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建章-嫣然篇-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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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混帐话!”王太后厉声呵斥,“朝廷的封地,岂是说收回就收回说送人就送人的!”
“儿臣……妄为刘氏子孙……请太后为儿臣做主……”江都王泣不成声。
王太后长叹一声,走下座榻,亲自扶起江都王,抚着他的背道:“你是皇族贵胄,和佞幸一般见识实在是有失身份。这事,哀家记下了,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江都王感激地点着头,渐渐止住了哭泣。有太后出面,还怕治不了小小韩嫣?至于皇上……就游猎时所见所闻,那个叫卫青的新任建章监才是眼下皇上面前的新贵,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要打点还不容易吗?
江都王是暂时安抚住了,韩嫣也是必须要除的,但该怎么做,王太后却一时没有主意:彻儿刻薄啊!春天黄河决口,造成饿殍遍地,灾民易子相食,皇上却径自大兴土木修建上林苑,当太皇太后责问为何不火速赈灾时,得到的回答却是孙儿谨遵黄老的顺应之道不敢有违云云,老太太顿时气的直发抖。八百里加急的灾情奏折统统被送到了东宫太皇太后处,从灾区赶来的信使得到皇上的特许在太皇太后寝宫外大声喊冤叫苦,将灾民种种惨状详加描述,赶走一个又来一个,接连不断步步升级,太皇太后食不下咽睡不安枕,不多时就病倒了。王太后知道,刘彻是在为新政受阻泄恨,也是在为因一句“诸政事毋奏东宫”而被太皇太后下狱后自杀的御史大夫赵绾、王臧报仇。为了折磨击倒太皇太后,彻儿可以将成千上万水深火热中的灾民当成武器,他又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要收拾韩嫣,如果没有一个象样的罪名,只会是引火烧身,到时候,就算自己是彻儿的亲娘这个身份,恐怕也没有半点用处。
未央宫中,卫青膝行来到寝殿外围,隔着帘帐,他看到一坐一跪两个身影,他知道那是皇上在为韩嫣梳发。
因为那次游猎,韩嫣整整昏睡了两天两夜,皇上一直守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后来韩嫣终于醒了,他望着皇上沉默了很久。
“抗击匈奴非同儿戏,你打算将此重任交给李当户?他只是有个好父亲,本人根本不知道匈奴的马有多快,刀有多沉。……或者,你是认为凭着军心士气能将此克服?”
卫青愣住了,根本没想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皇上也呆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的很欣慰,握着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和着泪水不断亲吻着磨蹭着。
“……王孙……王孙,朕就知道你能明白的,你能了解的……”
卫青看见韩嫣也笑了,笑的很虚弱也很勉强,就像御花园中那些盛开的白色花朵,仿佛透明一般。
他听见韩嫣说:“对,我明白,但也只是明白而已。”
卫青想起公孙敖给自己说的荆轲刺秦王的故事中那被砍下双手的女子,她是不是依旧会对太子丹笑?是不是会用没有了手的血臂捧着太子丹哭泣的脸,对他笑?…………
卫青正兀自出神,忽然听到刘彻呼唤自己的名字,急忙答应,刘彻问了几句卫青的功课,卫青答了,就在此时近侍杨思勘来报闽越举兵围东瓯,东瓯告急于汉。
刘彻俯身在韩嫣耳边悄声说了几句,亲亲一吻,方才起身离座,匆匆离去。
韩嫣随意躺靠下来,招手要卫青过来。待卫青重新坐定后,问道:“公孙大人可有仔细教你武艺?”
“几位师傅和公孙大哥对我都非常好,我不敢有一日懈怠,只是……”
“只是什么?”
“公孙大哥只教我骑马和使大刀,韩大人,我不想学使大刀,我想跟你学怎么用剑!”
韩嫣一愣,随即笑问:“为什么呢?”
“那种大刀实在太难看了,又黑又笨重,剑多好看啊!使起来又潇洒又漂亮!”
“你啊,冲锋陷阵的真本事不学,却羡艳这花拳绣腿。”韩嫣格格直笑,“公孙敖知道了,非把鼻子气歪不可!”
“啊??”卫青听的一愣一愣的,莫非自己弄了个大笑话吗?
“剑这种武器只适合于一对一贴身肉搏,在战场上却需要同时面对无数毫无章法可循的密集攻击,对方一刀劈来,就能把你连人带剑劈成两片儿!”
“我,我……其实,韩大人,我……”犹豫了片刻,卫青还是决定说了:“我很仰慕韩大人,从第一次见到您就开始了,所以,我希望能跟随韩大人学习,无论学使刀还是学使剑,我都希望韩大人能亲自教导我。”
韩嫣很久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跪伏在地的卫青。
“……公孙敖应该警告过你,不要太接近我吧?”
“是。”
“那你为什么不听?”
