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打折扣-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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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没有叫小刘掉头,而是叫他开快点。
唐亚辉拿到图纸后,立刻把建筑公司的施工技术人员叫来开了个交底会。老康交底的时候我溜了出来,逢人便问见到陈乡长没有。一个民工告诉我陈乡长正在跟他二叔吵架。我赶紧直奔二叔的茅草房,老远就看见陈长生在门前跳着脚吼,一张胖脸挣得通红:“……你硬是安心跟我们政府作对嗦?人家都搬迁了你老人家还要熬价钱,何别这个样子嘛!”——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把“何必”说成“何别”。
“放你妈的屁!”二叔跳得更高,“老子跟你说了一百道啰,这块地方动不得,你狗日的动了要遭报应的!”
“你这个话完全是迷信嘛……”
“啥子迷信?老子亲眼看到的!白花花的骨头,扁担那么长……”二叔伸开双臂比划着。
“哪个人的骨头有这么长?”陈长生哭笑不得,“你喊大家说,你这个话不是迷信是啥子嘛!”
“你狗日的就晓得说老子迷信!人家城里头的先生不比你狗日的懂得多?人家是戴眼镜的……”
“戴眼镜的又咋个嘛?”
“老子不跟你说啰!”二叔扛起锄头转身就走,气得陈长生一屁股蹲在地上喘粗气。我在他身边蹲下来,掏出烟递给他一枝,等他喘息初定,方才说起正题:
“长生,我问你个事,你小学这个院子,以前是不是叫做‘必香居’?”
“不是,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你们王家坪一带,有没有一个叫做‘必香居’的地方?”
“没有,绝对没有。”陈长生断然摇头。我心里一松,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不但王家坪没有,我们整个乡都没有!这些情况,我当乡长的还不晓得?”说起当乡长,他突然悲愤起来,“妈哟!这个受气的副乡长我硬是不想当毬啰……”
我有点吃惊,忙问他怎么回事。陈长生满脸“苦恼人的笑”,说自从王家坪要修工厂,二叔就一直跟他斗气,乡里派他负责征地搬迁工作,别的人家都搬了,只剩下二叔一家钉子户死活不肯走,搬走的人便认为自己吃了亏,回过头来找他纠缠,“我简直一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你二叔怎么这样固执?”
“他说这个地方有神王爷的坟,挖不得……”
神王爷的坟?!我心里动了一下,隐隐感到有些不妙。
“他说的是哪个神王爷?”
“当然是神泉山里头那个啰,你刚才也听到了,他硬说他亲眼见到的……”
“二叔说没说,他什么时候见到的?”
“他说是解放那年。我看他简直是老糊涂了……”陈长生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要走,我赶紧拉了他一下:
“那,二叔说有个戴眼镜的,又是怎么回事?”
“他那是说梦话!”陈长生有点不耐烦,“他说那年城里来了个戴眼镜的教书先生,喊他们挖了个坑坑,坑坑里头就是神王爷的骨头,你说这可能不可能嘛?”
这时有人喊了一声“陈乡长”,陈长生应了一声,匆匆走了,撇下我一个人蹲在那里发呆。片刻之后,我一跃而起,在工地上到处寻找二叔,但二叔已经了无踪影。
最后我心事重重地来到唐亚辉的办公室。他正端着饭盒狼吞虎咽,顺手将另一个饭盒推到我面前:“午饭我已经打来了,条件有限,你老人家将就吃点吧。”
“唐亚辉,跟你商量个事。”我将饭盒推到一边,“咱们是不是把王家坪的情况向文物局报告一下?”
唐亚辉的筷子停在嘴里不动了。他咬着筷子瞪着眼睛看着我,那眼神有点怪——不是惊愕,而是戒惧。
“舒雁你哪股水又发了?”
我把石碑、以及二叔说的话,告诉了他。唐亚辉极不自然地大笑。“我还以为你找到‘必香居’了呢,闹半天还是这些破玩意儿!行啦行啦,快吃饭吧,吃了饭赶快回去干活,少在这儿跟我废话!”
“要不,我找你们汪老板谈一谈?”
“千万不要!”唐亚辉突然变色,抢步上前将门关严,还将插销别上了,“舒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
“危险?什么意思?”
唐亚辉一愣,然后叫我给他一支烟。我将烟扔过去,他点起吸了两口,才说:“我的意思很简单:王家坪这个厂址是谁给我们选的?是你!向我们打包票说在这个地方建厂肯定赢利的是谁?还是你!”他把桌子一拍,“现在我们搞了一半,你又说厂址有问题了,你怎么向方方面面交代?以后谁还敢相信你?你还有什么脸搞设计?你说你这样下去危险不危险?这些后果你想清楚没有?”
