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逃犯-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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膀。出租车载着她的身体,她开始牢记教训了。不能再离开旅馆了。这座城市太危险了。旅馆离家并不遥远,然而,她却无法回家,代替她回家看候母亲的女人回来了。天黑时,方姨敲了门,她出门没带钥匙,方姨描述了看到母亲的场景,当她以一个邻居的身份敲开门时是继父开的门……母亲坐在阳台上不喘息也不嘟嚷,也不呻吟和装腔作势,方姨削了一只苹果递给母亲,母亲望着那只苹果发呆并指了指大脑,这就已经足够了,母亲没有像李水珠梦境中的那样的死去。
母亲苟活着,当我们变成一个病人时,我们通常都是用苟活的状态来延续着生命。直到方姨告别时,母亲似乎还在研究那只苹果,而当邻居无意识之中提到李水珠在哪里时的问题时,母亲便摇了摇头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母亲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方姨把母亲目前的生命现实归纳为正在进入脑萎缩,并在与之抗争的生活着,一个年轻的保姆在母亲身边侍候着她。方姨临走前给了母亲一笔钱,钱交给了继父,因为在方姨看来,母亲已经对钱失去判断了,就像那只苹果没有被母亲送到嘴巴,只是在母亲手中环绕一样。方姨说:“你母亲会渐渐地丧失记忆,这样一来,她再也无法证明那天晚上你同李水苗外出的事了。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你母亲就没有证人了,比如你的邻居们他们也许就是证人,说得真实一些,我就是鲜活的证人,那天晚上我回来得很晚,在过马路时看见了你和妹妹李水苗,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你们之间的芥蒂和焰火,我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你们不是溶为一体,而是正走向分离,当我穿过马路回头看去时,你们朝着那家饭店进去了。很显然,我就是证人,我可以证明你们在几点几时进入了饭店的大门,我看了看表,恰好是零点正。就这样,李水苗从那座22层大楼上坠楼了,我想,当时你一定在场,或者你和李水苗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想只有你能够回答这个问题,是的,只有你最清楚你和李水苗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方姨变成了审判者,而且她泄露了旁观者的秘密。这让李水珠惧怕不已,她望着方姨的脸,那张脸美丽地抽动着,尤如抽水马桶的剧烈漩涡,她低声说:“不,我和李水苗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她往下跳的时候,我就在后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哦,你就在后面,你为什么在她的后面,你是不是在逼她……我明白了,我早就已经观察到了一件事,李水苗占据了你的男朋友,有一次我还看见她坐在你男朋友的摩托车上,不错,我们女人忍受不了背叛。李水苗抢走了你的男朋友,而且是你妹妹,我能够感受到你的痛苦和仇恨,作为女人,在几十年前,我每天都在忍受着这种剧痛,并与这种痛苦斗争着。然而,几十年过去了,我不是活得很好吗?现在,你用不着害怕,我看见了什么,你也用不着对我解释什么,明天我们还是回去吧,回到刚刚离开的那座城市,按照我们的计划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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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水珠睁大惊恐的双眼对视着方姨时,很快地,方姨平息了这场惊恐,方姨轻柔的声音安抚着李水珠。现在,她明白了,母亲虽然已经脑萎缩了,然而却出现了另一个证人,她就是方姨,在方姨的记忆中,清晰深刻地印下了一个沉重的印戳,它上面印下了时间和地点,她从未想到过,除了母亲之外,还有一个活生生的证人,她就在身边,就在隔壁的房间,就在她小心翼翼地奔逃之路上突然截住了她。因此,她并没有完全地被方姨的声音所迷惑,于是,在下半夜,一场逃跑的计划突然产生了。就在这时候跑,还来得及,因为下半夜是人的身体完全被沉沉的、香甜的梦乡所包围的时刻,她本想进入这样的梦乡,然而,方姨说出了一种真相,她望着夜空,在另一间房间里住着同谋者。而此刻,那个同谋者却是可以证明她跟一楼案有关系的人,这个事实足够把她置于死地了。
