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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浪花-第18部分

小说: 浪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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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世界,当他们学飞的时候,大人只能指导他们如何飞,却不能帮他们飞,许多父母,怕孩
子飞不动,飞不远,就去限制他们飞,结果,孩子就根本……”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
他的面颊在向她迫近。“……就根本不会飞了。”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的眼睛紧盯著她。

    “你说完了吗?”他问。

    “完了。”她轻语,往后退缩。

    “你知道我不是来和你讨论孩子们的。”他再逼近一步。“我要谈的是我们自己。说说
看,为什么要这样躲避我?”

    她惊跳起来。“我去帮你切点西瓜来,好吗?”“不要逃开!”他把她的身子拉回到沙
发上。“不要逃开。”他摇头,眼光紧紧的捉住了她的。“假若你能不关心我,”他轻声
说:“你就不会花那么多时间去找珮柔了,是不是?”

    “人类应该互相关心。”她软弱的说。

    “是吗?”他盯得她更紧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坦白说出来吧,雨秋,你是不逃
避的,你是面对真实的,你是挑战者,那么,什么原因使你忽然逃避起我来了?什么原因?
你坦白说吧!”“没有原因,”她垂下眼睑:“人都是矛盾的动物,我见到子健,我知道你
有个好家庭……”

    “好家庭!”他打断她。“我们是多么虚伪啊!雨秋!经过昨天那样的事情,你仍然认
为我有一个好家庭,好太太,幸福的婚姻?是吗?雨秋?”

    雨秋猝然间激怒了,她昂起头来,眼睛里冒著火。

    “贺俊之,”她清晰的说:“你有没有好家庭,你有没有幸福的婚姻,关我什么事?你
的太太是你自己选择的,又不是我给你作的媒,你结婚的时候,我才只有七、八岁,你难道
要我负责任吗?”“雨秋!”俊之急切的说:“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意思!你不要跟我胡扯,
好不好?我要怎样才能说明白我心里的话?雨秋,”他咬牙,脸色发青了。“我明说,好
吗?雨秋,我要你!我这一生,从没有如此迫切的想要一样东西!雨秋,我要你!”

    她惊避。“怎么‘要’法?”她问。

    他凝视著她。“你不要破碎的东西,你一生已经面临了太多的破碎,我知道,雨秋,我
会给你一个完整的。”

    她打了个寒战。“我不懂你的意思。”她低语。

    “明白说,我要和她离婚,我要你嫁给我!”

    她张大眼睛,瞪视著他。瞪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层热浪就冲进了她的眼眶,模糊了她
的视线,俊之的脸,成了水雾中的影子,哽塞著,她挣扎的说:

    “你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我知道,”他坚定的说,握紧了她。“今天在云涛,当你侃侃而谈的时候,我已经知
道了,我这一生不会放过你,牺牲一切,家庭事业,功名利禄,在所不惜。我要你,雨秋,
要定了!”泪滑下了她的面颊。“你要先打碎了一个家庭,再建设一个家庭?”她问:“这
样,就是完整的吗?”“先破坏,才能再建设。”他说。“总之,这是我的问题,我只是告
诉你,我要娶你,我要给你一个家。我不许你寂寞,也——不许你孤独。”他抬眼看墙上的
画像:“我要你胖起来,再也不许,人比黄花瘦!”

    她凝视他,泪流满面。然后,她依进了他的怀里,他立刻紧拥住她。俯下头来,他找著
了她的嘴唇,涩涩的泪水流进了他的嘴里,她小小的身子在他怀中轻颤。然后,她扬起睫
毛,眼珠浸在雾里,又迷蒙、又清亮。

    “听我一句话!”她低声说。“听你所有的话!”他允诺的。

    “那么,不许离婚!”他震动,她立即接口:

    “你说你要我,是的,我矜持过,我不愿意成为你的情妇。我想,我整个人的思想,一
直是在矛盾里。我父母用尽心机,要把我教育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女孩。我接受了许多道德观
念,这些观念和我所吸收的新潮派,和我的反叛性,和我的‘面对真实’一直在作战。我常
常会糊涂掉,不知道什么是‘是’,什么是‘非’。我逃避你,因为我不愿成为你的情妇,
因为这违背了我基本的道德观念,这是错的!然后我想,我和你恋爱,也是错的!你听过畸
恋两个字吗?”

