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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部分

裂阱-第25部分

小说: 裂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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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存在使得这座阴森的土丘平白地多出了一些人味儿。 

  继续向前走,我发现了一个黑暗之渊,极深而且极狭,至多能够容纳下一个比我略宽一圈的男人通过,里面仿佛若有光。我于是改变主意不再向野竹林前进了,黑渊的出现是我这次郊游的一个意外,它将引诱我强烈求知欲念的萌发、爆发。 

  我没有鲁莽地钻进去,因为我毕竟意识到了这个洞|穴似乎是站在马路的任何一个角度也决不可能看见的。就算我离它这么近,高长的草丛要想迷惑过我的眼睛也还是极易之事。这使我得出了这个洞|穴太可能藏有重大信息的结论,看来今儿我是非走它一遭不可了。 

  然而事实是我刚一进入里面便失望了。这是一个很小的洞,洞里的光也不过是从另一个入口的阳光透过来的而已。这里共有三个入口,都一般体积。我首鼠两端地打算原途折回,转身时却碰巧发现其中有一个入口似乎只是被堵住了一半的,光线若明若暗,不太像来自太阳。我于是再次怀着百分之零点一的希望用一只脚伸进去踢开了那群积土们。然而这一踢可了不得,我的眼睛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了不受大脑控制的状态,简直酷毙了! 

  果不其然,这是一个与另两个有着本质不同的入口,而且有光溢出,不可名状的色光。我觉得自己哪会儿的心跳速度保险将两倍于平常。 

  我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没错,这的确是一间古墓室。这趟我绝对算来着了,这简直是天意的安排,换了任何一个旁人进入这里恐怕均是毫无用处的。或者他们会去报告,会去入囊,会去破坏,但就是不会欣赏,再昂贵的东西到了俗人手上就等于白昂贵了。我坚信没几个真正懂行的人会无端地闯来这儿。我环视四周后作出的初步判断为这应当是一间东晋显族的墓|穴,甚至可能是皇族,因为南京曾经是它的首都。 

  一切的尘埃都证明了历史的积淀,无数的雕饰、铜像、华采、木具皆显示了墓主人当年的一段辉煌。 

  我阅读了主人的墓志铭,此人是当年郗氏家族的一位贵公子,属于薄命早夭之人。其志字体方正古拙,似乎并无后世妍美的影响,且保存尚完好。 

  所有的存在都向我再次证明了这块宝地上千年来竟无一人涉足过它。 

  我想起了外面旷地里树起的那块老年公寓的招租牌,估计当时如果工程队继续向前开掘的话真相早就大白了。可惜他们挖井十尺才九尺,不见十尺清甘泉。 

  悲哉! 

  我一阵欣喜若狂之后又埋怨不已,我热爱这些好东西,但我又没可能全部地拥有它们。它们终于会有一天被陈列于国家,为后人观赏,迟早而已。 

  各取所需,先来后到。我决定竭尽我的所能进行适量的侵略,只是希望墓主人泉下有知,原谅后生的贪念之心才好。 

  天色已暮,我需要出|穴觅食了。下山后,我周详地做了些隐晦的路标,以便它日来此下手。

  我得找个帮忙的,没人比宋强更首选了。我们从小玩到大,我清楚他的个性,他不是那种普通的市井,他也是一个有些野心的主儿。 

  晚上,我打电话命令宋强马上过来具体地点找我,不管再重要的事儿都得放下,并叮嘱他带哪些工具来,自己开车,不能有其它哥儿们。 

  我没跟宋强具体讲什么事儿,我只须要他带上好奇心与力气这两样东西来到这里就够了。

  时间过得太慢,带来写生的材料早就被我抛去了九霄云外。跟财富相比,艺术灵感就显得多么渺小与无足轻重,前者是唯一,后者却是可以按周期不断涌现的。 

  “日他哥,哥儿们发财啦!”宋强挥拳呐喊,振臂狂呼。 

  我已经有了提前退休的打算。三十多年来,我已经一次又一次地错获了上天掉下的红包。人不可有吞象之蛇心,但愿这是最后一回。 

  “这边几箱是金元宝我看过了,重得很。”我吩咐宋强,“马上我过去把那个墓志盖子揭下来取走,你去右边那头看看有什么,带上打火机,不然再往里头走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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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搞那个石头有什么意思?又沉。干脆我们一起过去算了,右边那头黑洞洞的一个人过去还真有点儿没拧!彼吻克怠!�

  “你不懂,对我来讲这石头比那金子更有价值。” 

  “这回可真安逸,哥儿们感觉呆在这里面都不像自己了。刚才你不晓得我往山下看时,嘿,那些人一个个都跟虫那么大个儿,瞧瞧他们多可笑,而我却站在高头就像天老爷似的。”

  “没错,这些年来你除了在招待所的那帮难兄难弟们身边混迹之外哪能有机会光临这样的圣地?今天走这趟最起码能让你境界长三个层次。” 

  “怪不得你小子喜欢搞这些,其实想想一辈子搞搞这些也真还蛮有意思的,比搞钱舒坦。”“你越来越不俗了,老宋。可你还得喜欢钱,要是为了不俗不喜欢钱了那就更不划算了。”

  “你当我###么?” 