选择逃跑并不明智,然而,因为李水珠一直在逃跑,所以,这并不困难。她已经拥有了逃跑的微妙经验,比如,蹑手蹑脚,当然,这也是第一步,所谓蹑手蹑脚只是扑灭脚下的声音焰火,更为重要的是选择清晰的路线逃跑。在这个世界上道路千千万万条,它会在一个逃跑者面前丝丝缕缕般地映现。在这个时刻,人稍一迷惑,逃跑之路突然就会变得模糊起来。所以,她拎着高跟鞋,她还舍不得抛下它,作为女性,她在过去从未穿过如此漂亮的高跟鞋,作为女性,在那样的时刻舍不得抛弃一双美丽的高跟鞋,就像舍不得割舍心中升腾的迷雾一样。
《女逃犯》第十章(4)
她拎着高跟鞋,拎着包,用她以为最为轻柔的动作拉开了门,她想往火车站方向奔跑。因为在她看来只有火车站对她来说是安全的,因为火车站与飞机场完全是相反的方向,她要选择方姨相反的方向——朝着世界上最荒芜的地方飞奔。她已经想好了,她要去西北方,去选择一个小地方生活。尽管她手中拎着高跟鞋,尽管她无法割舍过去的生活,然而她还是要到一个小地方去隐身。现在是时候了,她自以为她的逃跑声既轻盈又敏捷,只有具备两者才能逃跑。,她打了一辆出租车,在出租车上她穿上了高跟鞋,半小时以后,她到了火车站,谢天谢地,在火车站她没有遇上吴学恩,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她还害怕什么人的话,她最害怕的人之一就是吴学恩了。她害怕回到与吴学恩生活的那个小世界中心去,她害怕每天拎着那团生猪肉穿行在菜市场和一个男人之间的生活之中;她害怕被迫躺在这个男人的身边,每场性事都让她感到皮肤、下肢、乳房在被施虐,谢天谢地,她终于逃过了这个男人。
搭上一辆过路的列车,执照她所说的荒凉小城方向奔驰而去,这目标现在变清晰起来了。清晰是我们生活中务必出现的目标,它类似晃摆中的钟杯。她刚找到一个座位,一个女人就坐在了她身边,她的内心嘘了一声,怎么会是方姨,她不是自以为已经逃离出来了吗?方姨说:“既然你想到火车尽头的小城去受苦,我就陪你去,因为如果没有受够足够的苦,你就不可能玩游戏。我所说的游戏之谜你并没有进入,既然如此,就让我来陪你吧。好了,现在我们可以打盹,我们只能坐着,只能像这些火车厢中缺乏铺盖的人们一样坐在硬坐上打盹。”
李水珠所谓的方向现在完全变成了一片迷雾。她因为眼皮已经在打架,不得不像方姨那样开始打盹,人无法战胜疲倦。人为之的疲倦的理由,是原始的本真的奔跑;是被自己戏弄的生活所压迫的类似泥、草茎、根须般的纠缠。
方姨在纠缠着李水珠,所以,李水珠累了,况且从火车厢中是无法再次奔跑的,而且,方姨那么快就追上她,这让她感到惊讶,自己明明是蹑手蹑脚地奔逃出旅馆的,然而还是没有成功。她不得不惊叹方姨那种敏锐。至于方姨为什么始终在纠缠她的缘由,她还来不及细加分析。因为她犹。两人默默睁开双眼,两人都感受着越来越干燥的空气。
方姨说:“我信用卡在上火车时被盗,连同我的钱包也被盗了,这是我头次被盗。现在,你必须清楚我们一无所有,尽管如此,我仍然愿意陪同你奔赴目标。你包里还有钱吗?”
李水珠拉开了包链,她包里还有几百元现金,方姨笑了,那是一种嘲弄的笑。她们此刻都被生活嘲弄着,她们愿意被这种嘲弄带向远方。她们吞咽着干面包、矿泉水。开始接近了目的地,一座西北方的小城镇,从干燥的杨树林中探出头来,温和地欢迎着她们。方姨说:“抛弃你的高跟鞋吧,如果你穿着这又细又尖的高跟鞋进小镇,你会被所有的人盯着,让我们赤脚进入小镇吧,你没看见吗?因为天气太热,这儿的许多人都赤脚或穿塑料拖鞋,入乡随俗就是为了生活下去。”李水珠觉得这话有道理,因而随同方姨把高跟鞋抛在火车站的旧垃圾桶里。
她们开始赤脚行走,那双名贵的、可爱的、醒目的高跟鞋终归入垃圾桶中,不再属于她们的脚。李水珠还是第一次赤脚奔走,旁边是方姨,年近五十岁的方姨依然在陪同她赤脚行走。这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一些翅膀因为方向改变,目标已经因而改变而震动,翅膀有力地震动着,朝着干燥的西北小城镇。方姨说:“我可以陪你去过另外一种生活,我可以陪你把钱包里的、几百块钱花光,然后一无所有,李水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跑,有一点我很清楚,因为你害怕……因为我在你面前暴露了我。这没关系,我并没有出卖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怎么也不想去出卖我的同类。现在,让我们入乡随俗吧,对于我来说,我什么样的日子都经历了,好了,让我们赤脚走路吧,反正我们已经没有鞋子了,如果我们实在无法行走,就随便买一双塑料,这鞋子很廉价,便宜,我看你的脚是受不了,这地方仿佛布满了沙砾,其实我们根本就不习惯,也不习惯赤脚走路,还是买一双劣质鞋吧。快取出你的钱包。”于是,就在已经走出了火车站三百多米的地方,李水珠从衣服中掏出了钱包,现在,她似乎开始累了。惟有 旁边的声音在支配她的行动。
