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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部分

另一世界·七天七夜-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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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
白菜汤。
清水白菜汤。
清水咸盐白菜汤。
我之所以会如此描述,是因为在我第一次喝汤的时候,从漂浮着的菜叶子下捞起了一块还没有融化干净的盐块。
白菜是看守所自留地所出产,来自于专职囚犯兼职菜农的义务出产;而咸盐,则是市面上最为残次的大粒盐块。在当地,这种大粒盐除了做工业用盐,就是偶尔腌制咸菜时使用。
我无言以对,这样的带泥土的白菜+大粒盐+清水的混合物品,就可以称之为美味的“汤”,我由衷的为发明“汤”字的仓颉难过不已。
更为夸张的是,掌握分发道具的刘猛给我递过来一把残缺着勺子把的汤匙,断茬处露着塑料的灰白,汤匙底部密密麻麻的分布着若干裂纹,不知道的人,以为其是全部摔成碎片后一一粘接起来的。
看着我惊愕的表情,刘猛不以为然道:
“怎么了,受不了?”
说着,他将自己的汤匙递了过来。裂纹更多,残缺的勺子把更短,表面已经看不出来塑料原本的色彩。
“看见了吧,阿伟,人家刘猛多照顾你,把最差的勺子留给自己,你这人将来可要好好感激他。”吕小刚吃着他们订的份饭——老黄面作的窝窝头以及炒土豆片,时刻不忘体现他的精神领袖风采。
“看看咱猛哥,啧啧”亮亮称赞不已。
我靠着背后的墙壁,一脸无奈和怅惘——因为这样的饭菜,这样的汤匙,还有这样的人心。
看着周围众人啖汤的津津有味的表情,为了免于成为异类,我也皱着眉头,仰脖用汤匙往嘴里灌汤。菜汤除了一个“咸”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味道。而至于发糕,我直到此时才完全体会到了它的美味——中间不时搀杂着杂质的粗粮蛋糕,牙床和舌头时常可以觉察到来自于发糕的异样处。这样的汤品与发糕,相互映衬,相得益彰。
一口、两口、三口……为了维持我基本 的生存需要,我必须强迫自己接受这样的饮食。想到这里,我不由豁然开朗,只要能活着再见到妻子,什么样的饭我也能吞食,什么样的菜我也能嚼咽。
只要内心信念不垮,对妻子的爱源源不断,在各种恶劣的环境中,我都能坚持着很好的存活下来。
九人当中,我吃的最慢,众人吃饭的速度一个塞过一个。最快的当属亮亮,他对于李建国所占据看电视的好位置一直虎视耽耽,好容易有此良机,怎能轻易错过。匆匆扒了两口汤,便甩掉拖鞋,一屁股坐在床头,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无间道2》里剧情的发展。
李志超吃的也不慢,但不巧的是,他是收拾卫生的义务工,等及众人纷纷坐上床头,继续欣赏电影。他才开始不紧不慢的收拾地面的一片狼籍,嘴中命令道:
“眼镜,洗碗去。”
分工明确,他清洁地面,我的活则要将所有的发糕、咸菜疙瘩、以及没用的剩菜汤处理完,再用水把餐具清洗干净。
这些活计过程,在早上刚目睹李志超演示一遍,心中尚自还反胃不已。现在却要全部摊至自己头上,其难度和压力可想而知。
宁去饭店洗三年,勿在监室呆一天。
但牢骚归牢骚,皱眉头归皱眉头,被分派的这些活,不会因为自己发牢骚皱眉头而减少分毫。
硬硬心,咬咬牙,将手指插进搀和着菜汤的发糕内,将其一一捏碎,倒进便池。
发曩的发糕,就如同被捂烂的番茄一般,粘手而充满异味,可惜这不是七绝山,我不会变身成猪悟能。
刺鼻着我的鼻,难受着我的手,恶心着我的心。
一一处理干净后,我不禁长嘘了口气,伸伸懒腰。
自我感觉没有纰漏,但我还是得到了背后的“奖励”声:
“靠,猫点腰不会?干活的,我是看你还是看电影!?”
