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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出梁庄记-第6部分

小说: 出梁庄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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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梁峰(大哥的大儿子)来蹬三轮,从健康路里面拉出来,说好是三块钱,结果只给两块钱。就为这一块钱,话说不对,那人把梁峰打哩顺嘴流血,对方仨人。咱们老乡到里面一喊,来有十好几个人。鞋、砖头、棍子乱飞,给人家打伤了,脸都肿到一块儿了。最后人家来叫治病,全是私了。老大拿着多粗的木棍子,甩开胳膊,扬起来都打,幸亏我拦住了,否则把人都打死了。那次涉及的人多,对方要让赔钱,还指认了一些人。咱就想,大家都是帮忙的,不能帮咱了还让人家赔钱,咱自己掏。那边也是河南人,鲁山的,找哩中间人,说合一下,赔了两千多。老大说,花两千多,我心里美。这是前年的事,老寨西庄。都是为一块钱。

健康路人多,骑三轮车,“咣咣”敲着杠子,让人让路,那些人开口都骂。咱都想着算了,吓唬人,骂他骂,咱挣咱哩钱。大哥就是忍不下,人家一骂,他就忍不下,为这惹下多少事。成天都有人说:“快,快,你们老大又在哪儿跟人家打架了,快去快去。”我一听心里就慌了。老大说话难听,容不得一点气,人家稍微傲一点,他就说:“他算他妈那个×。”我说:“人家都在那儿立着,你骂人家。”他说:“咋,我骂了,咋了,我叫你管哩。”

有一回打得最最恶哩,还是为一块钱。那是2005年左右的事,和你二嫂上新疆种哈密瓜那年,刚又回西安。那两个坐车的人是咱那儿一个隔壁县的老乡拉的,讲好了,从南头拉到北口,俩人三块钱,到那儿了,不给了,只给两块。咱也不行,双方僵持一会儿。后来这个女的打电话,叫他爱人来。他爱人叫来四五个像黑社会一样的人,都是五尺多高的个子,来就说,谁?谁?恶得狠,就开始打。把两个老乡打哩头破血流。咱当时人少,吃亏了,一个老乡头都被打烂了,用衣服缠缠继续打。另外一个老乡被人家一棍子闷到头上,就睡到地上了,脸都变成黄白纸色,起不来了。那些人和那两个女的开始走了。

第一部分 第二章 西安(14)

这时候,咱那个县的老乡来了几十号人,咱们穰县人也去了,都是互帮互助。打完之后,参与打架的人都躲起来了,躲两三天,再来。有的回去都认不得,打哩眼都晕了,有些都是闪电式地跑了。车都事先搁好,后来健康路派出所评理,各治各的病。

二嫂在一旁慢悠悠地插言:

打架也分前方后方,女的帮不了忙,就在后面看车子。那年也出个事,那时我和你二哥刚去梦幻商场拉三轮。有人从商场出来问老乡,到鞋城多少钱?老乡说一人两块钱,俩人四块。那个人说俩人三块,行不行?你看,还是为一块钱。咱们这边人说不行,就一人两块。那人开始说不好听话,给你十块钱你去不去?咱这边人顶他,说,你只要给就去,一百块都敢拉。那人脸子黑着,说,谁说哩?谁说哩?手指着俺们说,愿意在这儿干不干,不愿意干说一声。他就开始打电话,不一会儿,从商场里出来十来个人。咱们这边人都出去拉活了,梦幻商场这儿就五六个人,后面人都还没来。那些人抓住一个人就往里面去,咱们一看不行,就开始打。

男的打架,女的赶紧把大家的三轮车都开到背处。打完了,该跑的跑了,连一个人都找不着,车俺们再一辆辆骑回家。那次咱们老乡中兴没跑开,他的三轮摩托上有血,他车放在背处,当时俺们女的推车时没看见。那边人报110,把车推到办公室,不给了。最后咱们这儿的人一个凑三十五十,给中兴又买个摩托车,对方在医院住着,找不到人。

二哥接过二嫂的话茬儿,接着讲起来:

那回是我主事哩。我给老乡们说,中兴也是为大家,车被收了,咱们再帮他买一辆。大家都是积极、自愿哩,最低出三十,情意重哩五十。都出了,没有不出的。只要在这儿,都出。后来听说对方有黑道保护,刚交了保护费,所以才那么横。他不知道穰县人是生红砖'生红砖:脾气暴烈的、打架不怕死的人。

',不怕死。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要是不敬我,对不起,咱咽不下这口气。

打架,都是为一块钱。有些人根本都是看不起三轮的。他认为我骂你一句你也没办法。那些和咱们打过架的知道,这帮人心齐,惹不起,都不敢惹。有些人偶尔来一下,看你是蹬三轮的,看不起你,想在你面前吃个尖。他要是知道,他肯定不惹你,说明他心里还是看不起你。