卫青不知该如何回答,想了想,才道:“那韩大人又为什么不愿意离开皇上呢?我想,韩大人应该比谁都明白不应该太接近皇上吧。”
韩嫣一怔,随即笑了,“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懂了。”
***
刘彻正与田蚡;严助议事,杨思勘进来禀报王太后驾到,众人急忙起身恭迎,待太后入座,刘彻方才在下首坐了,心中着实不悦,太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莫非是故意的嘛?
果然在客套寒暄了几句后,便听王太后道:“东瓯的事,哀家已经听说了,不知皇上可已有决断?”
“禀太后,孩儿年少,初历战事,不敢妄自决断,正与太尉商议。”
此时田蚡;的太尉之职早已被罢,只因是王太后亲族,方才得以武安侯一爵出入宫闱,田蚡;却不知收敛,继续频频干涉政事。
王太后知道刘彻是在讽刺,便问田蚡;:“武安侯,你怎么看呢?”
田蚡;恭谨地跪奏道:“启禀太后,臣以为,越人相攻击,本为常事,又数次反覆,我大汉如次次前去相救,实在烦不胜烦,劳民伤财—;—;”
严助长跪拱手急切道:“皇上,太后,武安侯此言差矣。东瓯在我大汉边境,闽越犯东瓯便是犯我大汉,出兵退敌是保家卫国,何来劳民伤财之说?”
“东瓯弹丸之地,自秦时便弃之不属。”
“秦王残暴,东瓯游离,暴秦怎可与我大汉相提并论?!”
“我大汉众位先皇皆以无为治天下,从不轻启战事,为的便是让百姓安居乐业,六十余年方有这太平盛世、米粟金银满仓。如今倾国之力救一无用之地,好比花费千金购一朽木,臣以为,实在不足与救!”
“你的意思是,任东瓯自生自灭?”刘彻反问道。
“不错!”田蚡;答的响亮,骄傲之色溢于言表,太后既亲自过问,皇上就非听自己的不可了。
刘彻冷哼了一声,果然太后一来这田蚡;就更嚣张了,正要说话,王太后却抢在了前面。
“武安侯为国为民,实在是国之栋梁、百官楷模,大汉有你这样的忠臣良弼,哀家甚感欣慰。你先退下吧,以后,你要继续尽心竭力,辅佐皇上。”
“是,臣谨记太后教诲。”
田蚡;满面春风地退下后,严助高声道:“皇上!太后!田蚡;之言祸国殃民啊!”
“严助!你敢对大汉忠臣、皇亲国戚妄言污蔑,就不怕死吗?”王太后在扶手上重重一拍,声色俱厉。不必说左右的宫女内侍,刘彻也吓了一跳,王太后从来恬静安详,如此震怒,还是首次见到。
只听严助朗声道:“为国为民为汉家社稷,微臣何惜一命?”
刘彻暗叫不妙,这严助是自己从百余郡举贤良中挑选出来的青年才俊,难道就要折损在此了吗?
“禀太后—;—;”刘彻正要求情,却见王太后脸上的怒容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和颜悦色,欣喜满面。
“说的好,说的好!”王太后微笑着不断点头。“不愧是皇上挑选出来的菁英,我儿果然好眼光!”
“太后?”
“皇上召严助议事,想必对东瓯早已有数了吧?那田蚡;却不知好歹,跑过来胡说八道,哀家这次来,为的就是替皇上赶走他,免得这种声色犬马之徒坏了皇上大事。皇上,现在就请皇上下旨吧。”
刘彻喜出望外。
严助更是几乎不敢相信,他几乎都做好了被斩首抄家的准备了,现在的感觉不亚于死里逃生。都说外戚乱政,今日所见这王太后却是如此深明大义,堪称女中豪杰。
“好!朕代东瓯的百姓先谢过母后了!”刘彻对王太后一拜,转而对严助:“田蚡;不足与计。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现赐你节以代替虎符发兵会稽击退闽越。如有抗命者,朕特许你先斩后奏!”
“微臣领命!”
“严助你可要想好了,”王太后沉声道,“现在虎符在太皇太后手中,不动虎符而发兵,冒的风险可不是一般两般,一旦太皇太后发难,即使有皇上的圣旨,恐怕也救不了你。”
“臣说过了,为国为民为汉家社稷,微臣何惜一命?请太后放心!严助就算粉身碎骨,也要让东瓯归来!”
