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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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这双靴子的男人,不但绑架了她,还血洗了屋邸。那些人的死状,就像是烙印一般,盘桓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还能闻得到,那可怕的血腥味。浓重的血腥味,让她难受得喘息,几乎就要呕出来,她抚着胸口,却发现手上、衣裳上,沾满了黏稠的液体。
血。
那些人的血,沾湿了她的手、她的脸、她的全身,甚至浸湿了她的衣裳。
幽兰惊恐得无法呼吸,脸色惨白,娇小的身子瑟瑟颤抖着。她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满手的鲜血,无法动弹。
男人跳下马,然后抱起她,根本不在乎她是清醒,抑或昏迷,就像是搁置货物般,随意把她丢在沙地上。
「啊!」她惊呼一声,下一瞬间,银光闪起。冰冷的刀刃,抵在她的喉间,因为她的颤抖,一次又一次的划疼了她的肌肤。
「再出声,我就割了你的舌头。」男人冷声说道。
幽兰倒抽一口气,双手后撑,笨拙的往后退,急着要远离刀尖。沙地柔软,却有不少坚硬的石头,那些石头划伤她、弄疼她,她却咬着唇,一声也不敢吭。
这个男人,连杀人都不眨眼,若真要割掉她的舌头,可能也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他就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冷眼看着她的胆怯。
黑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冰冷得像是黑色的宝石,坚硬、黝暗,且没有一丝的温度。
瑟瑟发抖的幽兰,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发觉,自个儿已经被带到郊外,如今正身处在一处树林中。树林的那一头,在不远的地方,有着规律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那是她许久不曾听见的声音。
海?!
这个男人将她绑架到海边来了?
幽兰心思紊乱,一时之间,也理不出什么头绪。她胆怯的看着四周,直到最后,才敢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可怕的杀人凶手。
月光,让她看清了那个男人的面目。
他的眉。
他的眼。
他的唇。
他的轮廓……
她的呼吸停了,只觉得像是跌进一个梦里。
一个酷似美梦的噩梦。
「金——」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唇边,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下。她剧烈颤抖着,无法移开视线。
不,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眼前这个男人,有着一张她曾回忆过无数次的脸庞。只是,他们明明是那么的相似,却又是那么的不同。
金凛没有这种表情;金凛也没有这么多伤痕;金凛更没有这种深恶痛绝、冰冷残酷的眼神。那双黑暗的眸子里,仿佛收容了整个炼狱,任何被他望见的人,就能看见炼狱的可怕。
身处险境的幽兰,罔顾刀刃的威胁,迫不及待的追问。
「你是金凛的什么人?」这么相似的脸庞,极可能是血统上的相关。这个男人,很可能是金凛的兄弟或是亲戚。
男人并不回答,只是眯眼举起刀,来到她唇边,用冷冷的刀刃,缓慢的划过她的嘴角。
期待让她忘了该要恐惧。
「金凛呢?他人呢?他在哪里?」她追问着,急切的张望,心在胸口剧烈跳动着。
她的等待,终于有结果了吗?
金凛来了吗?
如果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金凛的兄弟,那么金凛人又在哪里?
为什么来接她的人,不是金凛,而是这个杀手?
无数的问题,在她脑海中闪过,她想也不想的握住刀尖,急切的走到那男人面前,身子因为紧张与期待,轻轻颤抖着,甚至没有察觉,锐利的刀刃已划破她柔软的手心。
鲜红的血,滑下刀尖,落在沙地上。
她浑然不觉,双眸如星,充满了希望,像是一朵被浇灌了清水的花,终于再度活了过来。「求求你,请你告诉我,金凛人呢?」她迫不及待,追问着心爱男人的下落。
持刀的男人,一动也不动,冷冷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着难以形容的狰狞、可怕,以及恶意。
「死了。」他说。
幽兰有一瞬间,不能明白他说了什么。
男人低头,靠近那张绝美的脸儿,笑意更深。「金凛死了。他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他冷笑出声。「忘了吗?他被你哥哥,跟你,一起杀死了。」
死了。
死了?
死了!
金凛死了?