那次一个卖书包的在我面前露能,非要少给我一块钱,还骂骂咧咧,一个大男人家的。后来,就打架,那个卖书包哩至少挨一百下拳头。把我也打了个满脸花,咱们那儿的人都上来了。结果,那个卖书包的偷偷走了,不在这儿干了,嫌丢人。

梁峰大概是2000年来的,先来蹬三轮,在这儿有个西安本地女子看上他了,梁峰样子随大哥,长得好,俩人还谈上了。我们都打他烂锣,说这个女子风流,她爹也是那一片儿的黑社会头子,你就是个拉三轮的,以后真结婚了,还有没有你日子过啊?梁峰也听话,后来就去到北京打工,不来西安了。我成天说,小娃儿们别来蹬三轮车,干个技术活,有个门路,这都是出死力,别人也看不起。

说起来,我可是高中毕业,正儿八经上个学,起个屁用。出门还得靠老乡,得不怕死,要不是,你活都活不下去。

大家都七嘴八舌,急着讲自己的故事和感想。虎子别着脑袋,高声嚷着:“出门,老鳖一不行。卖菜也一样,菜市场一个老乡吵架,一群人都上来了。不抱团不行。社会自古以来都是出力人受苦。你们不尊敬人,还不叫人反抗一下?你罚款、收车也得有个秩序和法律吧?一个城市离不开农民工去做具体的事情,不可能每个人都能买起小轿车,没有卖菜的、拉三轮的,城市也不可能方便。不过,有一天要是真取缔了,咱也没啥说的。”

第一部分 第二章 西安(15)

二哥二嫂和邻居们的讲述很激动,但也很平常。对他们来说,这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但对我来说,却是完全新鲜而震惊的经验。好像只有在电影上见过那样的场景:一群人混战,砖头、铁链、木棍、砍刀乱飞,不要命地厮打,随时都有可能被打倒,随时可能要人命,真的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张张脸,我的大哥、二哥、二嫂和邻居们,哪一个不是和善、羞涩、质朴而又内向的人?

“打架,都是为一块钱”,既是为一块钱,又不是为一块钱。多数是因为尊严,尊严的被践踏和一种不甘。也因为他们必须如此,否则,他们就无法在此地生存。因为共同的命运,三轮车夫们紧紧抱团,一个有事,集体呼应。

还有另外一种话语叙事。在这一叙事里,二哥们的历史形象又是另外一种存在。有这样一则报道:

三轮车夫耍赖致交通瘫痪3小时万余辆黑三轮成××市顽疾

××市交警支队一大队的民警们没想到,他们的一次常规执法居然遭到三轮车夫抗法,引来数千人围观,致使市区××路交通瘫痪3个小时。事情已过去七八天;许多××市民仍在热议这一话题。人们之所以关注,是因为在××市区,目前大约有1万辆无牌无证三轮车在横冲直撞,严重影响市民出行安全,成为××城市交通管理一大顽疾。

2010年12月1日下午4时30分,××市交警支队一大队民警在××路发现了3辆无牌无证电瓶三轮车在非法营运。执法过程中,协警和三轮车夫发生肢体接触,三轮车夫躺在地上耍赖,试图通过堵塞交通要挟交警还车。由于数千人围观,××路交通瘫痪了3个小时;直到大批增援民警赶到,才恢复通畅。

××市交警支队副政委向《法制日报》记者介绍,××市区共有4000多辆合法三轮车。而目前无牌无证三轮车至少在一万辆以上。×××介绍,目前,××市无牌无证三轮车已呈三大趋势:一是集团化。有的甚至凑钱成立了“基金会”,如果被查,“基金会”拿出钱给他再买一辆。二是信息化。三轮车夫基本上加入“谍报组织”,一旦有人被查扣,众多三轮车夫通过对讲机快速聚集,前往阻挠执法。三是暴力化。即使发生交通事故,三轮车夫也仗着人多势众,漫天要价,恐吓威胁开汽车的另一方高价赔偿??

××市交警支队提供的资料表明,2007年1月至2008年12月间,无牌无证三轮车违法肇事共造成严重交通事故122例,致死亡27人,重伤147人。××市许多网民认为,无证无牌三轮车不仅严重影响交通秩序,还成为严重危害社会稳定的一个社会问题。

“目前,××市每百户人家拥有汽车数量25辆,已进入堵车时代,黑三轮车乱停放、乱行驶、乱拉客,加剧了××行车难。”××市政协委员×××认为,根治之策是学习省城,不管有牌无牌,全部取消市区营运三轮车。当然,对有牌的要给予适当补偿安置。

