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之灯-第1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毛,双手放在膝上,她不看她,只看著自己的双手。“叶刚并没有欺骗我。从一开始,他就
叫我离开他,他说他不是好女孩的归宿,他不要婚姻,不要拘束,不要被一个女人拴住鼻
子,不要家庭生活……”她停了停,抬眼看雪珂,静静的问:“这对于你,大概是很熟悉的
句子吧!”雪珂苦恼的点点头,雨雁轻轻的叹了口气。
“叶刚警告过我,是我疯狂的爱上了他。我爱得没有理智,没有思想,我根本不在乎婚
姻,我只要跟著他。那一阵,他对我也确实很迷恋,我们爱得昏天黑地,可是,不管如何相
爱,他的爱里从没有‘责任’两个字。没关系,我不要他负责任,我只要跟他在一起,我们
同居了。”
她用手指抚摸著牛仔裤上的褶痕,沉默了一下,再抬起眼睛来,很深的看著雪珂,她急
促的接下去说:
“我做错一件事,我不该跟他同居的,同居的本身,就有一半是婚姻生活,他开始烦
躁,开始受不了。然后,我怀孕了。”雪珂惊颤了一下。紧紧的凝视杜忆屏。啊,那无边无
尽的忧郁,那彻彻底底的憔悴,她简直可以触摸到!忆屏用舌头润了润嘴唇,那嘴唇干燥得
快裂开了。
“他知道我怀孕之后,气愤得不得了,要我把孩子拿掉。那时我很昏头,我忽然渴望起
婚姻来了,我要那个孩子!要他和我共同的孩子。我厚著脸皮求他结婚,甚至于,我答应
他,先写好离婚证书给他,我只要有个合法的孩子。他不肯,他什么都不肯。然后,他变成
了另外一个人,反脸无情,尖酸刻薄。噢,”她紧咬了一下嘴唇,眼里蒙上一层雾气:“我
忍受了很多没有女人能忍受的耻辱!”
雪珂眼眶湿了,泪珠涌上来了,她知道杜忆屏忍受了些什么,她知道。“这故事很简
单,”杜忆屏再说:“他坚持不肯结婚,我坚持不拿掉孩子,于是,有一天,我从外面回到
家里,发现他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了,留了张条子给我,上面只有一句话:‘所有的一切
都结束了,如果你有自尊,不要再来烦我!’我病了快一个月,然后,我也搬出了那个临时
的小窝,学著如何再站起来,如何再面对自己。就这样,”她含泪盯著雪珂:“我从此没再
见过那个人:叶刚。”她费力的吐出那名字。“可是,我常常听说他,听说他怎样在轰轰烈
烈恋爱中,又怎样无声无息的结束掉。”她喘了喘气,扬起头来,轮流看看雨雁又看看雪
珂。雨雁很沉默,雪珂却忍不住流下泪来。
“孩子呢?”她哽塞的问。
“孩子——”杜忆屏迟疑了一下。“孩子已经五岁多了,念幼稚园大班,现在上课去
了。”
“他甚至没再来看过孩子?”“没有。他甚至不承认有过孩子!”
雪珂伸手拭去泪痕,心底一片空茫。结束,这就是结束的那一刻,她早就猜到了。但
是,要“认识”一个人,居然要付这么大的代价吗?她抬眼看杜忆屏,不,真正付了最大的
代价的还不是自己,而是面前这个女人!憔悴忧郁,憔悴忧郁,老天!这女人的肩上,有多
重的负荷啊!
雨雁站了起来,拉住雪珂的手。
“雪珂,我们走了吧!不要再挖别人的伤口了。”
雪珂顺从的站了起来,痴痴的看著杜忆屏,泪珠又涌了出来,不为自己,而为忆屏。她
想对她说什么,却苦于无话可说。身体上的伤痕可以愈合,心灵上的伤痕却足以毁掉一个人
的一生!还有那个孩子!她默默的,含泪的伸手给忆屏,紧紧紧紧的握了她一下,低声说了
句:
“再见!谢谢你。”很快的掉转头,她跟雨雁走出了那间客厅,走到花园,冲往大门去
了。而杜忆屏,在被唤醒的回忆里,在那深深的旧创中,兀自站在那儿发愣。
雪珂走到了大门口,又情不自禁的回头张望一眼,杜忆屏挺立著,肩上压著沉沉甸甸的
忧郁。阳光中有些闪烁的灰尘,闪了雪珂的视线,杜忆屏隐在那阴暗的屋里,一盏昨夜之
灯,曾经放出光芒,曾经照耀黑暗,如今,却积满灰尘,不受注意的搁置在屋角一隅,随它
被时光吞噬,淹灭。
雪珂的手伸向门栓,准备打开大门了。忽然,身后响起杜忆屏一声急促而迫切的呼唤:
“裴雪珂!回来!再说两句话!”
