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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畸形恋的飘魂曲-第15部分

小说: 畸形恋的飘魂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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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弟弟穿衣服,弟弟给我穿外套。我给弟弟擦眼泪,弟弟给我擦眼泪。我说,弟弟不要哭。弟弟说,姐姐不要哭。我们拉起手回家,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们跑起来,那是一个遮羞的地方,一个可以洗掉耻辱的地方。我们都哭出声来。
那一阵全国都在闹地震,每家的院子里搭起了抗震棚。刘苏子家的地震棚跟我家的挨在一起。晚上睡觉,我能听到刘苏子的磨牙声。我听说小孩子磨牙是因为肚子里有虫子。又听说,吃了宝塔糖可以打虫子。我把我攒下的钱到校医室买了宝塔糖,我想找机会送给刘苏子。
母亲给的确良介绍过播音员,护士,最后是革委会副主任。晚上我在家里缝练功鞋,母亲让的确良和女人们在我家的地震棚里轮番见面,我可以听到母亲欣悦的笑声。
我想象老师腼腆地笑着,露出好看的牙齿。我想象那些女人有的像白骨精,有的像蝴蝶迷。尤其是革委会副主任,她的眼里藏着两把刀子,她杀死了她的父亲。她是一个血淋淋的女人。
接下来,我不再和老师说一句话,在练功房里我不停地大跳,汗水像仇恨一样从我的毛孔里冒出来,我的全部身心泪如雨下,直到身体稀泥一样委地。
一天,全县要进行战备演习,拉响警报的时候,我的身体正在平衡木上吊着。老师冲进来把我从平衡木上撸下来,拉起我的手往防空洞里跑。我们七拐八拐地钻进一个偏洞里,两个人呼呼地喘着气。洞里又潮又黑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蹲在地上,听着对方的呼吸。等了好一会儿,还听不到解除警报响起。老师伸出手来拉起我,让我坐在他的腿上,说,地上太潮。
我坐在这个男人的腿上,一个比我大一倍的一个牙齿很好看的男人。我全身的骨骼在发抖,我全身的血液在奔突,血液撞击着骨骼像海浪拍打着岸。我的眼泪流出来了,我想说话,我想妥协,我想对他说,你等我长大不行吗你等我长大不行吗?
后来的日子里,我一直在说这句话。在我真正长大以后,我还在说这句话。
我听到我的身体里有一种怪异的声音,鸽子一样咕咕地叫着。有一只鲜红的柔软的类似于舌头的东西,在我的心上舔舐,一下,两下,三下,我的心就化了。我缓缓地转过身来,我想嗅嗅他。我一吸动鼻翼,就水草一样倒伏。
几乎是同时,警报响起了,警报解除了。老师拉起我的手说,走。
我跟在他的身后,跌跌撞撞。
我在攒钱,我给刘苏子买宝塔糖刚花完了攒下的钱。我一分一分地攒,攒到七分的时候我等不及了。我跟父亲要了一斤全国粮票说要换瓜籽吃。她把这一斤全国粮票卖了五分钱,我到商店买了一斤煤油。晚上我和父亲弟弟睡在床上,听得母亲从地震棚里发出的嘎嘎的笑声。不一会儿院子里就腾起冲天的火光。只听得女人们像老鼠一样叫起来,还有一个声音是老师的,他用很大的声音喊,绸子呢绸子在哪儿?父亲跳起来要出去,我扑到父亲的怀里哈哈笑着,我说爸爸我们睡觉。爸爸用他瘦弱的身体把我搂紧,我能感觉到他的骨头在瑟瑟发抖。父亲是个胆小的人,他在向我妥协。在我的一生中,我无数次地利用了父亲。我用父亲的手把我捡回来,我在父亲的胳膊上度过童年。我在母亲面前毫无道理地亲近父亲,就是想让我的母亲难受。可单独和父亲在一起时,我几乎看都不看他一眼。
放火的事是我求刘苏子帮的忙。放学的路上,我一直等着他,我结结巴巴说了我的想法,他没问我为什么。刘苏子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多少年后,他都认为我做的任何事情都是对的。
母亲知道这事情是我干的。她把我的衣服扒光,把床上的被子褥子拿走,不留一根布丝儿,让我赤条条地在地上站着。母亲剥我衣服的时候,我没有反抗,我垂着双臂,射出我的目光,我想用我的眼睛杀了她。我用双臂抱住自己白哗哗的身体,我羞耻到了极点。我的身体为什么让我这么难堪啊。是的,我就是这样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来到这个家庭里,我的父母亲给我穿上了衣服,让我在衣服里无畏地长大。我应该感谢他们啊。但是我充满了仇恨,我想杀了我的母亲。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生出杀人的念头。对于一件事情只有用杀人才能解决的时候,杀人是一种快感,像其它声色犬马的享受一样,全身心的快乐。等到我三十五岁那一年,真正拿起屠刀的时候,我并没有想杀人。我听到门口父母亲撕打的声音,一定是父亲要送衣服来母亲不让。我弟弟站在窗外砸玻璃,我赶紧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前胸。我看到弟弟从砸破的玻璃洞里给我塞衣服,玻璃碴划破了他的胳膊。