她的世界,因为这个人的一句话,几乎彻底崩溃。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轰轰作响,一次又一次,击碎她心中某种脆弱的东西。她颤抖得更厉害,缓缓摇头,无法接受这可怕的答案。
「不,我不相信!」她捣着唇,却止不住眼泪,泪珠一颗又一颗,从眼角滑落。她抬起头,透过蒙眬泪眼,看着眼前的男人。「你骗我!我不相信!」
那人走近一步。
「金凛死了。」
他说着,观察着、欣赏着她的反应。
「不……」
「金凛死了。」
「不……」
「他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他重复。
一句又一句话,比刀刃更锋利,句句都刺入她心中。她疼得不能呼吸,双手捣着心口,骇然的后退,急着要远离这个男人、这个答案。
「不!」
她狂乱的大喊,接着转过身,颠颠倒倒的就往林子里冲。她不知能逃去哪里,就只是一心一意的,想用逃离来否定这个可怕的答案。她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
铁一般的手臂,圈住她的腰,轻易将满脸泪痕的她扯回来。他低下头,像是欣赏好戏一样,看着她哭泣颤抖。
「放开我!」幽兰挣扎着,双手胡乱推拒,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这个男人的箝制。
「放开你?」男人冷笑着,握住她的下颚,让她无法动弹。然后,才一个字一个字,轻声告诉她:「你死都别想。」
深深的寒意,像是要渗进她的骨子里。她剧烈颤抖着,在心痛的同时,又清晰的感觉到,这个男人对她的恨意。
她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恨她。她甚至不想去明白,他恨她的理由。金凛的死讯,已经重重打击了她,让她再也支撑不下去。
纤细的身子,软倒在他的掌握中。他轻易扛起她,搁在肩头上,感觉到她滴落的泪,濡湿了他的衣领。
他再度冷冷一笑。
黑暗之中,数道阴影无声的接近。
「爷。」
先前被派出去的人们,全都回来了,每一个都谨慎小心、武功卓绝,是千里挑一的高手。
「行迹都灭了?」
「是。」
「岗哨呢?」
「没人。雷泽在两天前查过,那儿的岗哨,是前头不远的大宅所设置的,但宅子主人入了京,目前只留了两位老人家看守。」
男人的视线,转向角落那个全身无数刀剑伤疤的巨汉。巨汉沉默不语,只是点了点头,确认了其它人回报无误。
「很好。」他一颔首,交代道:「在船来之前,我们先找个地方藏身。」他说道,扛着肩上的幽兰,率先穿过树林。
「属下勘查过,出了树林,就是沙滩,只怕没有藏身之处。」
男人淡淡的回答:「有。」
没人敢再开口,只是沉默着,跟随着男人的脚步,走上沙滩。柔和的月光,洒落沙滩,而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掩去了他们的足迹。
临海之处,有巨岩耸立着。翻过那块巨岩,沙滩更是洁白柔细,两端有巨岩阻隔,而巨岩之中,还有处天然岩洞。
这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男人扛着幽兰,笔直的定进岩洞之中。他仿佛熟悉着这岩洞的每一个地方,迳自摸索出烛火,然后点上,才把她放下。
她跌落在厚毯上。
仍有泪光的眸子里,有着诧异、茫然。她转头四望,看着那一件件由她亲手布置,却因为久无人来,而蒙上灰尘的一切。
地上的厚毯、墙上的绣品,以及干燥的花束,还有被风吹拂、飘落入岩洞的紫棠花。这是她记忆中,最美好、最依恋的地方——也是最隐密的地方。
她不明白,这个可怕的男人,怎么会知道,这儿有个岩洞?
他转过头来,看出她的不解,那双发亮得骇人的眸子,牢牢盯住她。他蹲下身来,捻起一朵紫棠花,然后微笑。
那笑,让她遍体发寒。
「真令人怀念,是吧?」
男人冷笑着,然后,扬起了手,捏碎了那朵花。
柔弱的紫色花瓣在他手中毁坏,紫色的汁液,沿着他手腕上,半腐的伤婉蜒而下,似血一般。
一阵风,从洞口窜进,扬起地上的残花,围着两人打转,她脸色苍白,瞪视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世界再次开始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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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声。
夜愈深,风声愈强,呼啸着刮过石墙。
火焰。
轻盈的火光,在石壁上跳跃,让室内变得暖和。
就连幽兰双手上,那副沉重的铁锁,也因为靠近火堆,而不再那么冰冷。她独自一人,被那副铁锁链在火堆附近,勉强倚着墙坐着,听着石墙的另一面,男人们喝酒喧哗的声音,努力保持清醒,不让黑暗的晕眩再次吞没。
第五天了。
她抬起头,费力的呼吸着,全身僵硬疼痛着。
五天前的深夜,她被掳劫上一艘比夜色更黑的船。黑船迎风而驶,惊险的避开沈星江口的无数暗流,在天色大亮之前,就过了南北国的国界,直到正午时分,才泊船登岸。
岸边有几个人,跟十来匹骏马接应。
当船靠岸时,岸上的人们发出震天的欢呼,说着她不懂的语言,甚至还流下热泪,跟离船上岸的男人们,用力拥抱着。
这些陌生的人们,站在陌生的土地上,说着陌生的话语。而那个她曾经最熟悉,如今却最陌生的男人,连一眼都不曾再望向她。
很快的,幽兰再度被丢上马,乘船登岸的那些人,换了交通工具,骑上准备好的骏马,冒着席卷北国的强风,持缰策马,笔直往更北方前进。
每一夜,他们都会找到一座碉堡,在碉堡里过夜。碉堡里的守卫,会热烈的欢迎他们,招待最好的酒菜,让他们饱餐一顿,再好好休息。
这是第五座碉堡。
所有人都在石墙的另一端,享用食物与酒。一如先前几夜,在用餐之前,她就会被锁在某个地方,满身伤疤的巨汉,会为她端来食物以及清水。
她喝了水,却吃不下任何东西。
长程的奔波让她疲累不已,恐惧持续侵袭着她,白昼的冷风,以及入夜的寒气,都不是病弱如她,所能够承受的。
然而,比起这些有形的折磨,金凛的冷酷无情,更教她无法忍受。
几年来,她明明是那么的思念他、那么渴望再见到他。只是,她作梦也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眼前。
他掳劫了她,只凭一人一刀,就杀了府里所有护卫。他让她恐惧、让她惊慌,甚至还故意欺骗她,告诉她金凛已死,用那双冰冷的眼,笑着看她伤心、看她痛苦。
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他就是金凛。
只有金凛,才知道那处岩洞;也只有金凛,才知道岩洞里,那些属于他们之间,有着黑暗、芬芳,以及紫棠花的秘密。
他,明明就是金凛。但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欺骗她?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
金凛死了。他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带着冷笑,用仇恨的眼神,注视着她,一字一句的告诉她。
忘了吗?他被你哥哥,跟你,一起杀死了。
幽兰不明白。
三年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金凛为什么突然消失?又为什么突然出现?他们之间的事,为什么又会跟她的哥哥有关?