我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唐亚辉,你知道吗?正因为项目今天这个局面是我造成的,我才觉得良心不安。何况我又当着这个设总,成天催着大伙儿出图,可要是王家坪真的压了文物,我们的图出得越多,施工进度越快,将来造成的损失就越大,你说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安心?”
唐亚辉吸着烟看了我半天,最后将烟头一扔,说:“要不这样吧,你干脆不要当这个项目的设总了,好不好?脱离这个项目,离得越远越好,眼不见心不烦,你再不用想这件事情,也就心安了。我当然舍不得你离开,可是对你说来,这是唯一的出路。”
“那样我恐怕心里更不安。”我苦笑着摇头,“唯一的出路是找文物局,我今天回去就向陆院长报告这事……”
“舒雁!”唐亚辉焦急地叫了一声,“这么大的事,你千万不能头脑发热!我劝你好好考虑几天再说……”
“可你们明天就要开工了,我哪有时间考虑?要不你们把施工暂缓两天?”
“这个么……哎你还有烟没有?”我摇摇头,他便走过来,拉开我面前的抽屉翻找。我瞥见抽屉底上躺着一块琥珀色的东西,上面还有个小巧玲珑的狮子,便将它拿起来,笑着说:“这就是那天在工地上捡到的,是吧?”
唐亚辉一把夺过那个东西,往兜里一揣,喘着粗气说:“舒雁,千万不要再走下去了,就算我求你啦,行不行?你不为你自己着想,总得为我想想吧!你知道这个项目对我意味着什么,项目一下马,我不就毁了吗?”
“不是下马,不是下马,”我连忙安慰他,“我们的设计照样进行,只是施工暂缓一下,请文物局拿个意见。也许文物局和你一样,认为我毫无根据,当场就否定了也说不定……”
“你别天真了!”唐亚辉跳了起来,“文物局那帮人我还不知道?整天吃饱饭没事找事,听你这么一说还不赶紧来查?”
“那就让他们查嘛,查清楚没有文物,大家都可以放心了……”
“他们怎么查得清楚?”唐亚辉激动地指着墙上的总平面图,“工地这么大,他们又没个具体目标,还不是只能到处乱挖?那要挖到猴年马月才是个头?”
他这么一说,我觉得还真是个问题:如果不能向文物局指出一个具体的勘察目标,他们的确很难做出结论。唐亚辉看出了我的踌躇,立马将我一军:
“你一定要找文物局的话,至少也必须向他们说清楚,方步岳画的那个黑三角究竟在王家坪什么位置。可你现在还有方步岳的图吗?没有图你怎么说得清楚?然而,你要是连这个都说不清楚,就把他们叫来没完没了地折腾,你也太不负责任了吧!啊?”
唐亚辉两手抱在胸前,偏着脑袋看着我,显然认为这一着棋把我将死了。可我马上想出了办法。我将墙上的总平面图取下来摊在桌上,拿起一把丁字尺,先在六边形水井与2号桩之间划了一条东西方向的连接线,然后又在破碎站下端与波浪形围墙西北角之间划了一条南北方向的连接线。我边画边告诉他,“藏宝图”上那个黑三角就是这两条直线的相交点,方步岳要是在王家坪发现了埋藏文物的深坑,它的位置应该就在这个点附近。
唐亚辉眨巴着眼睛看了半天,猛地伸出手指在图上一戳:“你看看这个点在哪里!离石灰石库远得很呢!我们明天施工对它根本没有影响嘛,你干吗这么着急?”
其实我也看出来了,这个点是在露天堆场中央。露天堆场根本不需要施工建构筑物的基础,因而不存在破坏文物的问题。唐亚辉高兴起来,拍着我的肩头说,这下子你应该有时间考虑了吧?老弟,还是冷静下来,慢慢想一想吧。我说想一想当然可以,不过既然早晚要请文物局介入,那就宜早不宜迟,拖得越久,对项目越不利。
“你还要找文物局?”唐亚辉的笑容凝固了,“舒雁,你连事情都没有弄清楚,仅仅为了求得自己的心理平衡,就叫文物局来折腾我们,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太自私了吗?”
唐亚辉的声音中有一种东西,既像是绝望,又像是伤感,我心里不由得颤了一下,这当然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舒雁,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你想想你到底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证据?是有人证,还是有物证?你说方步岳在王家坪发现了文物,有谁看见了?嗯?”
他的话使我突然找到了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唐亚辉,咱俩别争了,这事其实很好办。你还记得吗——大学时期方丽华给了我一张她父亲的照片,明天我带着这张照片再来一次,请二叔认一认是不是那个教书先生,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门上响起敲门声。我拉开插销,小刘把脑袋伸进来:“舒总,咱们该回去了吧?”