这个声音源于何方,来自于何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监室内,谁都可以任意斥责辱骂一个新来的囚犯,这似乎成为了一种老囚犯的“资格”和“特权”。
欺生,是笼罩在所有监室上的一层浓厚的黑幕。
当畸形的规条成为所谓“惯例”,一贯如此,已经成为一种可怕的毒瘤,在感染异化着人心,导致这颗生长于仇视憎恨之间的毒瘤愈发庞大,其最终结果,不堪设想。
我听至此语,浑身微微一震,便顺从的弯下腰去摆弄饭盆及汤匙,将其摞成一摞,再搬放至角落的小几上。
“靠!便池和水池都没有冲刷干净,看那发糕末,象屎渣子。”一听之下,原来是杨所的训斥声。
狱警是铐子不离手,杨所是“靠”字不离口。
一个是肉体的折磨,一个是灵魂的摧残。
异曲同工,殊途同归,仅此耳尔。
所以杨所被人称为杨所。
还好杨所不是真的杨所。
有个革命家教导我们说:奴隶主不可怕,奴隶成长为奴隶主,再反过来欺压奴隶才是可怕之极。
同样的道理亦适用于他,要是他成为了真的杨所,后世就会流传着关于杨所丰功伟绩的口头禅——不训的你满脸桃花开,怎知道杨所这样凶。
身处杨所之流的淫威下,我又能做何挣扎,任何挣扎都是徒劳。这里就和自然界一样,遵从法则,真实、野蛮、残忍。
猫腰潜行至水池,打开水龙头,任由自来水“哗——哗——”的冲洗着附着残渣的地面。
“开大一点,不开大能冲干净吗?又不是花你自家的水钱。靠”
估计杨所对《无间道2》这样的电影看不进去(懂?),所以无聊之余,才会将所有兴奋点和注意力转移至我身上,来个全程追踪曝光,一有不合心意之处便动辄呵斥训骂一番。
说实在的,亮亮和杨所都被埋没于此。若是不然,亮亮凭着他的丰富表情和灵活的嘴,无疑是绝好的脱口秀主持人;而杨所,更适合于当“焦点访谈”之类新闻监督节目的记者或编辑,这种察觉纰漏的敏锐度,足以为国人争光,让香港廉正公署汗颜。
我将水管拧至最大处,自来水喷涌而出,激打着池壁,泛起片片水花。再将塑料桶放置水池出水处用以盛水,忙不迭将捅中的水倾倒在便池里。
一时间,监室内水声“哗哗”一片。
看见水、便二池的表面业已冲刷的干净如新,我便将手伸向水龙头,多次的无妄之灾让我谨慎的回头望及杨所,征求意见。
“看什么看,干净了就快闭上,吵的人没法看电视。”真是破例,杨所口中竟然没有带出那个字眼。
这,也算是一个奇迹。
第三十二章
    一切收拾停当,瞟向电视,剧情方才过半。
电视周围,已为人头包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我料想以自己的大脑袋,想要挤入圈内实属有难度,况且还要冒着为人唾骂训斥之风险。
两者相较取其轻,我乐得大伙看电视而不搭理我,因为搭理意味着骚扰,骚扰意味着欺凌,欺凌意味着我的旧创未愈,又添新疤。
寻觅片刻,还是床尾的窗台处最为适合,我蹑手蹑脚的溜到床边,将拖鞋轻轻褪至床下,盘腿而坐,与众人相背,抬头望着放风场外的世界。
平凡的世界、缤纷的世界、美丽的世界……
无论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我已与其无缘,区区几段钢筋,寥寥百米路途,就将我与这个大千花花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我的经历是那些老资历的犯罪嫌疑人所经历过的,但敏感的我,对于周遭的感受体会反应,决计要比迟钝麻木只知欺人为乐的他们强烈许多,而我要写成书的想法,最早也是萌发于此时此刻此地。
有的人,没有文才而进监狱,无法写出感受;有的人,有文才而进过监狱,但却因为羞耻心而难于将自身的感受表露出来。
于是乎,牢房永远是牢房,罩在层层黑雾之中,潜藏着许多世人未知的阴暗。
从被关进监室的那一刹那起,我的心头就一直保持着如同后者一般的想法,待到出狱后,要将这段历史封杀,缄默其口(矢口否认?),将自己这段不光彩的过去深深掩埋于大脑底层,淡化忘怀。这种想法一直延续到我遭受到杨所致命的脏字“三连击”为止。
我是一个很能容忍/妥协/退让的人,内心坚强而又柔弱,结实而又脆弱。杨所的“靠”字三连必杀技只是一个诱因,呆在铁窗内,遥望红尘外,回想这一天,感叹复悲哀。各种想法体验感受交织交错,最终异变出来一个惊人的结果——将我所遭受的这一切附诸纸端,最好能出版成书,告之世人。
这个萌发的念头,让我心里狂跳不已,多年传统教育下的个人,早已习惯家丑不可外扬。而我这么做,不仅是对自身痛楚的全部曝光,而且从某些程度上讲,是在揭开伤疤和公然叫板。
人作选择,全在乎一个“值”字。
对于将我的经历编写成书,我觉得值得,让世人对监狱和囚犯多一些了解理解谅解,让身处监室的囚犯能够有表露心声的机会。最重要的是,从未有囚犯自己剖析真实心声的文学作品,市面所见的牢房监室揭迷探奇之类的书,只不过是很肤浅的表皮,与真正监室和囚犯的浩如烟海来讲,不过沧海一粟而已。
因此,我一定要写,只要我能出来,有口气在,就要表白。
人的想法,决定了人的做法。
未来不是由现在决定,而是由过去。
