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逃犯-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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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周身挂满了墨镜的女人走上前来问她要不要墨镜?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太需要一幅墨镜了。她家里有墨镜,那是一副上好的墨镜,是她送给自己的礼物,然而,既然墨镜已经丢在家里了,就需要重新买一付,在过去的日子里,她已经尝够了墨镜给她生活带来的一系列好处。比如,避免日光,当日晒时走在街头,你会觉得世界太眩目了,眼睛太眩目了,心灵太眩目了,身体形为都太眩目了。所以,那时候戴上墨镜简直是恰到好处。再比如,当你尴尬的时候,这种处境经常伴随着她,因为李水珠是一个敏感的人,所有灵性敏感的人也就是能够捕捉空间、事物、心情变幻的人,这类人经常会陷入无比尴尬的境地,这时候你会设法回避别人的审视、挑衅、议论的目光,所以,戴上墨镜可以掩饰或伪装你的本性。
毫无疑问,李水珠买下那副墨镜之后,心理就坦然得多了,她觉得有伪装性质,起码她的脸是被那副宽大的墨镜掩饰的最重要的部份,即眼环,眼球下的活动区域,眼球四周的血管组织,眼球外的肌肤等。最为重要性的是她可以掩饰住自己的一丝慌乱,那简直就是闪烁在炉火中的火花。首先,她平息着一种理念:自己又回到了这座城市,但已经不是回家的那种感觉,简言之,她的身份,命运已变,所以,她不可能沿着护城河岸上已经生锈的栏杆回家。她要直奔主题,在这样的时刻,她总是提醒自己说:也许有警察正盯着自己,这个世界上穿制服和穿便衣的警察密布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所以,务必伪装好啊。
首先,她要到医院去。这是父亲告诉她的医院,省第一人民医院,不久之前,李水苗在抢救无效中死去,她的尸体被滑动的滑轮承载着送进了太平间,她蹑手蹑脚,事实上,她用不着这样,然而直到这时,她才告诉自己,要尽可能地避免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发出声音,因为声音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力的移动,尽管如此,这医院到处都布满了声音,后来,慢慢地,李水珠有勇气大踏步地穿越了住院部区域。也许那是一片小花园,也许从花园小径上散发出的花香可以弥漫进她的血管,可以减轻她的惊悸症和幽暗症。
《女逃犯》第五章(2)
两种症状在她身体和大脑中回荡着,她在花园中站在一棵樱桃树下喘息着,现在已经过了结果的季节,现在的时机都已经过去,爱情也已经过去,与父母同乐的时光已经过去,与李水苗同居一室的好时光已经过去了,她的母亲患了脑萎缩,她的妹妹李水苗已经坠楼身亡。
而她呢,是一个女逃犯,正冒着生命中最大的危险回来看母亲。她的眼球在墨镜中潮湿着,她寻找到母亲的病房时已经是午后。她是有意选择这个时刻的,因为任何一个午后都是松弛的时刻,除了是病人松弛的时刻,也是医生护士松弛的时刻,因为她的个人经验告诉她说,在任何一个午后,身体、身心都处于一种休息状态,她会在午后打哈欠,她会在午后解除一切约会,她会在午后不顾一切地、麻木地让身体松弛下来。所以,她对自己说,利用午后的松弛时刻去看母亲,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时刻了。
她已经来到了住院部的走廊上,这是最高的楼层,当电梯朝上移动时,她想起了李水苗。那天晚上,就是她们两个人仿佛已经中了魔法,不顾一切地朝着电梯的速度上升,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非要选择22层饭店顶楼的平台上去大声地、疯狂地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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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到母亲了,当她把面孔贴在窗玻璃上时,母亲躺在床上,果然像她所想象的那样,这个午后是松弛的,就像人的身体在午休。就像人的身体站着或躺下的姿态,此刻,走廊上竟然看不到一个人,更见不到她所想象中的便衣警察,她的心就这样松弛着。继父来了,这是继父,人似乎比不久之前老迈了一些,手里拎着一只暖水壶,从另一边走过来,一见到李水珠,他似乎就松弛了,那不是一种在孤寂和无助中见到新人的松弛感,而是一种把包袱问题递给另外一个人的松弛,他低声说:“你回来就好了,你母亲总是说你在外旅行,是啊,我在等待,听到你电话时,我就知道你要回来了,你回来,你母亲就有照顾她的亲人了……”他把暖水壶递给了她,就离开了。
