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部曲3:云雨江南-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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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是参加了地下党?”
“是的。”
“他是不是领导过某某城市的工运学运?”
“嗯。”
“后来,他是不是地下党的某某市委书记?”
……
“叛变了?枪杀在大江边,沙滩刑场?”
“你,怎么知道的?”
“那,就不要问了。”
子庄深深低下头。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和父亲萧胡子,和这个谭氏家族,究竟有什么联系,即将一目了然。纪年为什么被枪毙?同为市委委员,纪年为什么没有出卖他,还在特务的眼皮底下,放跑了他?那是一段父亲从不愿意说出的历史。子庄清楚地看到过父亲的简历,出生于南方某某某地谭家岭,难道自己的祖父,也可能是那个谭木匠?这一带过红军的时候,父亲或祖父,随红军的队伍跟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那样我们的家族,是不是叛徒的亲属?没有得到父亲的任何明确回答。但后来的家族往事,还是那样奇异地发生。……我怎么不知不觉闯进了自己的家门?这是什么样家门呢?光荣与耻辱的痕迹,都那样重,那样深……眼前的小老板金刚钻,难道就是我的堂哥?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姓谭。父亲参加革命后,不知为什么就不再姓谭,而姓萧了。自然,他现在也不姓谭,而是……哲学教授穆子庄。虽然不姓谭,但的确是谭木匠家族的后代。和父亲一样,他对竹琴和木工,都有浓厚的兴趣,也许是家族给他带来的那种不可知的命运,自己历来就随了母亲姓穆。如今,怎么能够从这一堆谁也说不明白的姓氏里去,考察家族的渊源,父辈的历史?再说,如果大叛徒是小老板的叔叔,既然我今天来到了这里,就该问个清楚,有什么证据值得相信,他是叛徒家族的后代呢?小老板遗憾地说,本来,我们一家都可能出去干大事的,就因为二叔成了叛徒。他在下面河边的菜花地里被捕。那天,他回来,在这个镇上组织地下党搞暴动。那次,他见到了我父亲。父亲比他小十多岁,没有直接参加地下党,他以茶楼做秘密联络点,也算为地下党做了不少工作。后来,因为二叔叛变,我父亲,解放后受到了历次运动的审查,得到极不公正的待遇。他坐过牢。“镇反”时,打瞎了他的左眼,“文革”,戳伤了他的右眼。关押在关帝庙,他被打得死去活来,也不肯说出他和叛徒二叔之间,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他是我二哥啊!除了他回来给过我一包东西,我和他什么联系也没有啊!你们叫我说什么呢?”那是我父亲,说了一辈子的话。二叔被捕的前夜,回来偷偷留给我父亲一个布包,父亲像宝贝一样珍藏,不肯交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哦哦哦!他再也不愿意问下去了。木楼上的阳光很耀眼。也是春天。阳光下,可以看到小河两岸的油菜花开。
“那么,你父亲究竟是谁?”
“那个,你们,昨晚,听弹竹琴的,正是我的父亲。”
小老板说到这里,语言和手脚,都不再那么灵活快活。小老板分明跛着一条腿。那是他小时候,“文革”期间,随父亲上台接受批斗,被专政群众打断的。他最小的妹妹,还在读大学。他们一家生活得并不算富裕,好在,现在没有谁再把他们看做叛徒家属了。拆了老屋,到镇上做生意,日子也渐渐好起来。小老板说,不知什么原因,老家的紫檀树,自从他二叔叛变之后,就一棵棵死去了。一九五一年,也是春天,某晚,月光很淡。不知谁到我们老家来,把一具尸体,埋在了紫檀木的山岭上,小溪边,第二年,漫山遍野就长出了那些紫檀树。从此,几十年,坡上的紫檀,一直郁郁葱葱。你看,谭木匠酒家的紫檀木,还有那片山坡上的香味。可是,“文革”时,有人去挖那段山坡,半山腰,清泉边,挖了一些骨头。那是我二叔的尸骨啊。究竟谁把他的尸体,运到这里来埋的,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他妻子,那个梅姓大户家的女儿。有人说,我二婶请人把尸体运到这里来掩埋的。我二叔二婶,并没有正式结婚。唉!我这个二叔啊!弄得我们多少亲人为他背黑锅,倒霉!不知是真是假!假如不是真的,那么,谭家岭上的紫檀树,为什么那么茂盛?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就是叛徒的后代啊!尽管,在这个“红色”叛徒家族中,我还没有见到过二婶。二婶也代他受了好多磨难!他们有个儿子,现在是开
房地产的大老板!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子庄阴沉着脸,支吾着离开小老板,踏着紫檀木楼梯,像踩着云团,偏偏倒倒上楼,倒床便睡。这么多年来一直困扰在他心头的谜团,刚刚理出头绪,居然,被跛腿的小老板,说得明明白白!眼前的姑娘,小莲,正是叛徒二叔的孙女,难道他也知道么?他们已一起那样度过,难道他,子庄和小莲,也有血缘关系?怎么,和小莲乱伦的,不是北方导演,而是我这个哲人穆子庄?既然这样,他和小莲之间,小莲和倩雯之间,是不是比周朴园和侍萍,周萍、繁漪和四凤,更加复杂的《雷雨》?不可思议的残酷啊!小莲没有跟他一起回来,吃过午饭,她就说说笑笑地和老板的女儿,河边采野花、捉螃蟹去了。他不知道再见到小莲,该怎样对她解释。
“命真苦!”
