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川行-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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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这个问题,他想自己怎么会这样,可以平静地让崔氏离开,却无法忍受姬蕙的背叛。
在远处,汉人骑兵已经围了上来,姬蕙把冲在最前面那个一刀砍下了马,但四面八方都有人来,突厥人在惨叫,姬蕙的身影被骑兵黑黑的身影遮住了。在火把摇曳的光里,那些身影无声地冲杀着,如同数以千计的鬼魅,正在黑暗的雪野上争抢、撕扯着一个脆弱的灵魂。
“姬蕙!姬蕙!”杨无恭突然跳起来,向人群里冲去。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面对姬蕙的死。营盘里已乱成一团,突厥人在仓皇奔逃,骑兵在追逐突厥女人,男人则被残忍地杀掉。杨无恭撞击着,闪躲着,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冲去。
姬蕙已杀得疯了,她眼里除了血,还是血,她想杨无恭真的不会来了,真的离开自己了,她狂叫着,追逐着那在她眼前飘洒的一汪汪鲜血,一刀,一刀,一刀,她不知道自己砍的是人还是马,她的袍子早被鲜血染红,别人的血,自己的血,马的血,突然一切都停下了,她劈开腿站住,提着红叶刀,散开的黑发遮住了她的眼,她“呼哧呼哧”喘着气,用护崽的母兽才有的凶狠目光看着四周。
四周再没有旁的突厥人,骑兵都围了上来,放低长矛,一点一点向姬蕙逼近,一尺,一尺,又是一尺,姬蕙看到矛尖的寒光,就在自己的眼前。“啊——”,她凄厉地叫了一声,围上来的骑兵都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几步。
可骑兵们都清醒过来,这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她受了重伤,就要死去,并不值得害怕。他们又继续向姬蕙逼近,试图用他们手中的长矛把这个疯女人捅死。
姬蕙把红叶刀横过来,她不愿意死在别人的手里,她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想着这个从未见过阳光的孩子也要随着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了,想着杨无恭,想着在春天的曲江池边,她第一次见到杨无恭的情景,在那一刻,她就确信自己终有一天要死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可如今,这个男人却抛下姬蕙,让她独自去面对这如林的枪矛,独自去死。
她把刀抬到颈边,一抽,便斜斜地倒了下去。
“不要!”杨无恭从骑兵头上跃了进来,一把抱住姬蕙,“不要死,不要死!”他对着怀里的姬蕙喊。姬蕙冷冷看了他一眼,杨无恭只觉那冷意直透到自己心里去了,他把姬蕙抱起,尽力一跃,登时跃出人群,脚下一点,踏在骑兵的头上,如一只大鸟般横过夜空,落在了圈外。
骑兵们都拔转马头追了过来,杨无恭什么也不想了,他拼尽全力向雪野奔去,渐渐把追兵甩在了身后。
忽然,从追兵里冲出一匹马来,神骏无比,如飞般追上了杨无恭。杨无恭侧过脸去看,原来是那匹青色马,鞍鞒上还挂着他的铁矛,杨无恭“哈哈”大笑,左手抱住姬蕙,右手一扯马缰,翻身跃上。