李水珠想,尽管自己戴着墨镜,继父竟然也能认出自己来,难道墨镜失去了掩饰、伪装的技能了?她迟疑了几分钟后又安慰自己说:因为继父在过去的日子太熟悉自己了,而且自己在过去的日子里也常戴着墨镜出门,这并不奇怪。她推开门,母亲突然醒来了,她依然戴着墨镜。然而,母亲很快就认出她来了。比她想象中的好多了,母亲依然神智清醒地看着她说:“你还是回来了,回来就好啊。”她把脸贴近母亲的脸。母亲说:“快把墨镜摘下来,让母亲好好看看你。”她摘下了墨镜,母亲说:“你妹妹死了,这简直是一个谜,你能告诉母亲她为什么到要从22层楼上坠落下来吗。”
“我不知道,我们出门后就分手了,我根本就不知道她会到饭店的顶楼上去。”
“那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逃走呢?警察总是问这个问题,每当问这个问题时,我的头就会痛起来,哦,水珠,我只好说你去旅行了,你那天晚上同水苗离开以后,你就去旅行了……警察好像对我的回答不满意,他们说你旅行回家,一定要通知他们,看见那只花篮了吗:那就是一个女警察送来的,她对我说你也许就要回来了,让我放宽心,她还说李水苗一定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她已经接管了李水苗的案子。这女警察真年轻,好像哪你年龄很接近……”李水珠本能地看了看那只花篮又看了看病房门,母亲说话时,好似乎总是能感觉到门在响动,似乎走廊上有人过来了。母亲还告诉她说,她的脑真的萎缩了吗?然而,她不敢相信,因为她的脑依然在思考着,运行着,医生直言讳不告诉她,她的朋脑或小脑只会随同时光在慢慢地萎缩,尽管如此,母亲并不接受这个事实,她想出院。她说她用不了多久就会出院。她此刻想抓住李水珠,她说:“你应该到公安局作证,去说清楚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水珠啊,事实很重要……”
李水珠出了门,她想给母亲去买一碗面条,因为母亲直到现在还没有吃午饭。她下了楼,依然戴着墨镜,半小时后,她端着面条上楼来了,她很小心,在接近母亲病房时,有意放慢了脚步,果然,她听到了声音,她小心地靠近门,侧身窥视了一下,是一个女人,并不是护士也不是医生,就是一个女人而已,而且很年轻。李水珠顿时就想到了那个女警察,难道是那负责坠楼案的女警察吗?她回顾了一下母亲的朋友,在母亲的老人圈之中,她没有如此年轻的女性朋友,这么说,她就是那位女警察了。
李水珠把盛有面条的器皿放在门口,转身就溜走了,她感觉到窒息般难受,她下了电梯,她顺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溜出了医院,她受不了那个便衣女警察的存在,她忍受不了这种纠缠,她打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时,她麻木地不知道如何告诉出租车司机应该到哪里去,她只是说朝前走,朝着护城河岸环行而走。出租车司机点了点头,以为她想看护城河的风景。其实,有一种潜意识在召唤她,因为崔亚明租的画室就在护城河岸的不远处,她回忆着那些已经失去了的好时光,那时候,她和崔亚明总是手牵着手,沿着护城河岸边散步,然后回到出租屋,然后做爱。
现在她寻找到了奔赴地,她让出租车把车开到护城河内巷19号,这个地名是多么的温馨啊,如果没有李水苗闯进来,那么,这个地名将散发出永远的温馨。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去他的出租屋了,她记得最后一次到这里来,是在一个有细雨的黄昏,她撑着雨伞从出租车上走出来,她身体的内陆飘动着嫉妒的焰火,她扑进了内巷19号,在那座居民出租屋里,她看到了李水苗的自行车,证据就在眼前,她却保持着诡秘的形象和心态,她不想赤裸裸地揭露男友和妹妹在一起的场景,她似乎想蓄积她的嫉妒和仇恨,所以她悄悄上楼。她把钥匙插进了孔道,然而,房门从里面紧锁着,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意料,这充分地说明了男朋友和李水苗正在约会,正在苟合,正在背叛自己。然而,这已经足够了,她把钥匙从孔道中轻轻地抽出来,仿佛自己的灵魂也被抽出来一样。
《女逃犯》第五章(3)
现在,她在内巷19号上了楼,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上楼,也许这是一种避难方式之一。因为她在包里寻找到了钥匙,在这座城市,这是她手里拥有的第二把钥匙,她气喘吁吁地上了五楼,很简单地就把门打开了。这是个午后,一个静谧的午后,她口渴极了,这时候,她是多么地想喝咖啡呀。在过去的日子里,每当他们做爱之后,催亚明总会给她亲手煮一杯咖啡,咖啡壶依然存在着,就像任何一个场景一样陈列在生活的事物之中,只是人的遭遇已经变换了。
