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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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我了。”“怎么样呢?”婉琳不解的问。
“不要再把我看成小孩子!”子健大吼了一句。
婉琳被他这声大吼吓了好大的一跳,接著,一种委屈的、伤心的感觉就排山倒海般的对
她卷了过来,她跌坐在沙发里,怔了两秒钟,接著,她从胁下抽出一条小手帕,捂著脸,就
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子健慌了,他走过来,拍著母亲的肩膀,忍耐的、低声下气的说:
“妈,妈,不要这样,妈!我没睡觉,火气大,不是安心要吼叫,好了,妈,我道歉,
好不好?”
“你……你大了,珮柔……也……也大了,”婉琳边哭边说,越说就越伤心了。
“我……我是管不著你们了,你……你爸爸,有……有他的事业,你……你和珮柔,有……
有你们的天地,我……我有什么呢?”
“妈,”子健勉强的说:“你有我们全体呀!”
“我……我真有吗?”婉琳哭诉著。“你爸爸,整天和我说不到三句话,现……现在更
好了,家……家都不回了,你……你和珮柔,也……也整天不见人影,我……我一开口,你
们都讨厌,巴不得逃得远远的,我……我有什么?我只是个讨人嫌的老太婆而已!”
“妈,”子健说,声音软弱而无力。“你是好妈妈,你别伤心,爸爸一定是有事耽搁了,事
实上,我和爸爸分开没有多久……”他沉吟著,跳了起来。“我去把爸爸找回来,好不
好?”
婉琳拿开了著捂脸的手帕,望著子健。
“你知道你爸爸在什么地方?”
“我想……”他赔笑著。“在云涛吧!”
“胡说!”婉琳骂著。“你回来之前,我才打过电话去云涛,张经理说,你爸爸今天还
没来过呢!”
“我!我想……我想……”他的眼珠拚命转著:“是这样,妈,昨晚,有几个画家在云
涛和爸爸讨论艺术,你知道画家们是怎么回事,他们没有时间观念,也不会顾虑别人……他
们都是……都是比较古怪、任性、和不拘小节的人,后来他们和爸爸一起走了,我想,他们
准到哪一个的家里去喝酒,畅谈终夜了。妈,你一点也不要担心,爸爸一夜不回家,这也不
是第一次!”“不回家也没什么关系,”婉琳勉强接受了儿子的解释。“和朋友聊通宵也不
是没有的事情,好歹也该打个电话回家,免得人著急呀!又喜欢开快车,谁知道他有没有出
事呢?”
“才不会呢!”子健说:“你不要好端端的咒他吧!”
“我可不是咒他,”婉琳是迷信的,立刻就紧张了起来。“我只是担心!他应该打电话
回来的!”
“大概那个画家家里没电话!”子健说:“你知道,画家都很穷的。”婉琳不说话了,
低著头,她只是嘟著嘴出神。子健乘此机会,悄悄的溜出了客厅。离开了母亲的视线,他才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站在门外,他思索了片刻,父亲书房里有专线电话,看样子,他必须
想办法把父亲找回来。他走向父亲的书房,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个人猛然从沙发中站起来,子健吓了一跳,再一看,是珮柔。他惊奇的说:“你在爸
爸书房里干什么?”
珮柔对墙上努了努嘴。
“我在看这幅画。”她说。
他看过去,是雨秋的那幅《浪花》这画只在云涛挂了一天,就被挪进了父亲这私人的小
天地。子健注视著这画,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许许多多的念头:父亲一夜没有回家,昨夜雨
秋和父亲一起走出云涛,雨秋的画挂在父亲书房里,他们彼此熟不拘礼,而且直呼名字……
他怔怔的望著那画,呆住了。“你也发现这画里有什么了吗?”珮柔问。
“哦,”他一惊。“有什么?”“浪花。”珮柔低声念。
“当然啦,”子健说:“这幅画的题目就是浪花呀!”
“新的浪冲激著旧的浪,”珮柔低语。“浪花是永无止歇的,生命也永不停止。所以,
朽木中嵌著鲜花,成为强烈的对比。我奇怪这作者是怎样一个人?”
“一个很奇异,很可爱的女人!”子健冲口而出。
珮柔深深的看了子健一眼。
“我知道,那个女画家!那个危险的人物,哥哥,”她轻声的说:“我们家有问题
了。”
子健看著珮柔,在这一刹那,他们兄妹二人心灵相通,想到的是同一问题。然后,珮柔
问:
“你来爸爸书房里干什么?”
“我要打一个电话。”“不能用你房里的电话机?”珮柔扬起眉。“怕别人偷听?那
么,这必然是个私人电话了?我需不需要回避?”