雪珂蓦的收住脚步,雨雁却一阵惊颤。雪珂回身往屋里走,雨雁紧紧的抓住了她。
“不要再去打扰她了!”雨雁急促的说。“她受够了!不要再和她谈下去了!”雪珂愣
了愣,却没办法让自己跟雨雁走,她觉得,那杜忆屏还有股强大的力量,把她唤了回去。她
无法置之不理。她走了回去,站在屋里,又面对著杜忆屏了。昨夜之灯25/3016
杜忆屏直挺挺的站著,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她目不斜视的、专注的、深刻的看著雪珂。
“你爱他?”她简短却有力的问。
“是。”雪珂也简短的回答,痛楚的从齿缝里吸了吸气。“不过,现在已经不能确定是
爱是恨了!”
“你不了解他?”她再问:“你不知道他是人还是魔鬼?你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在短短
几分钟之内,从温柔变为暴戾,从多情变为冷酷?”“忆屏!”雨雁惊动了,她伸手去拉
她。“不必再去回忆了,不必再说了!”“让我说!”忆屏忽然激动起来,她拂开雨雁的
手,双眸燃著两簇怪异的光彩,热烈的紧盯著雪珂。“让我说!我必须要说出来!裴雪珂,
你既然来了,你应该知道一切!你应该……”“忆屏!”雨雁惊呼:“你不守信用!”
雪珂震动了。她惊愕的看雨雁,再惊愕的看忆屏,难道这故事是编出来的吗?难道她们
串通好了来对她演戏吗?难道这里面还有隐情吗?难道杜忆屏是雨雁创造出来的人物吗?她
直视著忆屏,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脉搏开始不规则的跳动,情绪开始紧张,而心灵深处,有
种迫切的渴望在像海浪般翻翻滚滚了。“你要告诉我什么?”她急促的问:“你想告诉我什
么?你说!你说!”“不要说!”雨雁喊。“不要说!”
“要说!要说!”雪珂喊,祈求的把自己发热的手压在忆屏的手上。“告诉我!告诉
我!”
忆屏凝视雪珂,眼里逐渐被泪水浸透。
“你要听,”她咬牙说:“你就准备听一个很残忍的故事,比我刚刚说的故事更残
忍……”
“忆屏!”雨雁激烈的喊了一声,冲上前去,还想阻止什么,忆屏甩开了她,只是紧握
著雪珂的手。雨雁跌坐在椅子里,她用手捧著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这场面了,她呻吟
著说:“早知道我就不带她来了!我不该带她来!不该带她来!”“怎样?怎样?”雪珂追
问著,苦恼的望著忆屏。“到底是怎么回事?”“雪珂,”忆屏那皮肤干裂而粗糙的手,在
微微颤抖著。“你很像我,像七、八年前的我!即使他对你说了最刻薄的话,你还是忍不住
要爱他!他对你很刻薄吗?很冷酷吗?他吼过你,叫过你吗?他贬低你的自尊让你恨不得死
掉吗?”她一连串的问著。“是,是,是。”她一叠连声的答著。
“那么,你一定说过要和他结婚的话?”“是。”忆屏默然片刻,眼底的泪雾在扩大。
“好,”她下决心的说。“我告诉你叶刚的故事。你知不知道叶刚的父亲有好几个太
太?他生身母亲是个绝世美女,被他父亲强占娶来当小老婆的?”
“哦,”雪珂一怔。“我只知道他父亲的事,不知道他母亲的详细情形。”“他母亲很
美很美,你看叶刚就明白了,叶刚也够漂亮了。但是,他母亲生来就有病,是先天性的智能
缺陷。叶刚的父亲有钱有势,看上她的美色,而强娶了她。这女人当然是个悲剧,她很早就
死了。叶刚的反婚姻可能从小就根深柢固,但,真正使他怕得要死的还另有因素……”
“怕得要死?”雪珂抓住几个关键字,困惑的问。
“你没发现他怕得要死吗?”忆屏深刻的凝视她,强而有力的问:“他不是抗拒婚姻,
抗拒家庭,他是怕,怕得要命!怕得要死!”“哦!”雪珂怔著。“你知道叶家兄弟姐妹很
多吗?叶刚有好多异母的哥哥姐姐?”“我只听说他有个死去的小弟弟。”她回忆著。
“一个吗?他说只有一个吗?他有没有说怎么死的?什么病?”雪珂摇头,想起那个晚
上,他们一起看灯海,讨论神的存在。众神何在?众神何在?众神默默,为什么众神默默?
“听我说,裴雪珂。”忆屏唤醒了她。“叶刚不止一个弟弟,他有两个!两个亲生的,
同父同母的弟弟。他的母亲生过三个孩子,叶刚是老大。下面两个弟弟,居然都是患有先天
性多重障碍的孩子。我说得太专门名词了,换言之——”她顿了顿,咬咬牙,说了出来:
“都是先天性畸形加白痴,智商接近于零的孩子!例如,小脑症、水脑症、蒙古症等。这两
个孩子被诊断为先天性脑性麻痹,到底是什么样子,什么症状,我不知道。只知道他们都长
不大,十几岁还像两个小婴儿,不会走,不会思想,不会发育,不会说话。你见过这种孩子
吗?你见过吗?”雪珂睁大眼睛不语。“你能想像家里有这样两个孩子的痛苦、压力,和恐
怖吗?叶刚从小就在这两个弟弟的阴影底下长大。叶家以这两个孩子为耻辱,羞于对外承
认,把两个孩子关在一间小屋里,虽然请了专人照顾,这两个孩子依旧都只活到十几岁。叶
刚对这两个小弟弟,又爱又怜又怕又恨,这种感情很矛盾,他说念小学时,同学都不理他,
像躲避麻疯病人一样躲避他,说他是怪物的哥哥,说他会‘传染’。哦,叶刚有个不堪想像
的童年。每次他和我谈起这件事,他都会浑身发抖。哦,他怕得要死,他真的怕得要死!”
