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梁庄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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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唾沫飞溅,颠三倒四地表达自己“回家心里清是美”,把自己的好喝酒也归结为“心里美”的表现,惹得二嫂又瞪了他好几眼。但是,谈到回家,她同样激动:“我们几个女的在一块儿说话,只说要回家,前几天都没心干活。只想着回家咋样咋样。说到回去清是心里美气。”
虎子还特意提到几年前发生在西安的一次车祸。同一车祸引起的死亡,同样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城市户口和农村户口的姑娘被赔偿的钱不一样,城市姑娘赔三十多万元,农村姑娘只赔十几万元。虎子愤愤地往地下吐口唾沫,说:“同命不同价。你说啥时候能一样?同样的命,硬是不一样。”
作假
梁家正容和老婆在德仁寨的这条街上开了一个小店铺,卖服装和一些针头线脑。我来西安的时候,他回梁庄。他的生意不好,铺子准备转让。我快要走的时候,正容又回来了。他比二哥稍晚一些来到西安,做了很多种生意。奇怪的是,别人做那个生意都能赚钱,他却总是赔钱。先是卖熟肉,卖有几个月,市场查得厉害,不敢做了。接着卖菜,干几年,虎子夫妻两个赚有几十万元,他们夫妻却只赚几万元。正容老婆嫌太辛苦,就改弦更张,开个小店,不用风吹雨打。但是,开了两年多,不赔不赚,再难维持。高大的正容一脸茫然和认命,是那种死受的神情。虎子用一句话总结正容:“他就是胆子太小,啥都不敢弄,啥时也发不了财。”但是,在说到食品如何造假时,正容倒是表情活跃,说话流利通顺。
食品造假我最清楚,我做了几个月,知道一点门道。咱们有老乡做得非常大,赚脓了'赚脓了:“脓”,形容赚得很多很多。
',啥都是假的。假牛肉你知道咋做的?买来死老母猪肉,一煮,一上色,就变成牛肉了。熟肉那花样可多了。都是工业用盐,火硝、火碱,这是发的,发大、注水,可以加大重量。用的化学原料是石红,做肉都兑有马尔福林(福尔马林),不容易坏啊,往外一发,肯定要坏。像肠子一类的,买来的时候是黑的,用硫酸、双氧水一泡,就变白了。你去买肠,买毛肚、海鲜,那白花花的肯定都有问题。咋可能恁白?咱在农村,又不是没见过猪肠子。可是人们喜欢那样子好看的,你真是一点门儿都没有。
家家后面都是一个大作坊,那真是脏得很。放几个大桶、高桶,一百多公斤肉,一点白面往里面一放,一两个小时后,用手一捏,就碎了,就像熟了一样。再稍微加工一下,上点色,就可以吃了。完全不用煮,熟了,可以吃了,你说,这是啥概念?
第一部分 第二章 西安(22)
那肘子肉,把大骨头一去,打食用胶,兑点淀粉,生的时候打进去,一煮就缩到一起,看起来像是个整体。杀猪的人把坏猪肉往皮里一塞,把死猪肉兑进去。一开始,我们去老乡家玩,老乡就不让我们吃他的熟食品,专门去街上买一点新鲜肉,做着吃。我还不知道为啥,后来自己一做,妈啊,打死我也不吃了。我到现在都不吃熟肉。不敢想,一想起来就恶心。
一斤肘子肉能做一斤二三两。牛肉一斤能煮一斤。都是用多大的气泵,打胶打进去的,火硝淹的。魔芋粉全是化工品,毒性太大,咱们有老乡被抓住了,拉走那一车,值二十万。化验以后,全是毒性。这些东西,都是对准火锅店的。有一种粉,加一点,硬做出来。羊血都是做出来的,用血粉做的,吃着像棉花套子一样。咱们吴镇街上都是真的,人家是清真。那吃着是真好吃,脆脆的,滑滑的,可细致,鲜得很。记得俺们小时候一碗羊血汤是八分钱,羊血红红的,上面放几棵香菜,绿生生的,冒着热气,想起来都流口水。豆腐是葡萄糖酸钠打的,石膏打出来的斤数少。
做啥事都可不容易。卖熟肉,看着赚钱,那卫生上、防疫上,啥鳖娃部门都要钱。不管你一个月做不做,你都得给人家钱。钱一给,他们就不管了,其实是拿钱买个包庇。咱为啥发不了财,咱作不了那个假,也不会像虎子一样,给人家搞关系。拿着钱也不敢送,不知道咋塞给人家。可是不作假、不送礼还真发不来财。
越打假,人们越作。国家也没办法。都以罚款为主,越罚我越干。罚到最后,罚的人和被罚的人都成朋友了。你来罚,我给你钱,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罚了钱,就多了成本,不作假,就挣不来钱。作假也是为了生存。管事儿的也有问题,逮住也不说不让你做,以罚钱为主。你要是逮住让他坐两天监狱,他就不做了。小偷也是,罚俩钱,又让他走了,出去了继续偷。
现在做的人少了。那两年做哩可多,隐蔽哩很。咱们穰县有几十家都是做这的,都发财了,管得严,也不干了。好几个老乡在老家盖两座房子,在灞桥盖两座房子。干二十多年了,钱挣够了,卖汽车配件去了,配件也都是卖的翻修产品,也是假的。他卖真的不挣钱。必须卖假的,私人的,不正规,便宜得多。
你不知道,城里人好骗,图便宜。你说说看,羊肉卷十几块钱一斤,羊肉都二十多块钱一斤,那咋可能是真的?