那马放开四蹄,风驰电掣般地冲进了黑暗里,只留下那数千铁骑,在后边策马踟蹰,茫然若失。
姬蕙咽喉处的伤口并无大碍。她力拼之后,手中劲道极弱,那一刀只在她颈项上留下一条极浅的伤痕。倒是别处的伤颇为紧要,杨无恭撕开袍角,替她包扎止血。姬蕙一直昏迷不醒,直至清晨,才悠悠醒转。
追兵已远,雪原上一片静寂,一轮红日远远地挂在天边,给冰冷荒凉的雪原增添了些许暖意。青色马在晨光里缓缓而行。姬蕙睁开眼睛,朦胧中看见杨无恭一张关切的脸,她先是鼻子一酸,跟着心里的怒意就升腾上来,她用力一推,想把杨无恭推开,但手上却使不出劲。“放开我!”她冷冷地道。杨无恭并不言语,却把她抱得更紧。“你不放开我,我便死给你看!”姬蕙说得很淡,好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但杨无恭却一点一点松开了手,他知道姬蕙实是恨极了自己。姬蕙猛地从马上翻下来,倒在雪地上,她艰难站起,咬着嘴唇,向前走去。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往何处去,她只想着离开杨无恭越远越好。杨无恭跳下马,跟在姬蕙后面,姬蕙回身,看着杨无恭,忽然尖叫道:“你走开!走开!”杨无恭立住了,看着姬蕙愈走愈远,渐渐融入了晨曦里,他翻身上马,跟着姬蕙的足迹行去。
他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跟着。姬蕙走得很慢,时不时坐在雪地上歇息。杨无恭只是跟着她,姬蕙走,他亦走,姬蕙停,他亦停。到了中午,杨无恭远远看到一群黄羊,便跳下马去追。虽然青色马其实跑得比他更快,但杨无恭还是习惯于徒步追逐猎物。青色马看杨无恭去追黄羊了,便扒开雪地,啃食去年留下的草根。
杨无恭把抓到的黄羊撕成几块,挂在马上,继续去追姬蕙。姬蕙的脚步越来越蹒跚,她忽而向北,忽而向东,忽而向西,忽而向南,在雪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黄昏时,姬蕙靠着一棵被雷电劈成双岔的柏树坐倒。方圆百里的草原上,便只有这么一棵大树,立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个孤孤单单的巨人。
杨无恭在数里之外立住,远远看着姬蕙,想靠上前去,却又不敢。他便这么进进退退地犹豫着,忽然,从绚烂的晚霞里,像是有一只大鸟在飞过来,一只黑色的大鸟,紧贴着地面,一起一落地飞过来。渐渐近了,杨无恭却看清了,不是大鸟,竟是一个着黑衣的人,愈来愈近,愈来愈近,杨无恭抖了一下,他知道了,是寂灭来了,他想定是朱喜把他们的行踪告诉了寂灭,于是她便追上来杀姬蕙了。杨无恭正想着,寂灭已从他头顶上呼地飞了过去,她一步便跃出七八丈远,虽不是飞行,但也与飞行无异。
杨无恭忽然清醒过来,他一夹马肚,催马向姬蕙跑去,一边就高呼道:“阿蕙,快跑呀!老妖婆来杀你啦!”那青色马似也晓得主人的心意,跑得疾如飞鸟,竟渐渐超过了寂灭,杨无恭大喜,赶在寂灭之前,弯腰伸手,一把将姬蕙从树下抱起,青色马奋力一跃,登时把寂灭甩开了数丈,又是一跃,寂灭身影渐小,眼看是追不上了。
姬蕙却在马上使劲地推着杨无恭,渐渐便哭出声来,道:“我的死活,不要你管。”杨无恭只是不作声,双手死死搂住姬蕙,仿佛自己一松手,姬蕙便会如仙女般腾空而去。姬蕙推不动他,怒道:“我这便死给你看!”她把舌头一吐,便要咬舌自尽。杨无恭一急,低头吻了下去,姬蕙一咬没咬着自己的舌头,却咬着了杨无恭的,她心中一痛,终究狠不下心。杨无恭死死吻住她,直到两人都要憋过去了,才抬起头,喘着气,看着姬蕙,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她,眼中的爱与恨,如狂风中的火焰,明灭不定。