《女逃犯》第十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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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两个人身体彻底地倚依在一座杂货铺柜台前的时刻。当李水珠掏出钱包时,方姨就站在旁边。然而,两个人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让人难以理喻的事情发生了,一只从空中突然伸来的手并不生硬却轻松地就把李水珠手中的钱包盗走了。方姨所描绘过的一无所有的时刻比她设想的要快得多。她们中的谁也许想去追,那自然是李水珠,然而,方姨却抓住院她的手臂,阻止了她,并说:“有什么可追的,那只钱包已经不再属于你,就让他属于更需要它的人吧。”现在,一分硬币也没有了,连买廉价塑料鞋的钱都没有了。于是,方姨笑了,那是一种被生活所愚弄的笑,或者说是她想为此愚弄别人的笑。她所愚弄的对象只有一个人,自然就是李水珠了。她站在李水珠的面前说:“鞋子丢了,就让我们赤脚走。我当过知青,我无所谓,我当知青的时代你也许还没有出生呢,那时候我们赤脚穿过田野,那是南方的田野,我们用在牛的吆喝声中溶为一体,我们赤着脚,似乎整个知青时代我们都可以赤着脚,那些蚂蝗不时地入侵我们的脚踝,那些看不见的虫吞噬着我们,然而,我们却很快就习惯了。想想那种年代,我们都已经经历过了,现在算什么呢?哦,你当然不一样,可有一点对你来说是残酷的,那就是你的身份,我知道你的特殊身份,所以,我愿意陪着你赤脚行走,现在,让我们往小镇中央走去吧。”
李水珠显然已经不再跑了,她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被生活所愚弄着。而且旁边是方姨,她 能够心甘情愿地溶入方姨的声音之中去,反之,她会变得越来直孤单。旁边有一道影子,总不是坏事,而且她知道方姨是不会轻易地出卖她的,如果方姨想出卖她,那就不会陪她来到这荒凉的小城镇了。所以,哪怕方姨的声音、笑容一次又一次地在愚弄着她,她也不反抗。
也许目前应该解决的生存问题,比任何问题都棘手。她们饿了,她们眼睁睁地看着越来越逼近的小镇上冒着炊烟,李水珠已经在方姨的陪同下走了近两公里的路程进了小站。方姨插队落户的知青生活给予了她鼓励,这样一来,赤脚行走不再那么困难了。人都是依赖着鼓励前进的,在他人的声音支配下的李水珠,此刻正无助地看着方姨,她一定是渴望方姨在这样一个艰难的时刻,想出什么办法来解决饥饿的问题。方姨环顾四周,天色已近黄昏,方姨带着她已经进入了小镇。这是一座四方形的小镇,竟然飘动着那么多外省人的声音。这让方姨开始兴奋起来了。她兴奋的现由:这是一座可以敞开的小镇,因而它才可以收留和兼并各种各样外省人的降临。方姨盯着一家美发店,就在这时,李水珠突然发现这美发店是如此地熟悉,竟然是自己从前落脚的一个地方,难道自己又重新回到原来逃逸的地方了?
她突然十分警觉地盯着四周,很久以前,她溜出美发店,本想给母亲打电话,却遇上了吴学恩,正是他把她带走了。她现在依然对这个男人的存在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因为她的身心再也不想与一个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的男人产生纠缠了。方姨示意她朝着美发店走去,因为门口上贴着一份聘用广告显示出院执笔人的文化粗俗。方姨站在美发店前默视了几秒钟,一个女人走出来,女人以为她们是来美发的,方姨说:“我们想来应聘。”女人看了看方姨说:“你年龄太大了,已经不宜我们的聘用之列。”这句话似乎已经刺激了方姨,她顿然拉着李水珠的手就走,女人在身后叫道:“年轻的女人可以留下来。”方姨却依然拉着李水珠手往前走。
方姨走了一会终于停下来自语道:“她嫌我年龄大了,仿佛她是一个男人,她也会有年龄大的时候,包括你也一样。你有一天也会老态龙钟的走路,你想象过你老态龙钟时的模样了吗?”在这样一个地方,在她们饥饿难耐的时刻,方姨竟然让她去想象一个遥远无边的时刻,她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她突然想起了母亲,她有理由去想象母亲正在度着脑萎缩时期。方姨晃了晃她的手臂说:“我们找旅馆先住下来吧。”
“可我们没钱啊。”李水珠迷惘地自语道。方姨趁机说:“知道生活开始捉弄你了吧?”她想把心里话告诉方姨,她已经被生活捉弄过了,她已经无所谓了,然而,她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从旅馆走出来一个女人摇曳着巴蕉叶做成的绿扇面,方姨说要住旅馆,女人就笑着说欢迎啊欢迎啊。在登记台前,方姨突然说在火车站钱包被小偷弄走了。开旅馆的女人说:“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没有钱就不要住旅馆,去住大街吧。这个世界上骗子太多了,我惹不起你们。”方姨白了一眼李水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