困扰她最深的疑问,则是他全然不同的态度。他曾经如此温柔地将她捧在手中,如今却变得这般冷酷、无情。对待她的态度,就像是对待宿世的仇人,充满了鄙夷的憎恶,以及汹涌的恨意。
是什么原因,让他改变了这么多?
是什么人?
或是什么事?
让这个曾深爱过她的男人,变得如此恨她?
她疲倦的闭上眼,却仿佛还能见到,他那充满了愤恨的双眼,狠狠的瞪视着她。
泪水静静的滑下眼角,她抚着疼痛不已的心口,无声哭着,直到疲倦全面席卷而来,让她终于不支地沉沉睡去。
。 。 。
寒意,穿透火焰的温暖,像箭一般射向她。
幽兰惊醒过来。
疲倦让她在不知不觉间,倚靠着石墙睡去。少量的睡眠,没有减缓身体上的不适,只是让她更觉得倦累。
然而,即使在睡梦中,那股尖锐的恨意,却仍惊醒了她。惊慌的水眸,在睁眼的瞬间,就看见那双眼睛。
石墙另一端,仍在喧闹着,金凛却坐在这间窄屋的木椅上,静静注视着她。那双黑眸里映着火,亮得不可思议,恨意、厌恶,以及骇人的残酷,都在他的眼底燃烧着。
他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又透露出,他有多么渴望,想要亲手置她于死地。
恐惧掐住她的喉咙,她努力了许久,才找回声音,用干涩的唇瓣,轻唤出那个名字。
「金凛——」
他冷冷的打断她。
「他死了。」
她不肯罢休,苍白的唇轻颤着。
「那,你又是谁?」
「一个活着从炼狱回来的人。」
她不明白,这句话代表着什么。这五天来,她首次有机会跟金凛独处,她急切的把握机会,想问清楚来龙去脉。
「为什么要骗我?你明明就是金凛。」她半跪起身子,想要接近他,扯动的铁锁,却磨痛了她的手腕,让她无法动弹。「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恳求着。
他勾唇,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
「事到如今,你还想装无辜?」
「不,我没有。」她急切的否认。「我只知道,三年前你突然失踪,之后就没了音讯。」
他冷冷的看着她。
幽兰忍着痛,朝他伸出手,眼中泪光闪烁。「我每日每日,都到岩洞里等你,直到我病了,被送回凤城。」缠绵病榻的那段时日,她没有一日不念着他、不想着他。「告诉我,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变了那么多?那些伤又是怎么回事?」她追问着,有太多的疑问,亟需他的回答。
金凛却一动也不动。
他只手撑着下颚,黑眸紧盯着她,对她的恳求,丝毫无动于衷,对她的疑问,更是完全置若罔闻。
半晌之后,他才缓缓起身。
幽兰拾起头,看着他一步步定近,凝在眼里的泪,在望着他的时候,无声无息的滴落。
他伸出手,用拇指抹去那滴泪。
她的心跳,像是在瞬间停止了。她仰望着他,心口紧揪着,终于在他那陌生的冷漠态度下,看见一丝她熟悉的温柔。
宽厚的大掌,抬起她的下巴。
然后,金凛缓缓倾身,靠在她耳畔,用最轻柔的声音,徐声问道:「告诉我,你为你哥哥当过几次诱饵?」
她微微一愣。
「瞧你这张无辜的脸,跟这些泪,只要是男人,想必都无法抗拒。」他啧啧有声,无限赞叹。「我想,我应该是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