    “听过。”他说:“你怕这两个字?你怕世人的指责!你知不知道,恋爱本身是没有罪
的。红拂夜奔,司马琴挑,张生跳墙……以当时的道德观点论,罪莫大焉,怎么会传为千古
佳话!人,人,人,人多么虚伪!徐志摩与陆小曼,郁达夫与王映霞,在五四时代就闹得轰
轰烈烈了,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读徐志摩日记?我们是越活越倒退了,现在还赶不上五四时
代的观念了!畸恋,畸恋,发明这两个字的人,自己懂不懂什么叫爱情,还成问题。好吧,
就算我们是在畸恋,就算我们会受到千手所指,万人所骂,你就退却了?雨秋,雨秋,我并
不要你成为我的情妇,我要你成为我的妻子,离婚是法律所允许的,是不是?你也离了婚,
是不是?”浪花27/40

    “我离婚,是我们本身的问题,不是为了你。你离婚,却是为了我!”她幽幽的说:
“这中间,是完全不同的。俊之,我想过了,你能这样爱我,我夫复何求?什么自尊,什么
道德,我都不管了!我只知道,破坏你的家庭,我于心不忍,毁掉你太太的世界,我更于心
不忍。所以,俊之,你要我,你可以有我,”她仰著脸,含著泪,清晰的低语。“我不再介
意了,俊之,不再矜持了,要我吧!我是你的。”

    他捧著她的脸,闭上眼睛,他深深的颤栗了。睁开眼睛来,他用手抹去她面颊上的泪
痕。

    “这样要你,对你太不公平。”他说:“我宁可毁掉我的家庭,不能损伤你的自尊。”
他把她紧拥在胸前,用手抚摸她的头发。他的呼吸,沉重的鼓动著他的胸腔,他的心脏,在
剧烈的敲击著。“我要你,”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做我的妻子,不是我的情妇!”“我
说过了,”她也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不许离婚!”

    他托起她的下巴,他们彼此瞪视著,愕然的、惊惧的、□徨的、苦恼的对视著,然后,
他一把拥紧了她,大声的喊:

    “雨秋!雨秋!请你自私一点吧!稍微自私一点吧!雨秋!雨秋!世界上并没有人会因
为你这么做而赞美你,你仍然是会受到指责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她说:“谁在乎?”

    “我在乎。”他说。她不说话了,紧依在他怀里,她一句话也不说了,只是倾听著他心
跳的声音。一任那从窗口涌进来的暮色,把他们软软的环抱住。

    14

    雨秋的画展,是在九月间举行的。

    那是一次相当引人注目的画展,参观的人络绎不绝,画卖得也出乎意料之外的好,几乎
百分之六十的画,都卖出去了,对一个新崛起的画家来讲,这成绩已经很惊人了。在画展期
间,晓妍和子健差不多天天都在那儿帮忙,晓妍每晚要跑回来对雨秋报告,今天卖了几张
画,大家的批评怎样怎样,有什么名人来看过等等。如果有人说画好,晓妍回来就满面春
风,如果有人说画不好,晓妍回来就掀眉瞪眼。她看来,比雨秋本人还热心得多。雨秋自
己,只在画展的头两天去过,她穿了件曳地的黑色长裙,从胸口到下摆,是一支黄色的长茎
的花朵,宽宽的袖口上,也绣著小黄花,她本来就纤细修长,这样一穿,更显得“人比黄花
瘦”。她穿梭在来宾之间,轻盈浅步,摇曳生姿。俊之不能不一直注视著她,她本身就是一
幅画!一幅充满诗情画意的画。画展的第二天,有个姓李的华侨,来自夏威夷,参观完了画
展,他就到处找雨秋,雨秋和他倾谈了片刻,那华侨一脸的崇敬与仰慕,然后,他一口气订
走了五幅画。俊之走到雨秋身边,不经心似的问:

    “他要干嘛?一口气买你五幅画?也想为你开画展吗?”

    “你倒猜对了,”雨秋笑笑。“他问我愿不愿意去夏威夷,他说那儿才是真正画画的好
地方。另外,他请我明天吃晚饭。”

    “你去吗?”“去哪儿?”雨秋问:“夏威夷还是吃晚饭?”

    “两者都在内。”“我回答他,两者都考虑。”

    “那么,”俊之盯著她:“明晚我请你吃晚饭!”

    她注视他,然后,她大笑了起来。

    “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以为他在追求我?”

    “不是吗?”他反问:“他叫什么名字?”

    “李凡,平凡的凡。名字取得不坏,是不是?”

    “很多人都有不坏的名字。”

    “他在夏威夷有好几家旅馆,买画是为了旅馆,他说,随时欢迎我去住,他可以免费招
待。”

    “还可以帮你出飞机票!”俊之没好气的接口。

    “哈哈!”她爽朗的笑:“你在吃醋了。”

    “反正,”他说:“你不许去什么夏威夷,也不许去吃什么晚饭,明天起,你的画展有
我帮你照顾,你最好待在家里,不要再来了,否则,人家不是在看画,而是在看人!”

    “哦,”她盯著他:“你相当专制呵!”

