讨厌这个家,我看不起你们这种父母,陈伟良叫我离开你们,他包我丰衣足食,他能满足我。”
何太太忍不住,伸手给小屏一巴掌。
小屏没有哭,她掩看脸退到门口,憎恨地看一看母亲憔悴苍老的面孔,以及那简陋挤逼的家,头也不回的奔下楼去。
谁稀罕父母了解,陈伟良说过,他有办法,他认得人,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要什么有什么。
十五岁的她还穿看校服,借用公众电话,与陈伟良联络上。“我决定出来跟你,你有无胆子收留末成年少女?”她咭咭笑。
那陈某大喜过望,“你在什么地方?我马上来接你,二十分钟内到。”
“我家附近的杂货店。”
“别走开,我马上来,我们去庆祝,我自然买新衣服新鞋子给你。”
“我要一只名牌背包。”小屏急急说。
“没问题,只有最贵的,最好的,才衬得起你。”
小屏笑着放下电话,父母刻薄她,外头自有人对她好。
她一走出电话亭,便看到一只漂亮的背包。
它的尺寸刚刚好,不大不小,鲜红色,袋盖上贴看一枚金色名牌徽章,四周围吊看十多只金色安全别针做装饰,摇摇晃晃,趣致极了。
哎呀,这正是地想要的背包!
小屏追上去想看个仔细,它的主人转过头来,向小屏嫣然一笑,那是个美少女,比小屏大一点,约十六七岁模样。
小屏笑问:“姐姐,背包在哪里买,什么价钱?”
那少女笑靥如花,“一千──美金。”
小屏啊一声,那么贵,她怀疑甚至陈伟良都买不起。
“不过,”少女说:“我不是用钱买的,我用东西把它换回来。”
小屏好奇问:“什么东西?”
“啊,那东西人人都有。”
小屏忍不住问:“我也有?”
少女笑意更浓,“你当然有,不然,陈伟良干吗来接你。”
小屏惊讶,“你也认识陈伟良?”
少女只是笑。
小屏接看说:“姐姐,我也想换。”
“你若想清楚了,就跟我来。”
小屏哪里还用想,二话不说,跟看那位姐姐就走。
那少女不再言语,低头疾走,穿过闹市,走入一条暗而窄的小巷,终于在一间货仓似大厦门口停下,敲门,说了暗号,推门进去,又是一条长廊,两边都是门。
小屏起了疑心,这是什么地方?只见少女轻轻说:“是这里了。”把其中一扇门推开。
小屏呆住,她看到的是一家装修美轮美奂的大型名贵时装店,店里已经有好几十位男女客人正在挑选衣物,他们都年轻漂亮,人人兴致勃勃。
小屏一眼看到她要的背包,立刻上前,把它自架子摘下,紧紧拥在怀中,大声笑出来,这回可得偿所愿了。
少女此际已收敛笑容,“你真愿意交换?”
小屏拼命点头。
“请到这边来。”她示意她到更衣室。
即在此际,一个售货员打扮的男子走过来,在少女耳畔密斟,少女抬起头来同小屏说:“你在这里等一等,我马上就来。”她急急随那男子走开。
小屏站在那一排试身室外,忽然听到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一呆,怎么一会事;衣服太紧?
轻轻推开试身室门,在缝子里张望,噫,试身间比她想像中大得多,且光线幽暗,有异别的时装店。
她走进去,又听到一声呻吟,小屏毛骨悚然,“谁,谁在里边,发生什么事?”
小屏摸到灯掣,顺手开亮了灯。
灯光并不是十分明亮,可是足够使她看到试身室最远的角落,坐看一个女孩子,她手中拿看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正在切割胸前皮肉,刀锋所及之处,有血丝渗出,她一边划、一边把皮揭起,小屏可清晰看到皮下黄色脂肪与暗红色肌肉。
小屏浑身颤抖,“你在……干什么?”
那女孩呻吟道:“你不知道吗,这里一切,都得靠皮肉来换。”
小屏魂飞魄散,夺门而逃,也没人阻止她。她哗呀一声扔下那只红色背包,冲出两道门,终于来到街上,重见天日她双腿一软,晕到路旁。
由途人报警把她送到医院,再出母亲把她领返家中,但何小屏无论如何不肯说出那日下午发生过什么事。
不过自第二天开始,她就变成现在这样。
其实她补习所得,已足够她买任何一款名贵背包,但是何小屏似已浑然忘怀那件事,她用的仍是旧书包。 笨人
一位成功人士对记者说:“我并不聪明,但我很勤力。”
笨人看了,十分安慰。
总有点帮助吧,人家读一次,我读一百次,人家跳罢舞才做功课,我黎明即起,埋
头苦干。
资质不如人,唯有多下苦工。
勤力的牛虽然无可能名利双收,至低限度,有草裏腹。
当然佩服懂得利用机会走捷径的聪明人,出场之际,已晓得找人抬轿、开路,边走
边拢络打手,随时把异己者打个稀巴烂,假以时日,事半功倍,前途无可限量。
不过渐渐发觉做笨人反而有好处,以不变应万变绝对省力,可专心工作,但见聪明
人兜兜转转,偏偏遇着人算不如天算,变了千变也是白变。
随便举个例:一人不识,活该寂寞,相识遍天下者,何尝不在太息知己无一人,故
何必劳 碌地拢络朋友。
笨是至佳藉口:我笨,只会得死干,不懂其他,我妈什麽都教我,奈何。
到後来,发觉得到的也并不比锱铢必计的聪明人少,笨人自有笨方。
(此文原载于亦舒散文集《寒武纪》,感谢lycee提供文章。)毕业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