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的左耳-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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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苏睦言在内的四人一改刚才的冷漠,变成截然相反的纵情。他们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整日与音乐为伴、以乐为食。高贵、自信、优雅、迷人 。
整日与铅笔、颜料、画板作伴的陶云漪显得格格不入。
苏睦言明明就在十步之内,却好像离自己很远很远。
穆念琴的微笑像寒气逼人的冬风,让陶云漪站立不稳。
一曲结束。
苏允微笑着站起身,绅士地向大家鞠了一躬。
“让大家见笑了,在下拙作,旋律和结构上还有很多不足。”
苏允邀请夏铭熏去自己的茶室品茶,苏睦言被要求跟随左右。他看着陶云漪傻傻地站在那里,心里一阵不安,目光停留许久,终究被父亲喊走。
穆念琴吩咐完佣人之后,无声地走到陶云漪的身边。
“陶云漪?”冰冷的声音。
她只能无声地点头。
穆念琴已经将抹胸换成了一件束腰米色小礼服,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早就想见见你;陪我去花园里坐坐。”穆念琴带着不安的陶云漪穿过热闹的大厅来到冷清的花园。
她们在大理石凳上坐下。
穆念琴脸上的笑容终于变成了凝重的威严。
“你不必紧张。”穆念琴边打量陶云漪边说。
“你是不是许过一个生日愿望,要种一棵木棉?”
陶云漪抬起头,惊讶地望着穆念琴。不解地点头。
“我猜的不错的话,”纤细的手指指向斜后方“那是睦言为你种的。”
“他的变化,我想也都是因为你。”穆念琴眼神中有种摄人魂魄的力量。她轻轻握住陶云漪的手,“谢谢你给他带来这些可喜的变化。”
陶云漪什么都说不出口,不好的预感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你应该了解小言,他其实很孤独,从小就被寄予了太多期待,他很努力很上进,因为这样也很寂寞。”穆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也就是这份寂寞,帮 助他走到今天。”
陶云漪下意识地将手从穆的手中抽出。
“所以,无论你对小言有着怎样的期许,他都无法给你。一个专注于音乐事业的人即使有天赋也必定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相信无论这条路如何艰难他都不 会放弃,那么,你会想一辈子陪着他,即使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眼泪在眼眶,已经快支撑不住。
“你不是念商务英语的吗?以后当翻译,如何能融入他的世界?”
一句一句,如同利刃。
刀刀见血。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抬起头直视穆念琴的眼睛。
“我也学画画,很小开始,也许我也能凭我自己的努力在艺界谋得一席之地,那个时候,我们就会有共同语言。”尽管颤抖,却掷地有声。
穆念琴表面不动声色,依旧微笑,心里却一声冷哼。
低估了你?!
“是吗?从小学画画……难道你的母亲没阻止你?”
陶云漪眉心一颤,差点从石凳上跌下。
她怎会知道?
“你母亲没告诉你,陶维,哦,也就是你爸爸,当年是怎样锒铛入狱、积郁而死的?”
霹雳一声。
她竟然是这样,从别人的嘴里,第一次听到了父亲的名字。
这样的不堪。
曾有过多少美妙的幻想,此刻如同高强轰然倒塌,尘埃一片。
“我的父亲……父亲……”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颤抖,陶云漪如同寒夜中残败的旗帜,“他怎么会……坐牢?”
哽咽着,心如刀绞。
不愿相信,不愿承认。
克制不住地颤抖,在瑟瑟寒风中苍白了脸颊。
原来哭泣时,心也会疼。
心痛不是一种情绪,是真的,心在痛。
妈妈,你一直藏在心中的痛,就是这个吗?