青色马不停息地跑了两个时辰,才缓缓停下。
姬蕙已是累极,在杨无恭怀里睡着了。杨无恭怕寂灭追上,不敢下马歇息,仍是催马小跑着向前去,幸好青色马神骏无比,虽已跑了好远,却无丝毫疲态。
黑夜低低罩着这一望迷朦的雪原。杨无恭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里忽悲忽喜,终于低声哭泣起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疲惫渐渐将他淹没,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但终究撑不住,头一歪,也睡着了。
是一只狼把杨无恭舔醒了,他猛地翻身坐起,那只狼吓了一跳,跑出数丈,盯着杨无恭。
是一只又老又瘦的狼,身上的毛已脱落殆尽。
铁矛斜插在雪地里,一道马蹄印逶迤向南去了。
“阿蕙!阿蕙!”杨无恭的喊声在雪原上回荡。但姬蕙必已是走出好远了,杨无恭侧耳去听,却只听到细细的风声,吹着雪粒,“沙沙”作响。
流枫川志 第六章
姬蕙在杨无恭的怀里悠悠醒转,冷风簌簌吹着,夜黑如墨。她觉得有人靠在她的身后,是谁呢?她抬手去摸,却摸不出什么,她便使劲去推,那人歪着摔下马去,一只脚还在镫里,便这么拖着走了好远,终究是掉了下去。姬蕙又摸到一根长长的冷冷的重重的东西,她也一并推了下去,那东西“哧”地插入雪地里。青色马似乎觉得身上轻了一些,欢快地喷了个响鼻,继续向暗夜里跑去。
天是猛地就亮了,太阳像一头金狼,“噢呜——”地叫了一声,就从雪原下跃了出来,嗥叫着往天上奔去。
姬蕙看到一只鸟在雪原上飞,一只白羽的鸟,忽隐忽现。姬蕙便催马去追,那鸟飞得不紧不慢,似是在等姬蕙追它。渐渐近了,却是一只鸡一般大的鸟,白羽赤足,长长的朱喙。姬蕙把双腿一夹,青色马“呼”地跃了过去,居然差一点儿便追上那鸟儿了。那鸟儿似是吓了一跳,扇了几下翅膀,把青色马甩在了后面,却又不飞远,看看青色马追不上了,它却又落在雪地上踱起步来,姬蕙追得性起,轻轻一拍马臀,青色马被主人责骂,也发了性,拼尽全力在雪原上跑。便这么停停追追,霎时间追了十几里出去,忽然青色马前蹄踏空,姬蕙惊叫一声,翻下马去,只见到雪雾迷朦,青色马正挣着想从坑里站起。
隐隐听得上面有人道:“只捉到那小狐狸精!”姬蕙隐约记得这是“食人八圣”中董种树的声音,果然跟着便听到孔球道:“小狐狸精也罢,当真连那恶鬼一并陷在坑里了,倒难处置。”接着是一个女子道:“那小狐狸精腰粗粗的,莫不是怀有身孕?”却是周公的侍姬。周公接口道:“若是怀有身孕,蒸熟了倒是别有一番风味!乖乖,你立下大功,到时候也给你一块肉吃。”后半句却是对那鸟儿说的。
原来周公孔球董种树三人,看到朱喜助张宝相擒了颉利,立下大功,十分嫉妒。又听得朱喜告知寂灭姬蕙和那恶鬼的行踪,便悄悄跟着寂灭出来,妄想分一杯羹吃,却不想寂灭行如鬼魅,他们根本跟不上,只好在雪野里乱转,偶然碰到姬蕙,三人认得姬蕙骑的马,晓得硬捉必捉不住,正好周公带着一只家养的朱鹮,三人便定下计策,挖了陷井,用朱鹮引姬蕙过来,果然把姬蕙连人带马陷在了里面。