    “不是专制,”他低语:“是请求。”

    “我本来也不想再来了,见人,应酬,说话,都是讨厌的事,我觉得我像个被人摆布的
小玩偶。”

    于是,她真的就再也不去云涛了,一直到画展结束,她都没在云涛露过面。十月初,画
展才算结束,但是,她剩余的画仍然在云涛挂著。这次画展,引起了无数的评论,有好的,
有坏的,正像雨秋自己所预料“毁誉参半”,但是,她却真的成名了。“名”,往往是件很
可怕的东西,雨秋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潇潇洒洒的满街乱逛了,再也不能跑到餐馆
里去大吃大喝了,到处都有人认出她来,而在她身后指指点点。尤其,是她和俊之在一起的
时候。

    这天,他们又去吃牛排,去那儿的客人都是相当有钱有地位有来头的人物。那晚的雨秋
特别漂亮,她刻意的打扮了自己,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缎子的长袖衬衫,一条纯白色的喇叭
裤,耳朵上坠著两个白色的圈圈耳环。淡施脂粉,轻描眉毛,由于是紫色的衣服,她用了紫
色的眼影,显得眼睛迷□如梦。坐在那儿,她潇洒脱俗,她引人注目,她与众不同,她高雅
华贵。俊之点了菜,他们先饮了一点儿红酒。

    气氛是迷人的,酒味是香醇的,两人默默相视,柔情万种,连言语似乎都是多余的。就
在这时候,隔桌有个客人忽然说了句:“瞧,那个女人就是最近大出风头的女画家!名叫秦
雨秋的!”“是吗?”一个女客在问:“她旁边的男人是谁?”

    “当然是云涛的老板了!”一个尖锐的女音:“否则,她怎么可能这样快就出名了呢?
你难道不知道,云涛画廊已经快成为她私人的了!”

    俊之变了色,他转过头去,恶狠狠的瞪著那桌人,偏偏那个尖嗓子又酸溜溜的再加了两
句:

    “现在这个时代呀,女人为了出名,真是什么事都肯干,奇装异服啦,打扮得花枝招展
啦!画家,画家跟歌女明星又有什么不同?都要靠男人捧才能出名的!你们知不知道,例如
×××……”她的声音压低了。

    俊之气得脸发青,把餐巾扔在桌上,他说:

    “我没胃口了,雨秋,我们走!”

    “坐好!”雨秋安安静静的说,端著酒杯,那酒杯的边缘碰触著她的嘴唇,她的手是稳
定的。“我的胃口好得很,我来吃牛排,我还没吃到,所以不准备走!”她喝著酒,他发现
她大大的饮了一口。“你必须陪我吃完这餐饭!”她笑了,笑得开心,笑得洒脱。她一面
笑,一面喃喃的念著:“闻道人须骂,人皆骂别人,有人终须骂,不骂不成人,骂自由他
骂,人还是我人,请看骂人者,人亦骂其人!”她笑著,又喝了一大口酒。俊之用手支著
头,望著她那副笑容可掬的脸庞,只觉得心里猛的一阵抽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晚,回到雨秋的家,俊之立刻拥住了她。

    “听我!”他说:“我们不能这样子下去!”

    雨秋瞅著他,面颊红艳艳的,她喝了太多的酒,她又笑了起来,在他怀中,她一直笑,
一直笑,笑不可抑。

    “为什么不能这样子下去?”她笑著说:“我过得很快乐,真的很快乐!”她又笑。
“雨秋!”他注视著她。“你醉了。”“你知道李白说过什么话吗?”她笑仰著脸问,然
后,她挣开了他,在客厅中旋转了一下身子,他那缎子衣袖又宽又大,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
的线条,她喜欢穿大袖口的衣服。“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
愁!”她又转了一下,停在俊之面前。“怎样?忧愁的俊之,你那么烦恼,我们不如再开一
瓶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好不好?”

    他把她一把抱了起来。

    “你已经醉了,回房去睡觉去,你根本一点酒量也没有,你去睡一睡。”她横躺在他怀
抱里,很听话,很乖,一点也不挣扎,只是笑。她用手勾著他的脖子,长发摩擦著他的脸,
她的唇凑著他的耳朵,她悄悄的低语: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是什么?”他问。她更紧的凑著他的耳朵,好轻好轻的说:

    “我爱你。”他心为之颤,神为之摧。再看她,她已经躺在他怀里睡著了,那红扑扑的
面颊,红润润的嘴唇,像个小婴儿。他把她抱进卧房,不舍得把她放下来,俯下头,他吻著
她的嘴唇,她仍然知道反应他。终于,他把她放在床上,为她脱去了鞋子,拉开棉被,他轻
轻的盖住了她。她的手绕了过来,绕住了他的脖子,她睡梦朦胧的说:

    “俊之,请不要走!”他震动了一下,坐在床沿上,他哑声说:

    “你放心,我不走,我就坐在这儿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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