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无能-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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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的叮咛,在办公室里绝对是一个超级保姆:早起擦桌子,给领导打水,整理报纸,给摄像机做保养,还察言观色不失时机地讨好同事,反正新手都一样,到哪儿都得装得像孙子一样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而且这个工作机会对我来说来得实在不易,我分明体会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每天的采访很忙碌,我更是使出了拼命三郎的劲儿,只恨爹娘没多生出两只手,一边扛着摄像机,一边还想抢着背三角架,又策划文案又出镜作现场报道还回来配音,除了有所顾忌没敢抢演播室女主持的话筒外我几乎无所不做。
不过,让我欣慰的是一个月当牛做马下来,我不仅得到大肚子领导和同事的表扬,还从财会那儿领到了600元人民币。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拿工资,握着薄薄几张纸跟提着几百公斤黄金似的我感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拿到钱的下午,天色很暗好像快要下雨了,没赶着回家我想都没想就冲到钟楼附近的首饰专卖店用近五百元钱给石榴买了一只漂亮的粉色水晶钻戒。
飘雨的黄昏,我单膝跪地为石榴郑重地献上一束玫瑰花,然后轻轻握着她的左手吻了一下我抬眼相望并虔诚地许下诺言:“石榴,上帝让我撞伤了你,那就让我好好照顾你一辈子吧。”说完我把熠熠发光的钻戒套在她受伤的无名指上,石榴默默地点点头,眼眶里满是晶莹的泪花,我知道这枚戒指在她眼里毫不逊色于麦琪的礼物。
献礼之后,我拉着石榴去雁塔路上大吃了一顿美国肥牛自助火锅,剩下的一百来块钱自然也随着锅里沸腾的热气消失殆尽。
钱花完了,挣一个月花了一天,但心里高兴。
因为,我爱石榴。
没有钱,房租就没有指望,我们整个月的开销也成了未知数,每天的生活又处处回到了艰辛。
暮色里,我和石榴常常对望着,一句话也不说,满眼都是无奈和迷茫。
租来的小屋,闷热、干燥还有沉默霸占了所有的空间,这样的景况,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和空洞,想安慰对方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
石榴说,冰,我只想抱着你好好哭一场。
可我们都知道,哭完了,我们依然找不到出路,但还得面对生活,面对明天。
有时,真恨不得就没有明天。
这样的时候,我的心就阵阵剧痛:做人的责任,残酷的生活,爱的承诺,前程的憧憬,这一切构成一个虚幻的梦折磨我,折磨我不安的灵魂。
于是,我又开始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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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无能(十一)
失眠的习惯,始于我很小的时候。
那年,我十岁多一点儿,由于母亲患上癌症后不久病逝,父亲心情不好工作又忙,没有人照顾我,于是我被父亲从西安送到安康的爷爷奶奶身边,希望他们能照顾我,也有利于我的成长。
安康,很吉祥的名字,那是陕南的一个小城,与湖北四川毗邻,紧依汉江,四处都是山清水秀,风景很美,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年。
粮食局,我爷爷工作的地方,八十年代还算比较吃香的单位,很多人挤破脑袋都想进去,因为那里待遇比起其他单位还算不错。粮食局,顾名思义,至少那儿应该不愁吃的。
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了大概一个月之后,我就闹着要搬到爷爷的办公室去住,但遭到爷爷奶奶坚决反对。他们说,粮食局家属区与对面半山腰独立的办公楼隔着汉江太远了,而且单位晚上没人,黑乎乎的办公楼很吓人,对我来说绝对不合适,毕竟我是个小孩儿,才十岁多一点儿。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夜晚的办公楼黑乎乎的很是恐怖。但是没妈的孩子早当家,任性的我当时根本听不进去,我就是不想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我想要有自己的独立空间。母亲的离开对我打击很大,我常常会莫名其妙的情绪不好,所以特别需要一个自我的地方来抚慰孤单的心情。
后来看了很多书,我知道自己其实很正常,因为男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恋母情结,这样的心情一点儿也不难理解,但当时的我在爷爷奶奶眼里就是不听话,就是倔强。我看他们不答应我的要求,就使出我的杀手锏,用不上学要回西安来要挟他们,最后他们拗不过我,和我爸通过电话之后,终于叹息着妥协了。