严助领旨退下后,刘彻和太后重新坐定。
“太后怎么突然……”
第五章
刘彻亲自为韩嫣卸下发冠,任凭那柔软黑发披到韩嫣的肩上自己的手上。
“真没想到,我们的事太后竟然答应了。”
“嗯。”
韩嫣微笑着点头。
刘彻看着韩嫣,这熟悉的面孔,只有自己才看得到得羞赧神情,少年特有的鲜嫩肤色,以及白绢内单,都在昏黄朦胧的灯光下笼罩着淡淡光晕。
刘彻凑上去,紧抱住韩嫣的腰,气息拂在他耳上,“今后我们就不必再躲躲藏藏的了—;—;”
“这么说你以前好象有掩饰过?”韩嫣抬手隔开他的下巴,从下往上斜着眼睛看他。
“那是当然。”
“说谎也不打草稿。”韩嫣笑着用食指点上他的额头,刘彻趁机握住他的手,俯下头颈,轻摩著耳垂。
手不安分地挠上了腰间腋下,又痒又麻的感觉顿时让两人在枕垫间滚成一堆。闹了半晌,直至撞到了墙壁,方才止住了。
轻轻喘息着,韩嫣靠在墙上,注视着张开双臂撑在自己两侧的刘彻。
缓缓俯下,吻上韩嫣的唇,离开,又落在唇角上……
“……关于阵亡兵士遗孤的抚恤问题,朕想把那些遗孤都召集起来,收编为羽林军的后备军,称羽林孤儿骑。”
“嗯。就交给卫青带领吧,都是穷苦百姓的孩子,年纪也相近。如果换了士大夫就有隔阂了。”
“说的对。还有南军要精简一半,都调到北军去。”
“北军屯兵的地方只有中垒一处实在少了点,找机会增加几校吧。”
“好的……那个箭头你觉着如何?”
“嗯……血沟增加成八道,我想杀伤力会更强一些……喂~~~啊……—;—;!喂!”
“嘘……别说话……你的誓言,朕真的好感动……其实根本没必要发什么誓,你我彼此早已……”
“嗯……”
长长青丝泻在席上枕上,流水一般。
纱帐中,透出淡晕的宫灯,和含糊的话语声。
***
“父亲!请允许我出兵进攻汉国!”
随着一声请求,军臣单于看见小儿子休屠表情严肃地单膝跪在自己面前,感到十分惊讶,但想到休屠虽然只有二十岁,但性格沉稳,从不冲动。停了停,便沉声问道:“理由呢?”休屠既然会有如此请求,必然有他的理由。
“汉国皇帝霸占了我的妻子!这就是理由!”
“啊?你的妻子不是好好的嘛?”
“不!我指的是我最初的妻子—;—;韩嫣!”
“哦,是韩颓当的孙女啊。当年就是因为韩颓当答应只要家族里生了女孩子,就嫁给我家的子孙,老上单于才允许他们韩家回国的。小嫣生下来后,和你年纪最配,就许给了你。”军臣单于笑着摸摸胡子,要休屠起来说话,“说起来,这韩家的小嫣姑娘长的还真是漂亮,性子也和我们匈奴挺相似,不像别的汉人那般懦弱。”
“是的,就是小嫣!他现在被汉国皇帝霸占了!汉国的皇帝用上大夫的官职绑住他,把他锁在深宫里!—;—;”
“你等等,”休屠激动的陈述被军臣单于打断,“你说—;—;‘他’?还‘上大夫的官职’?你说的那个人是男的吧?”军臣单于眨巴着眼睛不明就里,“如果我记得没错,韩家的小嫣姑娘早在四年前嫁给你不久就坠崖死了,尸首摔的血肉模糊,又怎么会再次出现?而且一个是男一个是女,两人只是同名同姓吧?”
休屠仿佛被问住了,坐在原地踌躇着,表情复杂,仿佛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对不起!父亲大人!”休屠猛地站起来,双膝跪下,“小嫣他确实不是女孩子,韩家也没有女儿,他们为了能回国而欺骗了您,欺骗了我们所有人!我也是在四年前娶亲那天才得知的!”
四年前的那一天,当所有人都在为匈奴单于和韩王韩信的子孙终于联姻而庆祝的时候,他却策马在月下奔驰,发狂一般的寻找追赶着消失了的新娘。
没有半点外人入侵的迹象,也不像是被内贼绑架,难道是小嫣自己要跑?为什么?他不明白!
月明星稀,前方渐渐出现了一个正在快速移动的红色影子,那是新娘的嫁衣。他加快了速度,将随从们远远抛在了后面,到两人几乎并排的时候,对方疾转回头,耳坠叮咚,混合着月光照耀下的花容月貌和飞舞长发,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忽然猛地侧身一扑,搂抱着对方从马背上翻滚了下来。
在尘土中滚了好几圈,他将‘她’紧紧搂抱在怀中,以免‘她’受伤,可是‘她’却不肯乖乖就范,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然后趁他吃痛松手的时候挣了出去,就要跑开,却被抓住脚踝,摔倒,然后被抓住双手牢牢按住。
“……为什么?为什么要跑?”休屠从上方看着韩嫣,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紧绷着竭力抵抗,可那是没用的,毕竟他比‘她’要大上三岁,体格也强壮的多。
“不为什么!”
“什么不为什么?!成亲的大喜日子哪里有新娘无缘无故乱跑的道理?!”休屠虽然生气的不得了,但在吼了一句后,还是压低了声音,“什么都别说了,快跟我回去,天亮还要给各位长辈奉茶见礼呢。”
说着便不理会‘她’的抗议将‘她’抗了起来,重新上了马。
将小嫣强行带回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