这是一篇毫无问题、司空见惯的报道。在这篇报道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大哥二哥们在官方眼中的形象。报道的最后一段,最终真实原因出来了:三轮车夫为什么必须被清理?因为该市“每百户人家拥有汽车数量25辆,已进入堵车时代,黑三轮车乱停放、乱行驶、乱拉客,加剧了××市行车难”。

三轮车必须给小汽车让路。城市及城市阶层已经发展到要堵车的阶段了,怎么还能容许三轮车的存在。结论是:必须“清理”掉三轮车。正如西安那位官员所言,他们影响了城市市容,扰乱了公共交通,占用了道路资源,严重降低了一个试图和国际城市接轨的城市品质。

第一部分 第二章 西安(16)

“清理”,这是城市管理对二哥他们经常使用的字眼。这就是大哥二哥们的历史形象,是属于要被清理掉的那一部分。然而,在二哥们眼里呢?那些协警,那一次次的“肢体接触”,那一次次的抓捕又是什么呢?一个场景的两种叙述,其面貌、形象和各自的立场却完全不同。几乎有点引人入胜了。

在规则、惩罚和羞辱之中,农民内心的被损害及对这种被损害麻木的承受赤裸裸地呈现出来。最后,它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和一种象征。

我们正在聊天,隔壁老乡跑过来说,赶紧打开电视看看,《都市快报》正在播寻人新闻。一个邻县老乡的老婆和孩子在西安走丢了。他的老婆脑子稍微有点傻,有一天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出去,还怀着孕,可能上公交车上错了,就走丢了。老乡找到陕西电视台的《都市快报》,已经播报了好几天,始终没有找到。二哥以非常轻蔑的态度回了一句:“管那些闲事干啥?不是咱们这儿的事,不要管那些事。××县人不给人交心。再说,回家了谁也不认识谁,谁还跑到××县去找他们玩。”

二哥的冷漠让我很意外。刚才还在讲打架时大家的互相支持,转眼间就变成“不干我事”。这是怎么回事?是怎样的心理运动轨迹?也许,在打架的时候,他们是一个群体,非常抱团,不管是谁惹的事,大家齐心协力,共同战斗。但是,一落实到生活中,则是这种“不多管闲事”的态度,非常自然的冷漠。“打架”必须参与,因为你必然有“被打”的时候,而“找人”则与他人无关,只是闲事一桩。

小天使

天气闷热,空气湿度很大,黏在人的身上,浑身难受。出去跑两三个小时,回来又连续坐在二嫂家那极低的小凳子上七八个小时,聊天时很兴奋,忘了时间,忘了变换姿势,一放松下来,发觉竟累得不能动弹。“如意旅社”的热水器让我颇为懊恼,和房主交涉,毫无结果,我只好买个盆子,将就着洗洗。房间里的空调打开,吹进来的仿佛是灰尘,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开过了。这充满细菌的空气拂过我的脸,我不堪一击的皮肤迅速严重过敏,痒痛难忍。我用手“啪啪”地拍打着,像是打在一个橡胶皮上,厚厚的,隔着好几层才传到我的感觉神经上。

后来几天,我都是将近七点钟才到二嫂家。二嫂总是笑吟吟的,看我疲惫的样子,劝我说,有啥看的,别去了,不就是那几个人,见天干一样的活。我不敢承认自己内心的念头:我其实已经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走了,过敏只是给自己的一个借口。但好像是为了完成任务一样,我坚持早晨的例行功课:到市场和老乡们聊天。

刚到梦幻商场,就听其他老乡说,早晨又逮人了。其中一个老乡的车被拖走了。一会儿,那个老乡走过来,就是这几天经常和我聊天的王营人,爱说爱逗,非常活跃。问他情况,和大哥被抓的过程差不多,看得出他很生气,但也有自认倒霉的态度在里面。“抓”是常态,但不是每人每天都要被抓,排排坐,分果果,轮到谁谁倒霉。二嫂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告诉我,她很幸运,拉三轮车这些年,才被抓过三次。

十点左右,虎子打来电话让我和父亲到他那边去玩。听到这件事,说可能是全市统一行动,金花路那边也在大规模查车,一早晨就查了十几辆车。他们今天进菜少,开回市区早些,躲过一劫。这次是专抓机动车,理由种种:没戴头盔,穿拖鞋,没带运营证、车牌证、驾驶证、行车证等。总之,肯定能找到一个理由罚你。

第一部分 第二章 西安(17)

我想起《华商报》的一位记者,他采访过我,我们聊得还比较投机,不知他能否帮上一些忙。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位老乡的情况。他非常同情,但同时直接表示,这事儿不好办,他只能帮着去新闻处问一下。

十一点左右,我们坐上出租车,到虎子那儿去。虎子住在金花路那一片的一个拆迁村里。虎子早就站在路口等我们。看见我们,一蹦一跳地要过路这边给我们开车门,被二哥骂了回去。村头是一条长长窄窄的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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