其实人们都有问题,特别是城里人,也不知道咋想的。他来买肉,光买那着色好的,他认为那好。你是真的,啥也没加,着色肯定不如那些好,不加还不行。他就是不买。你说我这是真的,没加过色的,他看你那样子就像看怪物,不相信。既然你不相信,那我就算了,以后也上色,看着可好看。像卖菜,也是学问大得很。藕是用柠檬酸泡的,我们都泡,前几年进了原色的都没人要,只好也泡。黄瓜打哩药之灵,直挺挺的不弯。谁不知道那直挺挺的有问题?但是,人们去挑,光挑这种,你说啥门儿?那弯曲的、长得不好的可不好卖。
咱们梁家芳娃们在嘉峪关卖轮胎、校油泵,卖的都是旧轮胎,一个净赚几百块。那校油泵是啥?只要人家车停到他门口,没有千儿八百那根本走不了。一个配件五十块钱都能卖到五百块钱,能不发财?依靠这,人家买了上百万元的工程车、挖掘机,雇个司机,专当老板了。
第一部分 第二章 西安(23)
不管卖啥都有假。修个三轮,换个带,都能换个假带。鸡蛋也作假,我都在想,费恁大的事,做一个小鸡蛋,到底能多赚多少钱?真是想不通,赚那个钱还不够费事钱。
羞耻
那个年轻的三轮车夫脸上突然呈现的“羞耻”让我很难过。那红晕在他脸上持久地存留,仿佛一朵无法凋谢的花。他的背影也给我一个坚定的拒绝。
第一天和二嫂一起去市场,老乡们非常惊异,又很好奇,远远地看着我。给他们照相时,“哗”地一下全跑了,那些调皮的人把自己的伙伴使劲往前推,自己则躲到后面,于是,就有那么两三个站出来,“照就照”,像赴刑场一样,大义凛然。第二天、第三天再去,大家已经非常熟悉,相互推让着,羞怯地,但又大胆地走到我面前,摆着各种姿势,让我照相。一些见过世面的年轻车夫过来,和我聊起了政治等问题。那个戴着眼镜的老落魄书生根本没有上过学,是先天性弱视,说话粗俗直接得可爱,来西安拉车已经二十几年。我说起对他的第一印象,大家都哈哈大笑,一直取笑他。
在一片欢快的喧闹声中,他拉着装满货的拖轮进入了我的视线。一个年轻人,上身穿着紧身的黑色T恤,下身一件腰间有金属链的深蓝色牛仔裤,额前的头发挑染出一撮鲜亮的黄色,脚上穿着一双人字拖。铁架子上放着六个巨大的尼龙包,他像其他三轮车夫一样,一手抓着把手,弯着腰,胳膊上、脖颈上的青筋往外鼓着,依稀看到脸上白晳的皮肤和散落在其间鼓鼓的青春痘。那双穿在人字拖里的脚几乎脱出了鞋,一步步拼命吸住光滑的地面。
他突然看到我,我手中举着的相机,正在拍摄这群他也熟悉的、没心没肺的、嬉笑的三轮车夫。他的脸“刷”地一下涨红了,好像突然被裸露在空旷的广场之中,被置于舞台之上。几乎是一种激愤、羞耻,他迅速扭过头,速度加快,腰弯得更低,往那一排排的货车缝隙里走。正在镜头前作怪大笑摆姿势的那位中年人朝他喊:“儿子,儿子,民中,过来,咱俩照个相。”这位中年人,非常活跃,每次拉着车过去,都会喊我:“妹子,来,给我照张相。”然后,摆出弯腰的、蹬腿的、拉纤的姿势,做着夸张的怪脸,招来一阵又一阵笑声。这个叫民中的年轻人本能地略略停顿,朝他的父亲严厉地瞥了一眼,更快地走向大货车沉重而庞大的阴影。他的父亲一再喊他,他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看我,只是倔强地往里面走,无比坚决地避开我的镜头和我的眼睛。他不愿和我对视,那一瞥而来的眼神似乎还包含着某种敌视。
这是三轮车队伍中少见的年轻人。那位父亲,指着孩子的背影,讪笑着对我说:“不知吃啥枪药了,就不和我说话。”
二哥在旁边说:“哈,就是一个二球娃儿,别看他不说话,可不少给咱们惹事。”在那位父亲和二哥相互补充的叙述中,我大致了解了这位年轻人的经历。年轻人今年十八岁。十五岁下学,先是到新疆跟着姨夫们学校油泵,干了一年,嫌太累太寂寞,姨夫的店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孤零零地设在路边,平时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接着到广州、东莞打工,在电子厂和服装厂里,不到一年,说啥也不干了,再加上金融危机,他在的那个厂倒闭了。今年四月份来到西安,开始拉三轮。人沉默异常。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是和坐车人或不相干的路人吵架。天黑收工后,和一帮小老乡—都是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走在街上,腰里各揣一把锋利的小匕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到处找茬打架。
