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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寻找失猫(短篇集)-第12部分

小说: 寻找失猫(短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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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然还找女友不成。”

“每天很晚才回来,甚少做家务,父亲的东西一直堆着,无人收拾。”

“这个长周末我来帮你。”

王冠华真是没话说,努力开解悦时与她母亲的误会。

周末,他来敲门的时候,悦时刚刚起来。

他带了许多大塑胶袋以及移民用的纸箱。

“呵,有备而来。”

“伯母呢?”

悦时无奈,“一早出去了。”

“那也好,任得你作主。”无论什么事,他都看到好的一面,这种积极的人生观叫悦时感动。

“从睡房开始?”

“是,连床铺被褥衣物全部捐慈善机构。”

“不用留作纪念?”

“父亲长存我心。”

敖先生年纪不算大,可是不知怎地,有老人不舍得扔东西的习惯,杂物甚多,垃圾一大堆,两个年轻人做了整个上午,才把衣物同旧书报杂志分类装好。

单人床也拆开打算扔掉,房间将改成起座间。

“这间老公寓十分清静宽敞,是自家的物业吗?”

“是母亲的嫁妆。”

“你外公十分钟爱女儿。”

“是呀,这些年来,若不是这幢旧公寓,我一家三口就惨了。”

然后,他们推开书房的门。

“哗。”两人倒把一口冷气。

连王冠华都吓一跳,这可如何收拾?到处是剪报、书籍、信件、茶杯、剩余的食物……一股霉气。

冠华连忙去把窗户打开。

“都扔掉算了。”

“可是原稿要保存。”

“是,设法替他拿到出版社去。”

“书房是父亲列为禁区的地方。”

“那是一个作家的堡垒。”

公寓内只有三间房间,他一人占了两间,母女只好挤在小房间里。

冠华说:“敖先生一生最幸运是拥有一双爱他的母女。”

是,在家里,他是土皇帝。

足足整理了十多箱垃圾出来,冠华叫了货车来载走

“父亲名下没有值钱的东西。”

“文人多数两袖清风。”

悦时微笑,“也有人住山顶开平治。”

冠华故意说:“他们媚俗。”

两人一身汗,正想收工,悦时忽然看到角落两只樟脑木箱子。

“咦,这是母亲放丝棉被的箱子,怎么在这里。”

她走过去掀开箱盖。

“哎呀,看!”

“什么事?”

“父亲的原稿。”

王冠华过去,只见箱子内整整齐齐地放着许多钉装成一迭迭的原稿,足足数百本之多。

悦时泪盈于睫,“父亲一生的心血结晶都在这里了。”

冠华肃然起敬。

悦时轻轻取起一本,打开来读。

看了一会儿,她愣住,一脸不置信,又取过第二本。

冠华问:“是小说还是散文?”

悦时不答:又取过第三本第四本来翻开。

“怎么了?”

“你来看。”

悦时的表情震惊兼困惑。

冠华充满疑惑,是怎么一回事?

他接过原稿来读,一本、两本、三本,以致十本、二十本,他一边看一边流汗,他与悦时两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尤其是悦时,像是给人重重打了两记耳光。

“怎么可能,”她喃喃地说,一边坐倒在地,“他不是个作家吗。他写的,竟是这些。”

一本本厚厚原稿,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宇,悦时自童年起天天都见父亲伏案苦写,写得背脊佝偻,写得头发斑白,原来他写的,都是这些。

“一九七三年五月十二日天晴,中午起来,漱口洗脸阅报,无大新闻,早餐吃面包香肠,已经吃腻,明日最好改吃粥,阿姨来电,说下个月决定移民,下午无事,上街买书看,分别为……”

这是世上最详尽的日记,他把生活中每件琐事都记录下来,连橘子几多钱一斤都写得一清二楚。

最可怕的是,一连几十年,他天天都在写早上几点钟起床,晚上什么时候休息。

这种文字怎么出版,他怎么好算作家?

悦时张大了嘴。

父亲骗了她几十年。

他假装怀才不遇,其实根本没有工作过,这个家,多年来全靠母亲一人苦苦支撑。

悦时声音颤抖,“妈妈可知此事?”

冠华轻轻问:“你说呢?”

“她一定知道。”

“是,但是她默默容忍了廿多年。”

“那是何等样的忍耐力。”

这是老式妇女愚昧可怜的美德。

“真的没有其它原稿了吗?”