子健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走过去锁上了房门。
“你留下吧!”他说。“什么事这么神秘?”子健望望珮柔,然后,他径自走到书桌
边,拨了雨秋的电话号码,片刻后,他对电话说:
“姨妈,我爸爸在你那儿吗?”
“是的,”雨秋说:“你等一下。”
俊之接过了电话。子健说:
“爸爸,是我请你帮我掩饰的,但是,现在我已经帮你掩饰了。请你回来吧!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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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了电话,他望著珮柔。
“珮柔,”他说:“你恋爱过吗?”
珮柔震动了一下。“是的。”她说。“正在进行式?还是过去式?”他问。
“正在进行式。”她答。
“那么,你一定懂了。”他说:“我们请得回爸爸的人,不见得请得回爸爸的心了。”
9
俊之回到了家里。同样的,他有个神奇的、不眠的夜。散步到雨秋的家,走得那么缓
慢,谈得那么多,到雨秋家里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雨秋泡了两杯好茶,在唱机上放了一
叠唱片,他们喝著茶,听著音乐,看著窗外晓色的来临。当朝阳突破云层,将绽未绽之际,
天空是一片灿烂的彩色光芒,雨秋突然说,她要把这个黎明抓住。于是,她迅速在画板上钉
上画纸,提起笔来画一张水彩。这是他第一次看她作画,他不知道她的速度那样快,一笔笔
鲜明的彩色重叠的堆上了画纸,他只感到画面的零乱,但是,片刻后,那些零乱都结合成一
片神奇的美。当她画完,他惊奇的说:
“我不知道你画画有这样的速度!”
“因为,黎明稍纵即逝,”她微笑著回答:“它不会停下来等你!”他凝视她,那披散
的长发,衬衫,长裤,她潇洒得像个孩子。席地而坐,她用手抱著膝,眼底有一抹温柔而醉
人的温馨,她开始说:“从小我爱画,最小的时候,我把墙壁当画纸,不知道挨了父母多少
打。高中毕业,考进师大艺术系,如愿以偿,我是科班出身。但是,我的画,并不见得多
好,我常想抓住一个刹那,甚至,抓住一份感情,一支单纯的画笔,怎能抓住那么多东西?
但,我非抓住不可。这就是我的苦恼,创作的过程,并不完全是喜悦,往往,它竟是一种痛
苦,这,是很难解释的。”“我了解。”他说。她凝视他。“我画了很多画,你知道吗?俊
之,你是第一个真正了解我的画的人!当你对我说,我的画是在画思想,是在灰色中找明
朗,在绝望中找希望,当时,我真想流泪。你应该再加一句,我还经常在麻木中去找感
情!”
他紧紧的盯著她。“找到了吗?”他问。“你明知道的。”她答,“那个黄昏,我走进
云涛,你出来迎接我,我对自己说:完了!他太世俗,他不会懂得你的画!当你对我那张浪
花发呆的时候,当你眼睛里亮著光彩的时候,我又对自己说:完了!他太敏锐,他会看穿你
的画和你的人。”她仰望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微笑著。“俊之,碰到了你,是我们的幸
运还是不幸?”
“怎么讲?”“告诉你,我一生命运坎坷,我不知道是我不对劲,还是这个世界不对
劲,小时候,父母说我是个小怪物,小疯子,哥哥姐姐都不喜欢我。我是叛徒!长大了,我
发现我和很多人之间都有距离——都有代沟,甚至和我的丈夫之间。我丈夫总对我说:别去
追寻虚无缥缈的梦好不好?能吃得饱,穿得暖就不错了!我却偏不满足于吃得饱,穿得暖的
日子。于是,我离了婚,你瞧,我既不容于父母,又不容于兄姐,再不容于丈夫,我做人是
彻彻底底的失败了。但是,我不肯承认这份失败,我仍然乐观而积极,追寻,追寻,在绝望
中找希望,结果,我遇到了你。”他瞅著她。“雨秋,”他说:“我知道你所想的,你怕你
抓住的只是一片无根的浮萍,你怕我禁不起你的考验。你找希望,真有了希望,你却害怕
了,雨秋,人类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是不是?你不能断定,这番相遇,到底会有怎样的
结果,是不?”
她默然片刻,然后,她笑了。
“你把我要讲的话都讲掉了,我还讲什么?”她问。
“你已经讲了太多的话,”他低语。“别再讲了,雨秋,我只能对你说一句:我要给你
一个希望,绝不给你一个失望。”
她颤栗了一下,低下头去。
“我就怕你讲这句话。”她说。
“怎么?”她抬眼看他。“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你先答应我,我再告诉
你。”
“不。”他摇头:“你先告诉我,我才能答应你。”
“不行,你一定要先答应我!”她固执的说。
“你不讲理,如果你要我做一件我做不到的事,我怎么能答应你?”“你一定做得到的
事!”