第三部(37)
回到院里我立刻去找陆院长,正碰上苗玲从他办公室出来。“舒总,陆院长等你半天了。”说着,她为我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陆院长,我想向您汇报一个情况。”
“说吧。”老头子从写字台后面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啪地打燃点火机,点起一支烟,仰头看着天花板,脸板得铁紧。
我急急忙忙说起来。陆院长没有听完就忍不住了:“不要说了!你说的这些唐总都告诉我了。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明天去找找陈乡长的二叔,把情况核实一下,如果情况属实,再向文物局报告……”
“舒雁!”陆院长猛地站起,“我这个院长你来当好了!”
我这才发现他的脸都气青了,不禁感到一阵委屈。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的士兵,然而上帝在上,我宁愿当不好的士兵,也从没想过要当他这个院长呀……
“你存心要砸我们全院的饭碗,是不是?”老头子在地上疾步走来走去,一面粗声喘气,“甲方已经向我正式提出了,只要你报告文物局,他们马上解除设计合同。解除合同我们就一分钱拿不到了,你懂不懂,嗯?不但拿不到一分钱,还要我们赔偿他的损失,你叫我拿什么赔,嗯?把这座大楼卖了?卖了大楼我这个院长还怎么当?何况这个厂址是我们自己推荐的,现在人家搞了一半,我们又说厂址有问题了,还要到文物局举报人家,这事传出去谁还敢找我们做设计,嗯?不做设计大家喝西北风呀,嗯?你说我这个院长还当不当得下去,嗯?”总之他和唐亚辉基本上是一个腔调。
于是我也把向唐亚辉说过的那一套搬了出来:报告文物局不等于项目一定会下马,要是文物局否定了,大家就都放心了,要是不报告,大家就永远不知道厂址是不是压了文物,就永远没法安心……等等。然而我发现情况正如马克.吐温说的那样:对国王来说大事是皇冠,而对小孩来说大事是玩具,国王与小孩永远无法沟通。老头子对院长的皇冠未必在乎,但他显然认为我坚持的东西比小孩的玩具还要没名堂。当我说到这个厂址是我选的,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时,他怒不可遏了:
“谁要你负责任?神泉项目厂址要是出了问题,这个责任院里负!我来负!”老头子把胸口拍得“当”的一响。我禁不住哆嗦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岔了。
“陆院长,我的意思并不是马上报告文物局,我先到王家坪去找陈乡长的二叔问一问……”
“以后你永远不许去王家坪!”
我想老头子今天是不是气糊涂了。“我是设总,怎么可能不去现场呢……”
“你神泉项目的设总职务已经解除了!这是甲方的要求,具体说,是唐总向我提出来的!”
这一来是我被气糊涂了。“唐亚辉!他,他他……他怎么能这样……陆院长,这个设总我可以不当,但是这件事情我没法装聋作哑……”
“你敢!”老头子勃然大怒,满脸发紫,使我想到了他的高血压。“你给我马上出差,离开嘉平,马上走!”
“去哪儿?”
“去新疆!你到新疆去给我驻厂调试,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回来!这也是唐总的要求!你明天就给我到财务处去借钱买票!”
“明天是星期天……”
“那你后天必须出发!明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在院里呆着,不许去现场!怎么?你不服从是不是?不服从我就开除你!”老头子的面孔已经成了茄子皮的颜色,“谁要砸全院的饭碗,我就先砸他的饭碗!”
回到家里我全身都瘫了,一头栽在床上动弹不得。口里干得发苦,但我没有力气起来喝水。暮色悄悄降临了,房间里越来越黑。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听见有人轻轻敲门,我撑起来将门打开,发现是对面的邻居串门来了。
串门的邻居只有四岁,是小刘的儿子华华。小家伙胖乎乎的十分可爱,一进门就叫我叔叔——这是他对所有成年男人的称呼。华华一叫,我的心情就转晴了,赶快抱出饼干筒款待小家伙。华华对杏仁饼干颇有兴趣,但他更大的爱好是在文化领域。他每次串门都拿着一本图画书,要我给他讲里面的故事,末了还要提出一些问题来和我探讨,例如“狮子打得过老虎还是老虎打得过狮子”、“很多好动物联合起来打不打得过一个坏动物”……等等。华华所说的“好动物”是指小白兔小山羊之类食草动物,“坏动物”就是狼和狐狸这些食肉的角色,在他的心目中,这两类动物分别代表着世界上的“善”与“恶”。
今天图画书的主角是一头熊。故事讲到一半时又有人敲门,原来是孔书记破天荒地登门了。孔书记进门后首先关心我的生活,说舒雁你天天靠方便面对付怎么行啊?这屋里没个人收拾,乱鸡窝似的怎么行啊?舒雁同志你把时间都用在工作上,个人问题老是不考虑怎么行啊?……我明白所有这些“怎么行啊”都是开场白,陪着笑脸等他切入正题。孔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