只听得董种树又道:“只怕还吃不得,她可是皇上要的人。”雪雾渐渐散去,姬蕙看到上面三男一女高高立着。忽然一张网撒下来,把姬蕙网在了里面。姬蕙挣着,却是愈挣愈紧。董种树把姬蕙拉了上去,扔到马背上,那边周公和孔球正想拉那青色马上来,没想到那马却是一声长嘶,跃出坑向北去了。董种树暗暗骂了一句:“两个没用的老东西!”走过去道:“两位老夫子,那匹马且不去管它,还是送这小狐狸精回去要紧,若是那恶鬼又寻过来,或是寂灭又来与咱们争功,那到手的肥肉可就飞了。”周公和孔球点头称是。孔球却是步行。那侍姬扶周公上了一乘暖轿,自己也娇滴滴上了一匹粉色小马。董种树待他们都动身了,方才翻身上马,一伙人向南去了。
那日晚间,下了一场大雪,竟是把姬蕙等人的行踪尽都遮没了。
杨无恭叫那只狼木杆。
它已是饿极,虽然明知斗不过杨无恭,却又不舍得弃杨无恭而去,只好远远跟着。杨无恭看了只是暗笑,捉了几只野兔来喂它。木杆初时尚不敢过来,慢慢便大了胆子,来撕咬杨无恭替它捉的野兔。
杨无恭失了姬蕙的行踪,只好在雪原上乱窜,指望着能碰到她,又或是碰到旁的人,打听她的消息。他明知这法子极是愚蠢,却又无计可施。
一日深夜,杨无恭听到后面木杆呜呜地叫,似是在和什么东西撕打。他过去一看,原来是几只狼饿昏了头,合力来围攻木杆,想把它咬死了,吃它的肉。杨无恭把那几只狼驱散了,看见木杆已被咬得遍体鳞伤,——它本就老弱,虽然连着吃了几日兔子肉,但终究敌不过那些恶狼。杨无恭化了雪水替它清洗伤口,又把它背在肩上,捉了黄羊来喂它。木杆伤好了,与杨无恭再无隔阂,一人一狼,并排在雪原上驰骋。杨无恭虽然失去了姬蕙,却也并不觉得十分的寂寞,只是遇到月明星稀时,看到雪原广漠无边,心里便跟着寥落苍茫起来。
一日竟遇上了一行马蹄印,杨无恭大喜,抱起木杆狂奔。追了一日,追上了那匹在雪原上踟蹰的青色马。青色马在雪原上寻不到什么吃的,已饿得支离骨瘦,看见杨无恭,欣喜若狂,嘶鸣着奔过来。
杨无恭拿身上藏的黄羊肉喂它,没想到青色马却不吃,只咬着杨无恭的衣襟,扯着他向南去。杨无恭知它必是晓得姬蕙的消息,是以如此急切,便随着青色马,迤逦向南而行。
初时青色马尚奔不得快,杨无恭只拿肉喂它,青色马知道没旁的东西可吃,勉强吃下去,渐渐也惯了。到了后来,一人、一马、一狼,在雪原上飞奔,直如风驰电掣,回到长安时,乃是贞观四年的四月。
春天。
姬蕙被囚在大理寺一处石牢里,已有数日。
只有高高的一个小方孔,能看到天空。有时蓝,有时灰,有时下雨的天空,那雨的气味飘散进来,姬蕙仿佛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一日竟有一个女子来看她,姬蕙认得是周公的侍姬。“你这狐狸精,”那女人恶狠狠地看着姬蕙,“你这肚里的野种,该不会是突利的吧?”“你连做狐狸精都不配,”姬蕙道,“你又老,又蠢,又难看,脸上的粉比城墙还厚,怎么配做狐狸精?”那女人“啪”地在姬蕙脸上抽了一巴掌。姬蕙嘴角渗出血来,她手脚皆被铁链锁住,还不得手,便冷冷笑道:“对,你是狐狸精,你比嫦娥还美,比妲己还骚,天底下的男人都要来奉承你,你再也不用侍奉那老不死的周公了!”那女人“啪”地又抽了姬蕙一巴掌,却哽咽着道:“你当我愿意侍奉他么?可恨……可恨……”她忽然抱住姬蕙“呜呜”地哭起来。哭了半晌,却又把姬蕙一推,揩了把泪,抽出刀来,道:“我今日把你杀了,再自行了断,从此一了百了,再不用受那男人的苦!”
她正待下刀子,却猛地摔出去,撞在墙上,软软地滑下来。只见一个二十来岁自命风流的白衣书生,站在姬蕙面前,施礼道:“姑娘受惊了!”
姬蕙定睛一看,原来是朱喜。那女人从地上爬起,冲过来对着朱喜又抓又打,嘴里骂着:“你这负心薄幸的恶汉,忘恩负义的狗贼……”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