“你不是在刁难我吧?”
“我是那种人吗?”“那么,好吧,”他说:“我答应你。”
她凝视他,眼光深沉。
“我见过子健,”她说:“他是个优秀的孩子,我没见过珮柔,我猜她一定也是个可爱
的女孩,我也没见过你的妻子……”她顿了顿。“可是,我知道,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最
起码,在外表上,在社会的观点上,是相当幸福的。我只请求你一件事,不论在怎样的情形
下,你不要破坏了这份幸福,那么,我就可以无拘无束的,没有负担的和你交朋友了。”
他紧盯著她。“这篇话不像你讲出来的。”他说。
“因为我是一个叛徒?”她问:“不要以为我是一个叛徒,我就会希望我身边每个人都
成为叛徒!”
他注视著她,默然沉思。
“雨秋,事情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简单。”
“我不和你辩论,”她很快的说:“你已经答应了我,请你不要违背你的诺言!”“你
多矛盾,雨秋!”他说:“你最恨的事情是虚伪,你最欣赏的是真实,为了追求真实,你不
惜于和社会作战,和你父母亲人作战,而现在,你却要求我——不要去破坏一份早已成为虚
伪的幸福?你知不知道,为了维持这份虚伪,我还要付出更多的虚伪?因为我已经遇到了
你!我不能再变成以前的我,我不能……”“俊之!”她轻声的唤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头,她眼里有份深切的挚情。“有你这几句话,对我而言,已是稀世珍宝。我说了,我不辩
论,我也不讲道理。俊之,你一个人的虚伪,可以换得一家人的幸福,你就虚伪下去吧!人
生,有的时候也需要牺牲的。”“你是真心话吗?”他问。“雨秋,你在试探我,是不是?
你要我牺牲什么?牺牲真实?”
“是的,牺牲真实。”她说。
“雨秋,你讲这一篇话,是不是也在牺牲你的真实?”他的语气不再平和。“告诉我,
你对爱情的观点到底是怎样的?”
她瑟缩了一下。“我不想谈我的观点!”
“你要谈!”“我不谈!”他抓住她的手臂,眼睛紧盯著她,试著去看进她的灵魂深
处。“我以为,爱情是自私的,”他说:“爱情是不容第三者分享的!你对我做了一个奇异
的要求,要求我不对你作完整的……”电话铃响了,打断了俊之的话,雨秋拿起听筒,是子
健打来的,她把听筒交给俊之,低语了一句:
“幸福在呼唤你!”挂断电话以后,他看著雨秋,雨秋也默默的看著他。他们的眼睛互
诉著许许多多难言的言语。然后,雨秋忽然投进了他的怀里,环抱著他的腰,她把面颊紧贴
在他胸前,他垂下眼睛,望著那长发披泻的头颅,心里掠过一阵苦涩的酸楚,他抚摸那长
发,把自己的嘴唇紧贴在那黑发上。
片刻,她离开他,抬起头来,她眼里又恢复了爽朗的笑意,打开大门,她洒脱的说:
“走吧!我不留你了!”
“我们的话还没有谈完,”他说:“我会再来继续这篇谈话。”“没意思,”她摇摇
头。“下次你来,我们谈别的。”
她关上了大门,于是,他回到了“家”里,回到了“幸福”里。婉琳在客厅里阻住了
他。
“俊之,”她的脸色难看极了,眼睛里盛满了责备和委屈。“你昨夜到哪里去了?”
“在一个朋友家,”他勉强的回答。“聊了一夜的天,我累了,我要去躺一下。”他的话无
意的符合了子健的谎言,婉琳心里的疙瘩消失了一大半,怒气却仍然没有平息。
“为什么不打电话回来说一声?让人家牵肠挂肚了一整夜,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情?现
在你是忙人了,要人了,应酬多,事情多,工作多,宴会多……你就去忙你的事情吧,这个
家是你的旅馆,高兴回来就回来,不高兴回来就不回来,连打个电话都不耐烦。其实,就算
是旅馆,也没有这么方便,出去也得和柜台打个招呼。你整天人影在什么地方,我是知都不
知道。有一天我死在家里,我相信你也是知都不知道……”俊之靠在沙发上,他带著一种新
奇的感觉,望著婉琳那两片活跃的、蠕动的、不断开阖著的嘴唇。然后,他把目光往上移,
注视著她的鼻子、眼睛、眉毛、脸庞,和那烫得短短的头发。奇怪,一张你已经面对了二十
几年的脸,居然会如此陌生!好像你从来没有见过,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