人的遭遇已经彻底变换了,所以,她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回到同崔亚明喝着咖啡的亲密生活之中去。此刻,她看见了阳台上晾着的乳罩,这决不能是自己留下来的,看上去也决不可以是李水苗留下来的,这是另一个女人的,说明了随同人的许多遭遇到变幻,男人和女人的故事也在变换着,那阳台上的乳罩在摇晃着,敞开着,它说明了一个女人的离去,另一个女人就会走进来,只是时间太快了一点。李水珠很想把那只胸罩从晾衣架上取下来,她想看看确证胸罩的尺码。女性的身体胸围部份都是被各种各样的尺码所束缚着的,她跟李水珠的胸尺码是同样的,她们都穿一种称之为38号的乳罩,她过去买乳罩时也会给李水苗买一个,所以,她们的遭遇几乎一样:戴着同样的尺码的胸罩,拥有同样尺码的胸围,爱上同一个男人。她刚欠起身体就能够到那只陌生的乳白色的胸罩,突然感觉到有人进屋来了,确实,有人正在进屋。她藏在阳台上一只纸箱的后面,几个月前,这只纸箱就存在了,原来是装冰箱的。看得出来,这个房间的男主人依然像过去一样缺少时间将这只纸箱送到楼下下个男人依然对这只纸箱保持着慵懒的态度,也许在这段时间里恰好又发生了如此众多的事情。
李水苗坠楼了,朝着死亡之崖陷落下去,再也不可能置身在他们其中了。所以,此刻,藏在电冰箱纸箱外的李水珠明显地感觉到了一种撕裂——一个女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快乐的笑声。从他们进屋的那一刻开始,这个女人就在笑,也许是为一个突发的玩笑而笑,也许是为崔亚明而笑。
崔亚明也在笑,这是一种距离李水珠很遥远的笑声,而且她的生活中缺少这种笑声到底有多长时间了,她记不住了,总之,从她记事时她就再也没有这么放纵地笑过了,也许她是学哲学的,也许她的身体没有产生过这么狂热的笑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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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注定在逃走。驱逐她逃走的另一个理由是崔亚明又一次背叛了原来的生活,在她藏纸箱后面时,她听见了崔亚明和那个女人拥抱和亲吻的声音,然而,崔亚明带着那个女子到了卫生间去了。与一个女人在性前共同沐浴,这似乎已经变成了属于崔亚明生活中的一种生活。过去如此,现在依然如此。这就是生活中难以变幻的东西,只不过女人变了,李水珠和李水苗再也不可能变成崔亚明的洗澡伙伴了,所以,李水珠在这刻突然有了一种明智的决定:应该趁他们在洗澡时即刻离开,应该隐藏好自我,因为在这样的时刻,把自己暴露在崔亚明和那个女人面前是危险的。
这种危险意味着李水珠会露面。不想暴露在警察面前的李水珠,现在突然感知到了,其实崔亚明如果发现了她,依然会给她带来危险。因为崔亚明认识她,了解她在逃跑,而且崔亚明也知道负责李水珠坠楼事件的警察。就在这一刻,她已经来不及顾忌昔日的恋人和一个女人的关系了,而且从李水苗死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顾忌不了这个世界上除了逃跑之外的任何一种迹象了。
她蹑手蹑脚地逃走了,连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来。她茫然地神态像是一个失去故乡和原籍的孩子,她在马路上迷惘地挡住了一辆摩托车,那是正在那顾客的摩托车,她已经不敢打出租车,因为她的钱包是单薄的,如同一张纸一样单薄,已无力承担她身体的消费了。所以,载人摩托车让她在同一时刻,想起了两个不同的男人。前者是崔亚明,是她的恋人,她坐在他的摩托车上时,满载着她的身体也在蚕食着她的青春。后者是突如其来的,出现在她逃跑生涯之中,这个随时可能变成一个强暴徒的男人,她与他结成了同盟关系。李水珠在此刻突然寻找到了一个奔赴之地,在这逃亡的时刻,竟然只有一个地方在等待着她。
从火车站横穿过她遭遇生活中出现的许多地名之后,她的身体在倏然之间又落在了那叫茶树屯的小城市。她只离开了四天时间,似乎只有回到这里,她的心才可以平息那种混乱,她在半夜下了火车,之前的任何一个时刻,她对这座城市的地名并没有多少兴趣,而此刻,月台上出现了茶树屯,走出火车站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已经出现了茶树屯。
茶树屯。一个多好的地名,然而,在这个炎热的季节里,根本看不到一棵茶树。炎热的下半夜,她走着,迷惘地步行着,此刻,她终于离开需要用心智和无穷无尽的狡黠所摆脱的恐惧,似乎因为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