我站起来,我冲出去了,我拔开在门口纠缠的父母亲向外面跑去。死都不怕,还怕身上一丝不挂吗?我要去找我的老师,我要对老师说,你要等我长大你一定要等我长大啊。我的脸面向黑魆魆的天,嘴里发出呵呵的怪异的声音。母亲尖叫一声追出来,她张开一条床单扑向我,就这样两个女人滚进一滩积水里。
这时我的邻居刘苏子从家里奔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他站在母亲的面前,把刀架在母亲的肩膀上说,那事儿是我干的,你放了蓝绸子。
二十年后,刘苏子重复了这句话。
那事儿是我干的,你放了蓝绸子。二十年后,刘苏子对警察说。
我的母亲像一只气宇轩昂的公鸡,举着一张大红脸,从学校的办公室里把刘苏子的父亲拽出来。她说,你的儿子刘苏子,现在就敢杀人放火,以后还不得奸淫妇女。刘文才气得浑身哆嗦,他甩着一双长腿去找他比日本人还坏的儿子刘苏子。刘苏子正在电影院门口看海报,嘴里含着半根冰棍,看到父亲气势凶凶地向他走来,知道大势不妙,撒腿就往食品商店跑。那里有辛曼。刘文才跟进食品店,环视四周,提起一只鸡毛掸子就冲着刘苏子的屁股蛋子过来了。刘苏子知道在劫难逃,就大喝一声道,你没有权利打我的涤卡裤子,那是辛曼给我的。于是他三下五除二脱掉了裤子。刘苏子的父亲把鸡毛掸子打在柜台上而不是刘苏子的屁股上,辛曼叫了起来。接着掸子散架了,鸡毛腾起来,在空中漫开,刘苏子趁机猫下腰来,把大把的葡萄干塞进球鞋里,在鸡毛的掩护下胜利出逃。
刘苏子带着胜利者的喜悦向我走来,球鞋里的葡萄干已经倒腾进衣服口袋里。他捂着口袋向我跑过来,怕撒了,他夸张地扭来扭去地跑,像一个小脚老太太。我说,这葡萄干什么味道呀?刘苏子说,葡萄酒的味道。
我等待着,我不知道母亲还会怎么发落我。我和刘苏子商量怎么离家出走。他从他的一只臭袜子里掏出零用钱,一分一分地数,他都开始给我攒路费了。为我们的离家出走,我们还做了一次演习。天黑以后刘苏子带我摸进广场后面的马圈里。我有点害怕,刘苏子说别怕有我呢,我们躺进马槽里看星星。刘苏子在马槽里放了些干草,我们就头对着头躺下来。
我说,刘苏子,你带我走好吗?
刘苏子说,我正在学骑自行车。等我学会了,我就偷上我爸的自行车带着你到温都尔汗去。
我把刘苏子的手抓过来放在我的胸前说,你摸摸我的心快跳出来了。
刘苏子赶紧把手挪开说,记住,别让男的动你的身子,会怀上孩子的。
我的脸刷地红了,赶快转移话题。我说,那我要不要告诉我的老师?
刘苏子说,随你便,恐怕你告诉不成了,走之前我要把那个狗日的的确良杀掉,让他的白的确良衬衫变成红的。
我跳起来扑向刘苏子,我边哭边打边喊。马们叫起来了,我冲出马圈,我沿着马路哭嚎,刘苏子在后面追我。昏黄的路灯下杀出一个人来,把刘苏子打倒在地。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见义勇为。
后来的几天,一家人若无其事地过日子,母亲好像忘了发生过的事情,她把她的旧衣服改了一下给我穿上,还托去大寨参观的人买了一只墨绿色的发夹送给了我。刘文才和辛曼,我的父亲和继母结婚了。
他们的婚礼在镇子上的惟一的一家国营食堂举行。正好那天蓝骄子告诉我,说国营食堂装了一只旋转门,为了看新鲜,镇子上的孩子们轮番到食堂走旋转门。婚礼开始的时候我正在旋转门里学驴拉磨跑得晕头转向。我听到人们的笑声猜拳声,我想象着辛曼捂着嘴吃吃地笑,父亲刘文才红光满面垂涎欲滴。我可以说是怀着沉重的心情几乎转着转着就睡着了。
可以说是辛曼的姑父二碰子把婚礼推向了高潮。我正在转门上昏昏欲睡,二碰子背着一麻袋什么东西气喘吁吁地跑来,他站在门口以狗眼看人低的口气说,闪开闪开。看到是我,他呲着满口黄牙说,哎呀,是我侄孙子,还不叫我姑爷爷。我呸,我转过身去。他肩上扛着的麻袋好像很沉,他咧着嘴猫着腰,挪动着角度想进转门。终于他进去了,侧着身子挪着脚步。这时我伸手一搡门,转门裹着他悠了半圈,就连人带麻袋掼在地上。麻袋哗啦一声开了,白哗哗的钢蹦儿撒了出来。天哪,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辛曼的食品店也未必有这么多钱啊。这时里边的人跑出来,一个个目瞪口呆。二碰子是给父亲和辛曼搭礼来的。大家都惊叹道:乖乖。后来我听我们镇子上的人说,这一麻袋的钢蹦有一千块钱,一千块钱是父亲四年的工资,能给我们镇子上的小伙子娶两个媳妇。
但是我听到了一种异常的声音,是从红筒的高音喇叭里传来的,后来我知道这是哀乐。
毛主席逝世了,山河悲恸欲绝,万物瞬间枯竭。