他深深叹了口气,又一个他相爱的姑娘,不得不离他而去。他觉得这紫檀木的小楼,根本不是苦苦寻觅的新房,而是牢房,是地狱。他昏昏沉沉睡去,抱着洁白的被褥,似乎还能闻到小莲细腻的乳香。……朦胧之夜,再次来临,他又回到了过去若有若无的状态。沉沉睡下去,一会儿,身子飘起来。一个晚上。一个白天。黄昏。彩霞。河岸。如烟的油菜花,裹着他的胴体,破败的竹楼,青光眼瞎子,瞎子舅舅,瞎子伯伯,还有矮胖的萧胡子父亲,乜着双眼,向他指点交代,这次回去,一定要代我,寻找谭家岭上谭木匠的踪影。瞎子舅舅彭泗海,手持阴阳鱼图案的旗幡,牵着戴小毡帽的小男孩,菜花地里远去,究竟他在什么地方,哦,圆圆的脸形,的确像我父亲。
他在夜晚的古镇,晃荡着虚幻的脚步。青光眼老人的竹琴茶楼,灯光迷离。某某摄制组正在茶楼拍摄电影。咦!那个油亮的光头,不正是北方导演?倩雯呢?披了崭新的军棉大衣,丰姿绰约,仪态高雅,依偎在和她一样穿着大腕导演标志性冬装,崭新的军棉大衣,戴着棕色鸭舌帽的北方身旁,专注地看着摄影机镜头。选取。切换。导演。古镇。倩雯。谭木匠茶馆。呀!怎么我的《云雨江南》,是谁增添了这个情节?
哦,倩雯,还记得小时候的河边上,曾看过、改过你的那首“梦想穿上军装”的诗么?难道以这种方式混成制片人,扎在男人堆里,裹着军棉大衣,拍摄如此一部偷来的电影,就是你穿上军装的梦想么?当初,如梦的河边,清晨浓雾中,那个清纯如水的小女孩,哪里去了呢?她是怎样变成你这样的呢?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驻足斜视了一眼古镇茶楼,只见录音师,灯光师,道具化装师,鬼影一样在茶馆里忙活。“开始——!”北方导演,大手一挥,一声令下,嘈杂的人声,迅速安静下来,穿着杏黄绸衫的青光眼老人,斜抱竹琴,“梆梆”的琴声,悠悠响起。倩雯和北方,坐在他和小莲坐过的木凳上,听老人弹竹琴。奇怪的老者,站起来且舞且歌。他的琴声被录制下来,作为原始音乐,准备放在影片中去,也许,还有更奇妙的作用。竹琴串着影片中主人公的命运。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学会表演弹奏竹琴,或者,干脆就把竹琴扔进茶楼外面的小河里去。难怪自己的思绪,好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有竹琴的余音回旋,着魔似的在心中牵引。他惶惶不安地离开夜晚的茶楼。他根本不愿意上去和北方、倩雯打招呼。他觉得这些天遇到的一切,竹琴、谭木匠酒家、青光眼、小莲、包括北方和倩雯,都是……这个古镇舞台上群魔乱舞的虾兵虾将。他们都想把我打入地狱,把我压在雷峰塔下,永世不得翻身。他深深感到有种不祥之兆正向他袭来,他可能就是叛徒家族的后代!菜花金黄,流水月光。不行!我不能这么昏昏懵懵地个人无端痛苦,我必须去找跛脚的小老板金刚钻,把他父亲珍藏的叛徒留下的“礼物”拿来看看,“文革”时,打瞎他父亲的眼睛,也不肯交出来的叛徒留下来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他努力平静心态,踱回谭木匠酒家,装得一脸很谦逊、很崇拜的模样,要想看看……小老板珍藏的礼物。小老板自然莫名苦涩地高兴,把他领到阁楼顶端,靠近屋檐的壁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红绸布包,放在紫檀木的圆桌上。