其实,我知道这个杀手锏只是我幼小心灵中的一个砝码,如果他们真的不同意的话,我也不会选择辍学,因为我喜欢读书,莫名的喜爱,我也喜欢学校,喜欢学校里的一切。
终于,我如愿以偿地搬到爷爷的办公室,那是个一分为二的套间,外屋办公,里屋是一个仅有十平米的休息室。
十年中,我一直生活在那个小小的休息室里:一张单人床,一个小书桌,一个小衣柜和一个小书柜,全部的家当。当然还有我,一个十多岁的孩子。
每天清晨,我在闹铃声中起床,然后去一楼的食堂里吃早餐,或者干脆不吃。因为每天早上不是馒头稀饭,就是豆浆油条,吃多了胃口难免有些难以招架,从小学五年级到高中毕业,从一米多一点儿的个子长到近两米高,吃了十年,压根儿就没变过几回。而听同学说,粮食局的伙食可能还算是众多单位中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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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无能(十二)
平常,爷爷从江那边的家属区赶来上班时,我早已骑上自行车去学校了,而他下班时,我才回到办公室,于是我和他交流最多的是留言条。常常在傍晚放学后回到小屋,我看到爷爷留给我的纸条,诸如明天奶奶会做什么好吃的,或者把脏衣服带回去让奶奶洗什么的。而我总是找借口不想去,在起床后留给爷爷的纸条中写着我要上晚自习什么的来搪塞,偶尔来了兴致也会拨一下摇把子电话对奶奶说我要看书没时间,但这纯属觉得打电话很好玩儿。
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也许换了环境后让我觉得陌生,或是失去母爱让我无助,或许根本就不愿意与他人有更多的交流,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一切。就连在马路上看到一对父母拉着孩子很亲昵的样子,我就冷不丁的想掉眼泪,然后默默绕道而走,可又忍不住回头,因为我想贪婪地再看一眼,看一眼那种完整的幸福。
晚上,我回到小屋,回到属于我的空间,整个空旷寂寥的办公楼里,只透出一点儿微弱的光,神秘而空洞。这样安静到极点的环境,让我时常觉得不安和恐惧。
就这样,我从那时候开始享受黑夜,也害怕黑夜。
每当黑夜来临,冷清的日光灯下,迫于年幼独处的恐惧感,我根本睡不着。于是,我躺在床上拼命地看小说,耳朵里塞着WALKMAN的耳机,其实我不是听音乐,我只想逃避来自外界的任何一点儿异响,因为我听到会害怕;我也不会轻易把视线从小说上挪开,因为,我怕忽然看到令自己恐怖的东西。
那时,有个WALKMAN是同学们最得意的事,因为是刚刚兴起的新东西,那小巧的玩艺儿能听电台还能听磁带,真了不起,能拥有它是很奢侈了。在安康生活的十年,我换了不下十台WALKMAN,最后演绎成了一种不解的情结,也是一种习惯,虽然现在科技发展了,WALKMAN换代产品让人眼花缭乱,CD,DVD,MP3,MD等层出不穷,但我还有随身携带传统WALKMAN的习惯,无论听广播还是听磁带。
或许,这是一种永不磨灭的怀旧情绪。
一直以来,我喜欢躺着看书,耳朵塞着耳机。但谢天谢地,我庆幸至今视力和听力都没有遭到一点儿破坏,真是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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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无能(十三)
由于害怕才看书,又因为看书而更加害怕,我甚至常常不敢去位于楼道里的厕所,有时憋到天亮,小腹都隐隐作痛。那时我什么书都看,也能看得进去,因此跟学校旁边租书的老板关系非同一般,一借就是十多本:金庸、古龙、梁雨生的武侠小说;琼瑶、三毛、岑凯伦的爱情小说;曹雪芹、司汤达、莫泊桑、契诃夫的世界名著全不在话下,在小屋里成长的岁月,我如同生活在小说的世界里,连做梦都会成为书中的某个角色,还经常行走在江湖的腥风血雨里,快乐,痛苦,杀人,被追杀……
就这样,十多岁的我,常在噩梦中被吓醒,然后对着天花板,木然痛哭后,再也无法入睡。
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失眠。
偶尔不看小说,我就摆弄角落里的摇把唱机和摇把电话机,唱机传出的音乐和听筒里来自另一端的声音,都带给我难得的快乐和安慰。至少,它驱赶了我的恐惧。
有时害怕到极点,我就紧闭房门,把小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也不过一个日光灯和一个台灯而已。没有其他人,我就大声地自言自语,闭着眼睛跟着WALKMAN里的音乐节奏随意地跳舞,直到我感到疲倦为止。
一直以来,我喜欢在房间里一个人跳舞,自言自语。但谢天谢地,我庆幸至今没有精神分裂也没有自闭症,也是个奇迹。
小屋多年的生活,让我养成一些习惯,这些习惯都是顺其自然
多年的习惯,爷爷来办公室上班,我已经去上学,他下班回家属区,我从学校返回办公室的小屋,两不照面的世界,而我喜欢这样的独处。
多年的习惯,我没有人督促而学习成绩都在前几名,除了数学。还有在《中学生博览》一类的学生刊物上发表一些文章,偶尔也和同学打打架。
多年的习惯,我在学校广播室里向全校播诵节目,积极参加各种活动,拿了数不清的奖状,也拿着老爸从西安定时寄来为数不少的钱,出手阔绰。
多年的习惯,没有人过多的管教我,没有人过多的疼爱我,我只有几个要好的铁哥们儿和几个要好的女生,还有几个特别关爱我的老师。