第一部分 第二章 西安(24)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很想和他聊聊。可是,他根本不看我。他对他父亲在镜头面前的热情、巴结和热衷极其愤怒,总是在远处用很严厉的眼神看着他。等我想走近的时候,他就消失在货车背后,或给我一个脊梁。我和他父辈的三轮车夫们聊得越开心、混得越熟,他离我越远。那倔强的脊背向我昭示着某种排斥,甚至是某种仇恨。我看着他和人谈价格,那涨红的脸,一起一伏的呼吸,充满着愤懑,一言不和,似乎就要吵起来,拳头就要过去。实际上,他单薄瘦弱,打架未必能赢。他的父亲马上过去打圆场,最后,他才开始装货、捆车、拉车。他低着头从我前面走过,那一撮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深深地低着头,不看我。
我把相机装进包里,假装和别人说话,好让他知道,我没有关注他。我没有再找他说话。
这个叫民中的年轻人,他恨梦幻商场,恨那梦幻的又与他无关的一切。他恨我,他一瞥而来的眼神,那仇恨、那隔膜,让我意识到我们之间无比宽阔的鸿沟。
他为他的职业和劳动而羞耻。他羞耻于父辈们的自嘲与欢乐,他拒绝这样的放松、自轻自贱,因为它意味着他所坚守的某一个地方必须被摧毁,它也意味着他们的现在就必须是他的将来。他不愿意重复他们的路。“农民”“三轮车夫”这些称号对这个年轻人来说,是羞耻的标志。在城市的街道上,他们被追赶、打倒、驱逐,他愤恨他也要成为这样的形象。
羞耻是什么?它是人感受到自身存在的一种非合法性和公开的被羞辱。他们的存在和形象本身就是羞耻,他们被贴上了标签。
但同时,羞耻又是他们唯一能够被公众接受和重视的一种方式,也几乎是他们唯一可以争取到权利的方式。媒体为那些矿难所选的照片,每一张都带有巨大的观赏性和符号性:呼天抢地的号啕,破旧、土气的衣服,乞怜、绝望的表情和姿态,满面的灰尘,这些图片、表情都是羞耻的标签。河南矽肺工人不得不“开胸验肺”,虽然现代医学早已能够通过化验来证明矽肺。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投诉失败,使他明白,为了得到自己的权利,他必须选择羞耻的方式,必须如此羞辱、破坏、贬损自己的身体。否则,他得不到公正。
他们作假、偷窃、吵架,他们肮脏、贫穷、无赖,他们做最没有尊严的事情,他们愿意出卖身体,只要能得到一些钱。他们顶着这一“羞耻”的名头走出去,因为只有借助于这羞耻,他们才能够存在。
直到有一天,这个年轻人,像他的父辈一样,拼命抱着那即将被交警拖走的三轮车,不顾一切地哭、骂、哀求,或者向着围观的人群如祥林嫂般倾诉。那时,他的人生一课基本完成。他克服了他的羞耻,而成为“羞耻”本身。他靠这“羞耻”存活。
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让二哥帮我请民中和他的父亲到一家小饭馆吃饭。他父亲早早就来了,端着酒杯不停地敬,不停地喝,一会儿就有些醉了。九点左右的时候,民中才到,他不是来吃饭,而是来接他父亲回去的。一看到他父亲的神情,他就厌恶地皱起了眉头,夺过父亲手里的酒杯:“走,回家,天天喝,早晚都要喝死。”二哥在一旁说:“咋,民中,架子还怪大呢,请都请不来?坐下,喝两杯。”他坐了下来,低头玩起了手机。
第一部分 第二章 西安(25)
他始终没有正眼看我,好像我是他的创伤,一看我,就印证了他的某一种存在。我给他拿筷子、放碗碟,又倒了一杯啤酒,殷勤、巴结地放在他面前。他的手伸出一下,微微挡了挡,抬眼半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睛,继续翻看他的手机。大概坐有十分钟的样子,他接到一个电话,好像是他的小兄弟出了什么事,要他过去帮忙,他对电话那边说,别着急,先稳住,我马上过去。他的声音带着点霸气,冷酷、镇静,一边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