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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部分

燕垒生中短篇作品集-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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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却总是没心没肺地想:怎么不真的地震?

    他倒有点希望真的来一次大大的地震,好让他这个黑五类份子和别人一样。总之,在逃往田里时,平时趾高气扬的街道革委会主任也吓得眼泪鼻涕直流,不见得有多少革命乐观主义。每个人都声音颤抖地描绘着那个被地震破坏了的城市,仿佛他们曾亲眼目睹。而天边亮起来时,又几乎有点失望地看到每一座建筑还在原地,于是趾高气扬的还是趾高气扬,卑微的还是卑微。

    今天,会是谁来叫那一声?他对这并不很关心,他只想见一个人。

    一个女人。

    ※※※

    这个女人就住在桥的那一头。

    据说她是个“破鞋”,那些隔壁的老太太总是很神秘地说着她的轶事,象隔上半个月她会带一个不同的男人回家,而平常她很少出来。

    “总是穿得来白塌塌,带孝啊。”她们说。

    带不带男人回家和他无关,他只关心她是不是穿破鞋的。他虽然只是个狗崽子,可鞋子从没穿过破的。如果一个女人常穿着破鞋,对于他来说,那是件新鲜事,比最高指示出来了也没什么不同。

    他常站在桥上,装着看风景。这种风景在二十年后名声大振,碧瓦粉墙,小桥流水,而在今天却被人熟视无睹。因此当他看风景时,那些根正苗红的红五类们总是斜着眼看他,有几次把他摁倒在地一顿打。每一次被打后他回家让祖母心疼地唠叨半天,补好衣服又来到桥上,于是别人也懒得再去打他了。

    黄昏。吃完了饭,人们都在准备晚上的逃难。这几乎成为每天的惯例,如果哪一天不逃一回,反倒空落落地不那么实在了。可能逃得太多,都麻木了吧,那一次扶老携幼的狂奔,几乎是一点寄托。可也奇怪,认为地震来临,在房中很不安全,可平常却只躲在房里,即使天热得要命。

    他等了很久,那个女人没有出来。这让他有种异样的感觉,好象他知道这女子该出来,却没有遇上。

    天上,月亮大得怕人,金黄色的,中秋也没这么大吧。圆圆的挂着,里面明明暗暗,依稀有点图案。有人说是兔子,有人说是桂树,也有人说是蟾蜍,可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只是一点黑斑而已。可能,那也确实如此。现实也许没有幻想那么美丽动人,可毕竟是现实。

    她应该出来。他想着,走下了桥。桥的那一头。

    ※※※

    第一次看到她,还是几年前。那时他挤在桥头的人群中,听着有线广播里传出的中央又揪出了多少个反革命集团的好消息,而大人们摇着蒲扇,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诸如江猪有如船只一般大,某地雷劈死了一个扒灰老一类。他总是听着这些他半懂不懂的话,想象着他们说的那种情景。

    这时她出现了。

    在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心中,“美”只是女人的胴体,衣服绝对谈不上什么美与不美,因为所有的衣服都象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蓝布衣服黑裤子。如果看下半身的话,根本无法看出一个人是男是女。

    然而,她给他心中带来的不仅是一次震撼,而是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他记得广播里说过标准装是布拉吉一类的话,但没有说布拉吉可以是白色的。当她出现在桥头,人们的话语都已经停止了,他看到几个男人由于刚才说得性起,连嘴也忘了闭。口水正从他们嘴角滴出来。女人们眼角带着不屑,有意不去看她,然而却趁别人不注意,带着点鄙夷又带着点艳羡瞟她一眼,马上又转过头去。

    她没有看别人,一步步走过桥。在男人和女人的目光交织成的罗网中,她好象走在荒无人迹的沙漠里。他有点兴奋地发现,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还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别人身上。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只是因为他还不是一个大人么?

    在人群中,他偷偷地笑。然而,突如其来的却是一种仿佛站在旷野上的寂寞。他既害怕又兴奋,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女子朝他笑了笑。

    ※※※

    那些房子是陈旧的木头房,外面是一扇扇可以取下来的门板。听说很久以前这桥两边都是余庆堂卜家的产业,后来败了,店面一间间地卖出去,现在只成了人们的住宅。白天,由于天热,门板总卸下来搁在门槛上,可以午睡。当然,她这里,从不曾卸下来过。