  “哈哈。”“哈哈。”我们相视而笑。 

  一会儿,我成功地取下了墓志铭的原石,然而我却如何也没找着躺在棺下的朽骨,这真是一桩极怪的事情。 

  时间不允许我思考这些,它于我们并不重要。待到日后,专家们若是有缘见此一定会使它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这世界上拥有这等本事的人不少,退一步说,真当了专家有了那资格你怎么胡编滥造都有人信。 

  我和宋强共同朝最黑处走去。 

  但这一去我们就好像没再出来过,我的思维再次混乱了。我仿佛已经失忆,忘却了一切。

  莫非这果真应验了先前那最后一回的不祥预兆? 

  我只记得自己活该经历了切肤之痛,还有更大的来自精神上的折磨。 

  那天以后,我一直疑心我已经不再是我。 

  只有血痕每天伴随着我的肉体,还有宋强的。

  【注释】

  22“四类分子”,旧指地(主)、富(农)、反(动派)、坏(分子),同前。
第 一 二 篇
长达三年之久的牢狱生活实在可以称作窝囊透顶。污秽的环境令我对许多过去熟知的汉语释义产生了新的理解,其实中间大多数也是听来的而并非仅仅出于我的杜撰。譬如说犯人的“犯”字吧,既然偏旁部首归在了“反犬”一类,那么也就等于同时注定了它的非人性,更由此导致的直接后果是:身着现代制服的狱卒们顺理成章地会把犯人真正当狗看待。在这里,我们就是狗,狗都不如。 

  往昔崇高的社会身份完全没法拯救笼中的我。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虽然表面上人人有衣穿却丝毫不能掩饰住其赤裸的本质构成,一切都是完全两样的,电视里那种可以面对镜头喊冤的情形连想象中都不可能存在。我们唯一的事业便是充当苦力,每天六十车砖的重任压抑得谁也绝对无暇闲作精神上的思考。我们的定量是分组进行的,因而我们没人希望任何一个同类出问题。记得一回我们组有个瘦高的小伙子因为体力不支实在搬不动了竟然选择了用砖头对自己的脚踝上猛砸数下的方式借故作为偷懒的理由。然而结局总是得不偿失的,我们的组头儿闻讯当场便纠集了几个四肢发达的几乎是要将那小子四分五裂了。他一歇息我们每人便必须分摊去其中一部分的重任,而这些几乎是要送人老命的。那回我忍住了肝火没参与揍那小子,毕竟也是妈生的,我下不去手。 

  最好的生存方式莫过于处乎材与不材之间,尽管我尝遍了人间屈辱,尽管我无数次地想过暗中结果了自己的性命以摆脱肉体上的重负,尽管我多么想放声地狠狠大哭它一场,但我究竟没那么做。我认定这是来自上天的报应,我会由衷地愧疚,我同时感到空虚。我甚至理智地洞见了自己这么多年来实际上一直不过是个狱外犯人,一条逍遥法外逍遥狱外逍遥良心之外的狗。可惜三年对我来说仍该算作是一种优待,倘若世人知道我的全部滔天罪行,三十年,甚至三十颗枪子儿都并不是很公正的判决。 

  我知足了,我无权怨恨什么。我觉得我正在进入人生的另一个迷惑期,它将会把今后的我引向哪里,我完全无法知晓,也无所适从。 

  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我不会忘记,但我不愿多想、多写,我打心底厌恶这段耻辱史。 

  据宋强说,我们的罪名是盗掘古墓葬,属于情节较轻的一档。那日我们走向暗|穴后大抵是误碰到了诸如机关之类的东西才导致了小面积的塌方,后来我们便被掩于其下了。我们的以身试法为祖国的重大考古发现提供了先锋式的现实契机,听说今天那里已经列为禁地估猜很快就能够作为古迹遗址向外国游客收取门票了。但我和宋强却并不可能因此而免遭厄运,我想当时我们被发现时的样子一定惨不忍睹俗不可耐。好在共产党到底仁至义尽总算先为我们疗了伤再审问具体经过实现了先礼后兵,我们对一切供认不讳并且态度端正之极。我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太多,我完全能够想象得出我的被捕将在社会上至少艺术界造成多么坏的影响,用斯文扫地来作形容实在是太不到位了,况且这三年我的斯文哪里只是在扫地简直是在活受洋罪。我多么清楚出去之后我所要面对的舆论压力将比在这里至少大过万倍以上,而我则将一肩挑起这群可畏的人言们踏向我的未来。 