雪珂傻住了,呆住了,愣住了。她直直的盯著忆屏,这些事,叶刚居然没有对她提过一
个字。她心里有一点点明白了。“叶刚的两个弟弟,给叶家留下了一个疑团。到底是什么因
素,会连续生下两个不正常的孩子?医生说,原因有两种,一个是基因遗传,一个是高龄产
妇。但是,叶刚的母亲怀孕时才只有二十几岁,当然不算高龄。而她本身就不健康,结论变
成遗传的因素占最大。你懂吗?”她瞪著雪珂,深刻的问:“你懂了吗?”雪珂呆呆的站
著,闻所未闻的听著这些事。她一瞬也不瞬的紧盯著忆屏,咽著口水。嘴里又干又涩,好像
全身的水分都在这片刻间被抽光了,连舌头都发干了。雨雁坐在藤椅里,满脸的苦恼,满脸
的无可奈何,但是,她的眼睛也逐渐的湿了。“哦,雪珂,你们不知道,叶刚精神上的痛苦
会多么沉重!叶刚从懂事就开始害怕,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他去看过医生,验
过血,医生们异口同声,都说脑性麻痹的遗传性实在很小很小,叶刚应该是正常的,医生无
法从血液或任何科学技术中查出叶刚有没有遗传因子。可是,叶刚不能除去他弟弟们的形
象,不能除去他自己有这个遗传基因的可能性。噢,雪珂,他是那么热情的,他爱起来是那
么疯狂的,可是,他怕到不敢和他爱的女人上床!”
雪珂傻傻的听著,心脏开始痉挛起来,痉挛起来,痉挛得那么痛楚,那么痛楚,她额上
冒出冷汗来了。
“我和叶刚从认识到相爱,”忆屏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了一些。“是段艰苦的心路历
程,那时,叶刚已经学会用独身主义来武装自己,学会一套反婚姻的哲学。但是,爱情来得
那么强烈,我们在争争吵吵离离合合中挣扎,那时,叶刚还年轻,保密的功夫并不很到家。
我终于知道他心中的结,和他的恐惧了。我终于知道他所以不能面对婚姻的原因了。我决心
要治好他,于是,我跟他同居了。我告诉他我吃避孕药,不会有孩子,他相信了我,有一
阵,我们几乎活得很好了,几乎像一般恩爱夫妻那样幸福了。他也不再说刻薄话来让我灰
心,也不故意侮辱我,来赶我走,我们甚至计划结婚了。这时,我怀孕了。”雪珂震动,雨
雁悄然抬头,忆屏脸上的血色没有了。
“我的怀孕造成我们之间最大的裂痕,他气得快疯掉,坚持要我拿掉小孩。可是,我那
么渴望一个孩子,他和我的孩子,知道怀孕的第一天,我就已经爱死那个孩子了。我不肯
拿,说什么也不肯拿掉。我去看了几十个医生,所有医生都告诉我,他的恐惧毫无医学根
据,我不会生畸形儿,也不会生白痴。但是,叶刚怕死了,真的怕死了,他骂我、命令我都
没有用,他就转而求我,他说,如果孩子不正常,会要了他的命,会毁掉他所有的自信,剥
夺他爱与被爱的权利。甚至,做为一个人的权利。他说,如果我坚持要生这孩子,他马上和
我分手。哦!”她喘了口气。“雪珂,我前面告诉你的故事是假的,不是他离开了我,而是
我在这时离开了他。我远远的跑到花莲去住,躲在那儿,等著生产,我要抱著我正常的儿子
回来,告诉他他有多傻,治好他心理上的恐惧症。我有把握,那时,一切都会好转,他会从
所有阴影里解脱出来,只要有个正常的孩子!”她停下来,再喘口气,她眼底幽幽的闪著
光,唇边有薄薄的汗珠。
雪珂屏住呼吸,动也不动的著她。紧张的气氛弥漫在整个室内。“然后,在我生产前十
天,叶刚找到了我。从我走后,他就在疯狂的找我,在报上登寻人启事,又到我父母朋友家
去闹,最后,他找到了我。我已大腹便便,就快生产了。这时,说什么话都是多余,我们只
有等待谜底的揭晓。叶刚每天如坐针毡,喃喃自语,像发了神经病一样,我也非常非常紧
张,虽然医生跟我一再保证,实在不太可能有问题。然后,我生产了。”她又一次停下来,
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泪珠在她眼眶中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