他们把两只箱子都翻出来,细细查阅,没有,一本小说也无。

悦时颓然。

原来母亲一直用爱心供奉的,是一个这样的作家。

悦时用手抹出眼泪,而她居然还对母亲不敬。

“来,”冠华说:“喝杯热茶。”

悦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听得大门响,呵,母亲回来了,身后是个相貌端正的中年人。

她有点意外,“你们在家。”

悦时连忙迎上去,“请给我介绍。”

“这位是董先生。”

呵,女儿回心转意了。

悦时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冠华斟出茶来。

一家人永远是一家人,一页翻过,新一页快将开始。


  









钻冠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集《寻找失猫》

星期一才回到公司,老板娘便喊我。

“悦时悦时,过来,叫你看一样好东西。”

我笑了,“一切好东西我都见过。”

真是,跟着吴太太做珠宝已有三年,她又什么都肯教我,正是鸽蛋大小的红宝、薄荷糖似绿钻,以及七彩的南洋珠,百年打簧表,均见识过了。

吴太太笑,“今晨刚收到。”

我过去一看,是四四方方一只盒子。

“这又是什么?”

“猜一猜。”

“盒子不小哇。”

“对,不是项链手镯。”

我啧啧称奇,“到底是什么,揭盅吧。”

吴太太打开盆子,一层一层,小心翼翼。

电光石火之间,我明白了,“钻冠!TIARA。”

吴太太郑重地颔首,“猜得不错。”

丝绒盒子打开,钻冠呈现,晶光灿烂,十分耀眼,一时看不清楚设计式样。

吴太太把水银灯关掉,钻冠仍然暗暗生光……

“哗。”

吴太太笑,“用这个字形容最好。”

她托出钻冠,只见数百卡拉钻石砌成波浪状,手工细致考究,分明是件古董,今日的首饰匠再也做不出来。

“哪个客人找?”

“黄陈英琳女士。”

“她自己戴?”

“她已是地产界无冕女皇,不,她女儿下月嫁人,叫我替她找钻冠。”

我接过钻冠,“唷,不轻。”

约有两旁重,压在头上,时间久了,也许会头痛。

我从未那样近距离看过实物,不禁细细打量起来。

钻冠底部包着粟色丝绒边,并且装着插梳,方便巩固在头发上。

“这项皇冠的前主人有咖啡色头发。”

“是,我会叫人把丝绒改成深棕色。”

“前主人是谁?”

“欧洲某一个皇后。”

“落难?”

“自然,否则钻饰怎么会流落到民间。”

“好似不吉利。”

老板娘叹口气,“没法子,本地师傅就是没有经验,设计的款式不得黄夫人钟意。”

这是真的。

吴太太取出一本杂志,“看这两位新娘子,都是名媛,婚纱上也配钻冠,可是才那么一点点大,反而比不戴更小家子气,你看这一顶怎么同。”

真的,这一顶自左至右几乎三百度整个圆圈,闪闪生辉,包围着头顶,矜贵万分。

“悦时,你戴来看看。”

“不,不。”

“怕什么。”

我笑了。

吴太太把钻冠戴到我头上。

“立刻象个公主。。”

她虽然夸张一点,可是我的确有三分类似感觉。

真华丽,怪不得昔日只有贵族才配戴它。

我轻轻摘下它。

“不急,拍张照片再说。”

“不,”我婉拒,“怕担当不起。”

吴太太笑,“悦时,你就是这点可爱。”

中午时分,黄夫人来了。

一看到钻冠,目定口呆,片刻清醒了,立刻掏出支票本子。

老板娘说;“我只赚佣金。”把原来的价钱报上。

谁知黄夫人说:“一点不贵,实在太漂亮了。”

老板娘取来一块网纱,罩在钻冠上,“看!”

黄夫人赞叹:“这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美的首饰。”

“令媛一定喜欢。”

“是,她很识货。”

“黄夫人,你真好眼光。”

买那么贵重的东西,象买一颗菜似,黄夫人欢天喜地捧着钻冠回家。

老板娘笑,“这下子她可扬眉吐气了。”

“怎么说?”

“黄家诸亲戚一直觉得准新娘不够漂亮,这番必定另眼相看。”

我笑笑。

“我有帖子,可带你参加婚礼。”

我摇头。

“出去走走,也许可以碰到理想的人。”

“齐大非友,在那种场合,我看你家势,你看我身世,新发财想高攀世家,没钱的又觊觎人家财产,都有企图。”

老板娘嗤一声笑出来,“我真服了你,依你说,人与人之间,应当怎么样?”

“看对方的人品学问。”

“悦时,你真有趣。”

这时有客人推门进来,我俩丢下话题忙去招呼。

五月某日,吴太太摊开报纸社交版叫我看。

呵,婚礼已经举行。

那位黄小姐个子很矮小,戴着钻冠并不好看,可是到底衬得她华贵万分。

“有没有人会以为是假货?”

“不会吧,黄家那么富有。”

“黄小姐快乐吗?”