“喏,看吧!就这……”
他们一脸肃穆。谁也不愿意轻易靠近。或在月光,或在灯光映照下的红绸布包,在他们面前熠熠生辉。芭蕉树的影子,探进阁楼里来,他轻轻牵了红绸一角,心,怦怦直跳。金条?银圆?还是手枪?也许子弹炸弹,“轰”的一声爆炸了,他们像来高家庄偷地雷的鬼子,迅速卧倒!一层、再揭一层。其实,打开来一看,他想到过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出现。映入他们眼帘的依然使他像踩上地雷一样震惊!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本封面印着大胡子马克思肖像的《共产党宣言》!巴枯宁翻译,俄文版的,这就是那个大叛徒留下的礼物么?这不是瞎子舅舅在梅家祠堂的大溪河盐场,叫小会计读过宣讲过的那本《共产党宣言》么?他分明觉得,《共产党宣言》,如此庄严肃穆的书,怎么能够和那样的一个大叛徒联系在一起?他当初不就是读着这样的书,参加地下党,发动劳苦大众,和旧世界宣战……实现人类最崇高的理想么?读这些书的时候,无论如何,他也不是在为大叛徒做准备呀!相信,还是不相信?这本书是他留下……留给他的家族,还有这个他曾用青春热血理想信念拥抱过的世界,唯一的礼物呢?他慢慢翻开封面,发黄的书页已经陈旧,蛀虫掏空处,还粘着浸湿了的盐水。他像翻开一团沉重迷幻的历史烟云一样,把封面打开,三个工工整整的毛笔楷体字,映入他们的眼帘:
谭纪年
是他!肯定是他!这个进入了中国革命历史教科书的大叛徒,居然留下的是如此著名、普通而厚重的经典思想宝库!讽刺?荒诞?还是真实?肃穆?看到这一切,他反而感到一种石头落地似的安稳。叛徒啊!这个令人不齿的人类狗屎堆!是的……可他,毕竟,也有过人类如此明丽的思想阳光的照耀!毕竟他做过自己想做、该做的事情。但是,这本改变了整个中国社会历史面貌的书,给过他多少梦想,多少憧憬,多少力量,多少保证?然而,最终,他没有得到这本书的任何保证,却滑向了它的对立面去了。更令人惊奇的是,《共产党宣言》的书页中,还夹着一沓大江南岸牛奶场膳食堂崭新的饭票!要是小莲的祖母,叛徒的妻子梅娅雯,就在身边,看到这些饭票,多……好!小莲和她祖母,你们在哪里呢?他的脑袋似乎“嗡”地爆炸了!“谭纪年”三个字像宝剑像利剑,在他眼前挥舞出道道金光。他的确看到了自己的身世,怎么会和形象猥琐、灵魂丑陋的叛徒联系在一起?难道这就是父亲不愿意告诉他任何家族秘密的原因?谭纪年的叛变,不仅给他假扮的妻子,梅娅雯母子俩带来了灾难,还给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带来了如此沉重的心灵磨难和痛苦?弟弟的瞎眼,侄儿的断腿,难道是因为这本《共产党宣言》给他们家族带来的惨痛代价么?啊,他似乎懂了,叛徒的罪恶,并不是来源于红色经典著作本身,而是他并没有真正从生命的根底上,沿着它指引的正确健康的思想道路前进。
小老板拖着不灵便的腿脚,在阁楼上珍藏好红绸布包,下楼以后,他异常糊涂又异常清醒地打开旁边的阁楼房门,见到小莲姑娘,手持一把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