    他走过这门。门上,还依稀留着几个红字,但已漫漶不清,不知是什么。周围没有人,静得死一样可怕。他轻轻地碰了碰门,惊喜地发现这门没有闩上。

    周围没有人。

    他轻轻推了一下,门“呀”地一声,如叹息。这让他周身发冷,几乎要夺路而逃,然而没有人。

    门开了一条缝,对于一个成人来说这缝太小了,然而对于他来说却足够了。他挤了进去,衣服擦过门框,他似乎听到空气为他带动的声息,象是虫吟,又象极细小的鞭炮噼啪噼啪地响。他几乎还不曾明白自己所做的事就已发现他已经站在门里了。

    门里有些潮湿。

    地面是青砖的,由于年代久远,砖面上结了一个个圆圆的泥钉,如同雨中水面浮沤。门是开在左边的,右边堆放着一张破旧的竹榻,

    几张破竹椅,几个积满灰尘的酒瓶,墙上还挂了一张破了的匾。这让他有点失望,因为他希望自己的冒险有点代价,然而这一些不过平平常常,他家里也一样。

    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惨白的,象冰,也象涂在地上的一点白灰。

    他在一片死寂中,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如果她看见了他,会不会尖叫着,用一把扫帚打他?他不知道。

    他走上了楼。

    楼梯也是平常的木楼梯,当他踩上一步时,楼梯发出一声呻吟,

    让他有点惊慌,几乎要求门而出。

    然而没有人说话。

    沿着逼仄的楼梯上去,他站到楼上。

    这楼上很空,只有一张挂着麻纱的大床。这床是很老式的,记得老人们告诉他,以前说的洞房其实就是指这张做得象个小房子的床。

    床上没人。

    这让他很失望。在他心里,他本希望在这女子家里,是很香艳而华丽,好让他觉得象做一个梦。然而一切都如此平常,在哪儿也看得到。

    他正想下楼,这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他的心登时收紧了,身上也有了寒意。

    该怎么办?

    他看看四周,只有那张床下了。他伏到楼板上,爬到床下。这时,

    脚步声已经上了楼。

    有人打开了灯。

    他看见两个人的脚。一个男人,一个女子。女子的鞋并不破,男人却穿着一双草绿色帆布军鞋,也并没有破。

    他听见她在说:“咦,他没来。”

    那个男子微愠道:“你还叫了别人?”

    她道:“没什么。”

    这两双脚并在一起,他听到一阵阵让人心头发冷的抽泣声。是那女子在哭么?他看不到。他只看到了那男子的脚边,几滴水落在木板上。

    是那女子的泪水吧,他想着。

    在床下,他的鼻子里闻到了一阵阵的霉变气味,几乎要让他打喷嚏。

    不对,这不是霉变的味道。霉味他闻得多了,那是种象蛛丝一样,

    带着点干燥和辣味的味道,但这绝对不是,这种味道有点甜和腥,是柔软湿润的。那是眼泪的味道么?

    他不知为什么,感到了害怕。

    隐约地,他想到了那不是泪。那种暗淡的颜色也不是因为灯光的原因,而是它本来的颜色。在灯光下,楼板上那一小滩液体仿似活物在变化,流动着凄冷的微光,妖异而诡艳。

    它象一条小蛇一样爬过来了。楼板本来不太平,它也真象一条蛇一样,蜿蜿蜒蜒,绕过了木板上的节疤,到他脸边。他伸出手去,轻轻沾了沾,在指尖,他感到一点温热。

    这是血。

    血液。含有百分之七的氯化钠,因此有点咸。这是他后来知道的,

    当时他只觉得那血液有点甜。不是真的甜,但在他的记忆中,那一滴血确实有如早晨花瓣上淌下的一滴蜜,在他舌尖上,象是一滴有色的水滴入水杯里,悠悠地扩散开去,漾遍全身。

    他几乎沉醉在这一滴血液给他带来的快感中,以至于他认为自己当时无疑神经有些错乱。如果没有那重重的一声,他几乎象狗一样趴着舔楼板上的血了。

    那一声其实也不太大,因为他趴在楼板上,因此楼板的震动给他这样的错觉。他象从一个噩梦中惊醒,有点慌张地望出去。

    那个男人躺在地上。

    那个男人有两张嘴,一张在脸上,一张在脖子上。

    他当然立刻想通了,脖子上的那只是一个伤口。只是这个伤口本应该流出很多血,现在只是慢慢地滴出一两滴,因此使得伤口看起来象是一个人在笑。

    她也躺了下来。这让他的心一下抽紧了。她虽然和她还隔了一个人,但只要她朝床下看时一定会看到他的。

    幸好她没有看。她只是闭着眼,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神情,躺着。

    爬出床去只有一条路。他静静地看着她,她一动也不动。

    用肘轻轻地压着楼板,然后让整个身体向前挪动一寸,再一寸。

    现在他的身体已经离开了床底,离她也只有大约两尺,听得到她的呼吸长而缓。

    她一定睡着了,不然她一定会听到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他慢慢站起身,小心地挪出一步。好了,现在已经到了楼梯口,只要下去了,她再也不会发现。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已经移出这恍如鬼域的屋子。