多年的习惯,我在学校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回到小屋是一条孤独到死的虫子。
多年的我,寂寞着,矛盾着,挣扎着,存在着,也伴随着无休止的失眠。
失眠让我高高瘦瘦,至今如此。所以人常问我减肥之道,答曰:失眠。
残留的记忆里,爸爸和我形成配合默契的战线,我在安康的学校冲锋陷阵,他在西安的后方保障粮草供给,而爷爷和我在同一个地方但基本不碰面,就像两条冰冷的铁轨,沿着各自的时空规限向前延伸,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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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无能(十四)
八月,古城就是一个烧热的大锅,出行的人们就是锅沿上的蚂蚁。
盛夏的天气给人莫名的焦躁,而令我欣慰的是,我的工作基本趋于稳定,石榴也在我所在的电视台另外一个栏目招聘中被录用。
当天晚上,为了庆贺石榴也落实了工作,我俩去DISCO疯了一个通宵,因为这一切对于没什么背景的我们来说真的很不容易,我们等得太久了,几乎无望的境况忽然一下豁然开朗,这让我们兴奋地抱在一起饮泪而舞。
为了避嫌,白天,我们在单位是两个毫不相干的同事,晚上,我们回到小屋是久别重逢的情人。石榴埋怨说,真讨厌,在单位见面还要装作很陌生的样子,我就喜欢下班,下班了你就是我的了。听得我从心底感到满足。
石榴也很贪玩,我们都是喜欢运动的人。于是我们常在下班后或周末去溜冰,打桌球,蹦迪,唱卡拉OK,去游乐场。我还考驾照,借朋友的车载她去兜风。一时间,古城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我们快乐的足迹。
快乐的时光总是一晃而过,一个月下来,我和石榴没几天好好呆在房间里,而我们的财政支出也频频告急,甚至连房租又开始拖欠,惹得房东大妈整天见着我们都吊着那张冬瓜似的脸,就差把我们扫地出门。
这时,我们似乎不得不冷静下来,开始面对现实了。
二十二岁,一个成人,虽然刚刚毕业走向工作岗位,可父亲再也没提到给我生活费的事,而且都没提及让我回家住,整个对我就是放任自流,或许这都是在安康生活了十年形成了习惯,他从来不会管我太多。而以我的个性,当然也不会向他伸手,这二十多年形成的默契供给关系终于也默契地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虽然和父亲同在古城,自我从安康考大学回到西安也再没住在家里,母亲病逝后,孤独的父亲习惯了他的孤独,一个人的世界我不愿去打破它,况且父亲也从没要求过。
所以,自从妈妈离开以后,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没人疼,没人爱,除了石榴外,我一无所有,无牵无挂。
人,不可能重新选择父母,因此我常常觉得自己没有家,没有归宿。
工作持续着,我和石榴被越来越多的观众所喜欢,在外面玩儿的时候,常被观众认出,并得到很多赞誉和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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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无能(十五)
我和石榴在光环的笼罩下快乐而窘迫地生活,有时也在外面接一些广告,但对我们的梦想来说都是杯水车薪,因为我们渴望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一辆车,但靠我们两人的收入,一月一共才一千多块钱,一年也才一万多,而房子和车子值太多万,所以梦想显得太过奢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或者等到我们实现了这个梦想,我们已经年近不惑,甚至打造下一代的机会都错过了。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我们常常相互鼓励,也恨不得把一分钱都掰成两半儿去花。攒钱的日子,尽管石榴从来没有抱怨过,但当我看她在房间里沉默的时候,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爱一个人又不能让她幸福,那是带着自责的一种苦闷和疼痛,这种状态让我的心蠢蠢欲动,我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为了爱会去争取一切的。
渴望和石榴能有美好的生活,可现实不允许,我只能在失眠的午夜盘算如何能达到这个目的。
抢劫银行?太冒险恐怕还会丢了小命,不行;偷盗豪宅?没那三脚猫的功夫也做不到,不行;行骗社会?就算得手我想石榴都不会原谅我,也不行;那我还能做什么?卖血?做苦力?就算把身体搭上也赚不了几个子儿;我拼命工作,再去兼职?可西安的薪资水平就那样,我就算一个永动机,又能得到多少回报?做生意,一夜间成为一个暴发户?可我连生活都快成问题,哪儿有资本?
想来想去头都想得发懵还是没招,最后看来只有走出去才能开拓一片新的天地,说不定还会看到希望,对,到一个经济发达的地方,靠能力去争取未来,这也是惟一可以去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