  我一直疑心自己的精神疾病已经每况愈下了。我似乎已经辨不很清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究竟哪些是出于真实性威胁哪些是出于命令性幻听,对宋强所述的许多情节我都一直采取将信将疑的态度,或许死神就将离我很近了吧?我得整理我的思绪,好好地写一点东西留给后世。但是,我终于不能,毕竟暂且身陷囹圄的我还没有资格去拥有本来可以属于自己的政治权利与书写权利,我只能暗暗在胸中完成画竹式的构思。 

  我想自己未尝不需要摄入一些卡路里或者注射大剂量的恶性疾病疫苗赖以自残。 

  令我庆幸的是,肖晶、夏鹿鹿、丁梦蕾、郑义、大刘、蔡建强他们以及我的杂七杂八的亲戚、同事和校领导们来探望我时,竟无一抱有对我冷眼低看的意思。 

  也许,我夏散舟这一辈子都不是个能够让他人俯视的人,纵然我临时改变一下身份也罢。

  我最不敢面对的就是鹿鹿,我怕见女儿的眼泪,怕见我的失足带给她心灵上的阴影。因为女孩们对生活的体验通常皆只在于其强烈的程度而与年龄大小无关,鹿鹿会遭受的精神摧残可能将使她在郁郁寡欢中完成残缺型人格的早熟。但是,我错了。女儿是坚强的,懂事的,她的坦然与平静是那样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终于可以放心地直面她而不再有所顾虑了,更奇绝的是,这过程中居然还能伴有笑。 

  第二个让我无颜面对的是肖晶。这位可怜的结发妻,将为我承受着人间最残酷的口水压力。她活得太辛苦、太困难了,而她又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怨我,全怨我。如果有来生,我甘愿为她做牛马,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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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梦蕾顺利地考上了某高校地球化学系的硕士研究生,她告诉我我的出狱之日,也正是她的毕业之日。老天爷说了算的事儿,她等我。 

  至于郑义,看来他要做我学生的计划又得推迟三年了。世事难料,好在他的用功令我无地自容,我只能默默地祝愿这小伙子日后的飞黄腾达。 

  而在我自己,目前最大的乐趣与最大的苦恼却只剩下了一个字,那便是熬。 

  熬或许可以使我的脑壳变得清醒一些。

  放出来的那顿饭吃得我垂涎三尺,实在太香了,我几乎重又归复到了十八岁以前的食欲。在平日,这顿饭可以相当于我两天的伙食量。 

  镜子里我打量自己,一副苍老憔悴的德性。 

  丧失了一切社会职务的我如今倒显得更加轻松了,最令我欢喜无比的是我的私有财富竟然会毫发无损。几十年的苦心经营在我的秘密呵护下谁也别想打它们的主意,现在我真正成了一个自由的人。 

  有的朋友劝我开廊卖画,我均婉言谢绝了。筚路蓝缕于我已毫无吸引力,我厌恶自己的创作染上铜臭味儿,它们来自我的心灵、精魂。从某种角度讲,它们比我的生命更重要,我必须严格地操守它们的纯洁性。 

  我决计足不出户,大量创作。笔墨凝聚着我的心血,我要借助神鬼的力量遣发我内心久来的压抑。 

  燃烧一切,毁我塑我。  

  一个个巨大的白粉漆书“拆”字占领了三子招待所们所在的地域。 

  宋强这辈子赚到手的票子不下百万,但他的积蓄几乎为零。他是那种有钱喜欢带别人花有三个能花五个的人。这回一拆迁,很有可能会使至今尚未婚娶闯荡了一辈子的他从此偃旗息鼓。对于宋强来说,给他几套城里的商品房纯粹是浪费,现在房价越来越高,拆迁办给的那两个钱屁事都办不了。招待所是宋强的祖父临死时候留下来的遗产,当初只有几间瓦房,九一年被宋强翻了四层之后,这么多年来他几乎就指望着吃这山了。现在房子要扒,他便也只有靠再想点子买些地皮做生意用来防老,横竖这是他的本色,也是唯一的出路。 

  和所有的老百姓一样,宋强们早就下定了决心跟拆迁办那帮小子斗到底,真正闹到最后什么事儿都可以做得出来。经历过的人都知道,要想把一方土生土长了几十年的老百姓撵走实在不是件轻而易举的差事。老百姓一家比一家难缠,对付国民党反动派你可以飞机大炮尽管使几百万铁军也不在话下,可真要对付起内部人民来反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现在的拆迁开发商行为远远多于政府行为,老百姓心里有底儿,本地拆迁办的那帮干事们成天打着政府的幌子狐假虎威吃喝嫖赌花的全是上头拨给他们的拆地钱,随便拿几个子儿就想打发了人走剩下的净归自己们分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人民群众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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