    这时,他忽然听见她叹了口气。这让他的腿一软,脚一下踏空了,人登时象一个包裹一样滚下楼去。他听见她的叫声,然而他根本不去注意她叫什么,也不知有没有摔断骨头,他昏天暗地地爬起来,却感到一只手搭到他肩上。

    这只手柔若无骨,宛如白玉,然而他只觉得搭在身上的就象一只五色斑澜的蜈蚣。他尖声叫起来,本已站起的身子又摔倒了,人也在地上滚了几滚,一下滚到墙边,把那些空酒瓶也打翻了好多。他失魂落魄地想爬起来,只觉那只手还搭在他肩上。

    手边,他正好摸到一只破了的瓶子。他没有多想,操起瓶子,猛地向后扎去。

    象刺进一块腐木,又象刺进雨后泥土中,那只手松了,而在他身后,她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惨叫,让他向前滚了几滚。也正在这时,有人大叫道:“地震了!地震了!”

    他回头看去,在她的脸正中,一个酒瓶正扎在那里。她痛苦地晃动着头,血液象水龙头里激出的水一样从酒瓶口中射出来,洒得遍地都是。奇怪的是,这时他不再有一点害怕,反倒有几分欣赏地玩味着这妖异而恐怖的情景。

    外面已经哭喊一片,谁也不会怀疑这房里是一个女人在濒死前痛苦地喊叫。他站起身,看着她的身体象一只蠕虫一样扭曲着想象不到的形状。血流得遍地都是,真想不到她的身体里竟会有那么多的血。

    门外,已经静下来了。整条巷子的人都已经逃向郊外,空无一人。

    他拉开门,走下河埠头,洗了洗沾着血的手。当他的手伸进清澈的河水中,血丝就象游鱼一样,迫不及待地逃向水面,再无踪迹。

    抬起头,看了看血一般红的月亮,他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

    抬起头,看了看月亮,他的嘴角浮出一丝狡猾的笑意。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那间屋子由于发生过那么可怕的一件事,尽管在当时不了了之,但在人们嘴里却流传了很多年。人们猜测着她的死因,最耸人听闻的无过于说她嗜好吸男人的血。至于在她死后,每隔几年总有一个女子被吸干了血而死,那归罪于被她杀死的男人的怨灵。这种不科学的异谈是人们茶余饭后最好的消遣,尽管镇政府抓过几个有嫌疑的流浪汉,然而这流言象秋后的蚊子一样杀之不绝。

    他摸了摸脖子上早已结好了的疮疤。那个齿印已不再象齿印,只是一个淡淡的标记了。他从嘴里吐出烟头,看着烟头在混浊的水面上亮了一下,灭了。

    谁也看不到,烟头上带着的一点血丝。
武道
    “我是一等兵长谷川昭弘,请指教。”

    一个穿着整齐的士兵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好像他做的是一件很有道理的事。这些日本人,就算自杀,也做得好像是件很优雅的事,这个长谷川也忘了,他是在做一件学武之人最不耻的事。

    是不是应该阻止他?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来葛平还没有露出败象,二来他也实在没有勇气去阻止大日本皇军去发扬武士道精神。

    “你用什么武器?”长谷川拔出了长刀,“我是剑道初段,请不要轻敌。”

    “倭寇,”葛平轻蔑地撇了撇嘴,“死在你们手下,实在是我的耻辱。”

    长谷川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长谷川是这一小队里仅次于船越少佐高手。如果他也败了,下一个一定会是船越少佐。可是,就算他能击败船越,日本人会放过他么?

    在日本人眼里,中国人,高丽人,都是下等人。他有点揪心地想着自己像一个人模狗样的假日本人,坐在一群日本人中间。即使他早就立志,不再过问时事,但自己内心是否有愧?

    长谷川的手搭在刀把上,一动不动。这是东瀛居合斩的拔刀术,在中国的刀剑流派中,最接近沧溟派的拔刀术。不过沧溟派的拔刀术在于借助拔刀那一瞬的力量斩杀敌手,即使被对手挡住,也必须在对手尚未架到刀之前收回,因此沧溟派有“出刀无声,入刀无血”之说。而居合斩就更接近于一种舍身刀法,刀一旦出鞘,就已经把敌人和自己都逼上了绝路。如果不能斩杀敌人,自己必须见血。

    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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