哭声从食堂里徐徐升起,最后变成了雷霆万钧。人们揪心拽肺捶胸顿足,有的开始呕吐,呕吐物花花绿绿的西洋画一般。我看到父亲金鸡独立地站着,一双长满汗毛的瘦腿在簇新的涤卡裤子里瑟瑟发抖。但我一直没有看到辛曼,她也许伏在哪只桌子上,对于她即将到来的命运未知先觉或未卜先知。
实际上那几天我完全忽视了我的父亲,我们在做铺天盖地的白花,在擤万古江河的眼泪和鼻涕。我可怜的父亲终于等到毛主席追悼会的那一天,他在人山人海的广场上猝然倒地。对于父亲的死,其实我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有人说父亲是长工的儿子,因为对毛主席感情深厚悲痛而绝。有人说父亲鳏居时间长了,又因新婚劳累过度而亡。也有人说两个因素兼而有之。听到这些说法,几天来一直懵懵懂懂的辛曼站出来了,她说毛主席去世那一天晚上,学校的领导找他们谈话了,说在毛主席治丧期间不许他们同房。
原来如此。那个时候我已经无师自通地懂得了什么叫同房。我的父亲真是生得伟大死得光荣,他最后的一举为我们活着的人争足了面子。
父亲躺在太平间,似乎就是四年前母亲躺过的那只床。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的死因,一种欲望腾空而起,我不加思索地撩起了父亲身上的白布单父亲赤裸裸地暴露在我面前,他的身体与澡堂子里的男人没有什么两样,没有什么可以打死人的扛子,只是阴毛葳蕤得像一团大胡子。我在琢磨着它到底像我见过的哪个人的胡子,辛曼尖叫一声扑上来,用身子盖住了父亲的身体。
后来我发现辛曼还是一个处女后,我才知道那是他们彼此第一次的覆盖。
像辛曼说的那样,我们可以生活在一起吗?没有了父亲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生活在一起了。学校的领导到我家谈我的抚养问题,也提到了我的何去何从。我戳在大人们面前,脖子拎着脑袋,等待命运的发落。
我听到辛曼说,刘苏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们要在一起生活,我养他小他养我老。
就这样我成了辛曼的孩子,其实我只比她小八岁。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放学回来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我说,哎,我饿了。我们有两间房子,辛曼住里屋,我在外面。那只簇新的牡丹花痰盂没来得及用,颜色鲜艳地放在墙角,摆设着。晚上在两间房子的门口放着尿盆,除了锅和尿盆,我们还没有共同的东西。
辛曼常常背着我哭,我发现她哭的时候像笑,笑的时候反而有点像哭,以后我才知道辛曼长着老年人所说的苦命相。她常常拿着结婚证发呆,这让我很反感,这张结婚证就她对我的背叛。我有点仇视她。
这一年我同我们的国家一起经历了很多的事情,我长大了。父亲一死“四人帮”就被揪了出来,紧接着科学的春天到来了,陈景润等科学家研究起了一加一等于二。在我们这个小镇子上,最先感应科学的是史学工的父亲,他把他两个儿子的名字由史学工史学农改成了史高峰史攀登。其次就是蓝绸子的父亲,他动静很大地卷起铺盖离开了家,他要跟他的“李奶奶”离婚,也就是说,知识分子雄风勃发,要和工人阶级叫板了。
我很担心蓝绸子,其时她的弟弟蓝骄子进了少年劳教所,她的父母又要离婚,她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可是我和蓝绸子已经有一阵子不说话了。在我们这个镇子上,不知谁规定的,一长大了,男生和女生就不说话了。
有一天辛曼下班回来,给我带回来一本《汉语辞典》,两块砖头那么厚,五块钱。她义正辞严地对我说,高考恢复了,你要好好地给我考大学。刘老师走得太可惜了,要不他准能代毕业班。
我心想这不说了一句废话吗?我讨厌她提起我的父亲。
那时候我的心不在学习上,我热衷于偷鸡摸狗和偷看女人。辛曼经常往家里买食品店里磕破的鸡蛋,一块钱一盆,长疤的水果还有各种点心渣,用黢黑的马粪纸包着放在我的桌子上或书包里。可我对这些不稀罕。
我宁可猫在批发仓库的后墙下挨老鼠咬,宁可为了和史高峰争一块柿饼打破头,我也要自己亲自偷着吃,乐趣全在偷的过程中。我和史高峰打了架之后有时也有短暂的联合。这就应验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在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联合。冬天的晚上,把热炉灰放在铁锹上,伸进鸡窝里,鸡就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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