“千金小姐,有什么烦恼。”

新郎高大英俊,叫周子庆,是银行家的儿子。

我没想到会再见到那顶钻冠,满以为它的归宿是黄家夹万。

六月,店里一早来了一位女客。

年轻貌美,神情有点嚣张。但张嘴说话时,又不失礼貌。

我认得她,除非过去一年住在荒山野岭,否则任何人都很难不认识这位叫朱玫的小姐。

朱玫即红色的玫瑰花,据说还是真名字,也只有她那样的人才方担得起这样的名字。

她是当今炙手可熨的女演员,上个月一部艳情电影在淡风下创造了票房奇迹。

她把一本画报放在柜台上,轻轻说:“我要找一模一样的钻冠,价钱不是问题。”

声音不知怎地,有点苦涩。

我愣住了,老板娘却似一点也不意外,她不慌不忙的答:“我们会努力帮朱小姐找,不过古董冠冕可遇不可求,时间方面,可说不准……”

“要先付定洋吗?”

“不用,我们信任朱小姐。”

朱玫站起来走了,高佻身段衬最新时装,艳光照人。

这时老板娘指着杂志照片轻轻说:“据说新娘本来应该是她。”

我不明白,扬起一角眉毛。

吴太太补一句:“朱玫同周子庆在一起已有三年,不过,周家长辈不喜欢女演员,周少爷不敢抗命,改娶门当户对的黄小姐。”

“哗,何等复杂。”

吴太太笑,“可不是。”

我接下去:“于是,为着出一口气,朱政也打算置同样的钻饰,表示不求人,本小姐也有能力。”

“你猜得对。”

“周某那样的男伴,忘记最好,还同他斗气呢。”

“悦时你老气横秋。”

我叹口气,在这个都会里生活,一年好抵人家十年,老得快。

我问:“钻冠何处去找?”

老板娘向我眨眨眼,“我自有妙计。”

我纳罕,“什么计策?”

她走到办公室,打开夹万,取出一件丝巾包住的首饰。

“咦!”

怎么退回来了?

“是,黄小姐把这件嫁妆退还给我们。”

“为什么?”她母亲叫我们找了半年,花了巨款,她竟不领情,应该好好保存,母传子、子传孙才对呀。

“嘘,别叫黄夫人知道,否则会气昏。”

“是怎么一回事?”

“周少爷不喜欢,说是夸张、庸俗、过时,婚礼一结束,就叫妻子退货。”

“这人也很霸道专制。”

“黄小姐只要求取回货价五成。”

我听了都代为肉刺,不住摇头。

“所以,钻冠又归我们了。”

“那么,让我把好消息告诉朱玫。”

“且慢。”

我看着吴太太。

“需知道客人心理,让她干等几个星期再说。”

“是,你说得是。”又上了一课。

吴太太感喟:“黄小姐的幸福,很成问题。”

我却说:“不要紧,周少爷不外想妻子迁就他,她表面工夫做足了,他便可以下台。”

老板娘把钻冠放回夹万。

六月,我在公司翻阅资料书,那是一本叫花百姿珍藏的画册,翻到其中一页,图片中赫然就是那项钻冠。

我几乎倒翻茶杯,连忙读出图解。

“花百姿精心为萨琳娜阿历珊设计的其中一项重要头饰,俄国十月革命后不知所踪,有人曾在巴黎见过,后据说流落英国”。

我跳起来,呵原来它曾经属于一个皇后。

这时老板娘叫我:“朱小姐来了,斟杯甘草茶出来。”

我立刻去招呼贵客。

不料朱玫对我的资料书发生兴趣,轻轻翻阅起来。

老板娘捧出钻冠戴在她头上。

我吸进一口气,太美丽了,那样的人戴这样的头饰,才叫做相得益彰。

朱玫对牢镜子顾盼自如。

她丢下一句话:“我戴,比她戴,好看得多了。”

这是真的,可是,何必比较呢,何必还把辜负她的人放心上呢。

老板娘赞道:“朱小姐似公主。”

朱玫把一张银行本票放桌子上。

“下星期我会戴着它出席一个影展。”

老板娘说:“朱小姐会是全场最闪亮的明星。”

朱玫笑了。

幸亏金钱可以略为补偿她的不足。

朱政小姐捧着钻冠离去。

老板娘嘘出一口气。

我指着图片,“曾经一度,它属于俄国罗曼诺夫皇朝。”

“现在,它是电影红星朱玫的饰物。”

“多么沧桑,一手转一手,似美女得不到永久归宿。”

吴太太仰头笑了,“可是它经历过几许流金岁月。”

原来一件首饰也有命运。

影展中,朱玫穿一件血红色拖地晚装,钻冠映得她一张鹅蛋脸晶莹皎洁,真不愧是美女中美女。

我在电视荧幕上看到她,心想:周子庆一定也在观赏吧,他心中怎么想?

那晚,锦上添花,朱玫得到了最佳女主角奖。

连我这个街外人也替她高兴。

人,要自己争气。

我熄掉电视机上床睡觉。

第二天,朱玫的新闻排山倒海登在娱乐版上。

她宣布婚讯,退出影坛,自至高潮的绚烂返璞归真。

这个女子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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