因为有过去的体验,过去的决定,才会有现在呈现在读者诸君案头的这本小书,只要能让诸位读者在翻阅之余,对我们周遭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多一些真实的了解;对于我们自身的灵魂,多一些感悟,我就已经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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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了新的想法,灵魂有了更多的支柱。
所以,我要好好的活下去,忍气吞声不是软弱的表现,呈一时之快也未必代表了不屈不挠。一切,是为了将来。
对牛弹琴,最好不要,以免为牛所撞,落个疯牛病之类的终生遗憾。
同样的道理,对于杨所之流,与他们讲理动手,最好连念头也不要有。
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一再如此告诫自己。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伴随着熟悉的歌曲,电影终于落下了帷幕。而我,只有挨着铁窗,没有琴弦声,也没有被遗忘的岁月,有的只是向外眺望。
太阳的影子很歪斜,在白色的放风场墙壁上,洒下片片金色霞辉。
我从来没有如此这样期待盼望渴求太阳落山过,但是一想及第二天太阳依然冉冉升起,缓缓掠过天空,不由又无奈长叹一口气。
一头是期望,一头是无奈,我则象钟摆一样,在期望与无奈间来回摇摆,折磨不堪。如果生命只是如此折磨和虚度,不如直接奔赴生命的终点倒来得痛快一些。
还好,我还有我内心的巨擘支柱——妻子家人和写书的冲动。
“唉,太阳落山喽。”李志超率先注意到了外界的变化。
“一天又这么熬过去了。”吕小刚伸手挠挠自己因为拥挤而出汗的胳膊。“妈的,看场电影也挤一身臭汗。”
“舍长,我说这个新来的,可得好好教育呀。”亮亮阴阳怪气道。
“嗯”李建国沉吟着,踱步来到我面前。“小子,发啥呆呢?”
“想家。”我转过脸来,异常平静道。
“看见太阳落山就想家,是吧。”李建国回头冲李志超吆喝道:
“小崽儿,挺象你的耶!”
李志超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难得的平和温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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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利害,他们看似铁板一块的精诚团结,也会为之瓦解的粉碎。
如同不久前的看电视,为了争取一个好位置,每人都是自我一马当先,并且在捍卫自己现有地盘同时,不忘从附近占去更大的便宜。就连日常自称可以换内裤穿的亮亮和李建国,利益当先时,亦为此争吵的不亦乐乎,要不是众人解劝,没准会让我目睹更大的闹剧。
如果说看电视的吵是为了争抢利益,那接下来的争吵则是纯属避害。
天色已晚,凉风骤起,卷起片片乌云。众人看着放风场内随风而晃的衣物以及个人的起居用品,不禁着急不已。很快地,众人取得了高度共识,要将外面的东西立刻收进来。可是,接着的局面就让我难以想到,大家彼此做着激烈不已的争吵,其原因只有一个——究竟由谁报告管教打开电门收取衣物?
吕小刚在监室里悠闲的东张西望,嘴里振振有辞:
“我说哥几个,咱可得想想办法,快点喊管教开电门。看这样子,老天爷没准要下雨了。”
尽管众人早已看过外面的天空无数遍,但经吕小刚如此一说,众人还是急忙将视线投于窗外,仿佛才注意到这一切似的。
李建国此时亦将舍长的排场做的淋漓尽致,对着吕小刚深深的点点头:“孙哥说的在理,要下雨咱这些衣服什么的就白洗了,咱们合计合计,看你们几个谁去招呼管教一声。”
什么叫做四两拨千斤,李建国看似很平常的一句话,便巧妙的将自己排除在报告管教者之外。这样的人,说话办事巧妙不露痕迹,到最后,往往是为他所拐卖还帮他数钱。
要知道,李建国今年才刚刚20出头,只可惜没做正行。要不然,凭着这么聪明有心计的脑袋,高超而又不留痕迹的手段,前途不可限量。
我们老家的人有句土话,原文已经忘记差不多,其具体意思大概是说:能进牢房的,都不是普通人,必有过人之处。
“我可不去!”韩建惠的反应最为激烈:“上次也是因为这事,我被管教训的狗血喷头,这事呀,打死我也不参与。”
“哦”李建国反问道:“那你的那些衣服就不要了?”
“宁可脏了重洗。”韩建惠用力耸了耸鼻子,道:“那也比挨顿骂强。”
看到韩建惠为自己找着充分的证据,其余五人也不落后,纷纷表明自己誓死不去的坚决态度和强硬立场。
李志超更是一语中地:“管教都不拿我们当人看,巴不得找机会收拾咱,谁要是去谁就是他妈的天字号大傻×;!”
话粗理不俗,一针见血。
狡猾的亮亮自然也少不了表态:
“我不去没关系,反正我的衣服最少,人家韩建惠能重洗我难道就不可以?”
亮亮仿佛是陈超和杨所他们三人的代言人一般,随后他俩的发言与亮亮简直如出一辙。
刘猛看看李建国,意味深长道:
“建国,你是舍长,要不然你出面吧。”
“什么!?”没想到还有不上李建国圈套的聪明人,李建国一听就火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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