第11章 真相(下)
肖瑛和陶维,曾经是一对羡煞旁人的伴侣。
肖瑛年轻时真是漂亮,常常是一身白底碎花连衣裙,露出细细的小腿,厂子里不少小伙都托人说媒,就想讨肖瑛做老婆。
偏偏肖瑛谁都看不上。
一次周末,厂子里组织看电影,那时候还没有什么电影院,一个大荧幕,一帮人聚在一起,看得也乐。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陶维帮生病的朋友代班,做电影放映员。
陶维高高的个子,一双剑眉、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比电影还有看头,女孩子的眼睛止不住地就从荧幕上飘到了他那儿。
肖瑛也不例外。
那天肖瑛穿了一条纯白色连衣裙,在人群中闪闪夺目,陶维几乎是一眼就被她吸引住了。
两人就这样开始了。
俊男靓女,羡煞旁人。
后来肖瑛才知道,陶维的本职是美术老师,并且在艺界里已经有不小的名声,不少人找他求画。
一个机会,得以出国进修。
那时他们已经难分难舍。肖瑛苦等了他四年。
回来之后更是名声大噪。
开了自己的画室,教教学生,那时他在国际上也小有名气,有朋友找他到国外开画展、办工作室,陶维只一句话:肖瑛等我四年不容易。
双方家长准备把婚事提上日程,两人的好事传了开来。
谁都知道陶大画家要和大美女肖瑛结婚了,那是正经地在处对象的。
就在这个时候,陶维被抓了。
八十年代,“严打”风暴。
那时候陶维受到西洋画风的影响,画室里也找来两个模特,裸模,也是有的。人家只看到每天都有年轻女孩出入陶维画室,自然有不好的流言,那时的人 们还不开通。大家又都知道肖瑛和陶维是真心处对象的,自然以为陶维是在耍流氓。
便有人举报。
被送往看守所,关到一个小土房里,地上都是杂草,到处臭哄哄的,不少真的流氓也一起被关在那里。打眼一看:哟!这不是大画家陶维吗?
嘲笑、殴打都是有的。
彻底失去尊严,自此开始精神崩溃。
后被以“流氓罪”判了十五年。
艺术人生自此断送。
劳改队的人将陶维送到矿上,让他在码头卸煤,肖瑛在船舱附近看到了他。
光着膀子,瘦得不成样子,眼睛里全没了光彩。
她泣不成声。
两人远远地对望。
那次之后,陶维才渐渐振作,在牢里积极改造,拼命干农活。
那时牢里有个榜,每个劳改犯在上面都有名字,只要名字下面的小红旗够多,就能减刑。
陶维就每日指着小红旗过日子。
不久,陶维在牢里组织了“劳改艺术团”,排演了不少好节目,算是立了大功。
由于他表现好,有了一次令人眼红的省亲机会。
再次相见,两人都变了摸样。
肖瑛不听家里的劝,非要等着他。
一等就蹉跎了六年。
陶维抱着肖瑛痛哭,将头埋在肖瑛怀里,哭得像个小孩。
那一面,却成了最后一面。
陶维重新回到监狱没几个月,外界风传:陶维不少画作涉嫌抄袭。
他身处高墙,百口莫辩。
传出谣言的人,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摆明了想把他搞臭。
监狱里的人听说了谣言,更是不把他当回事,三天一小揍、五天一大揍。
陶维整个垮了。
尤其是被诬陷,精神崩溃,积郁成疾。
没几个月,便死在狱中。
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个未出世的女儿。
那一次探亲,肖瑛怀上了陶维的孩子。
这孩子便是陶云漪。
陶云漪听到的却不是这个版本。
聚众淫|乱、抄袭画作、狱中聚众斗殴……
“我希望你好好考虑我今天说的话,你的决定对我、对他的父亲、对小言来说都很重要。”穆念琴起身离开,留下陶云漪呆坐在冰凉的石凳上。
秋末、冬至的傍晚,冷风狠狠地刮过陶云漪的脸颊。
止不住眼泪。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故作镇静地整理了一下仪容,离开花园走进大厅。
那里依然灯火辉煌。
大家说说笑笑、优雅高贵。
陶云漪却迷了眼,无法移动脚步。
好像这世界的繁华与她无关。
找不到那张熟悉的脸,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无法痛哭。
留下礼物,匆匆逃离。
一出洋房,眼泪汹涌而来,她一路小跑,高跟鞋在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心弦崩裂的声音。
冷风吹起她紫色的裙摆。
她拦下一辆的士,车子呼啸而去。
暮色中的街心公园。
陶云漪脑中忽而想起一首诗: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长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这些都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吹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语言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
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雪、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始终相依
……
睦言,无法做你近旁的那棵木棉,为你分担寒潮、风雪和霹雳,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陶云漪 2006
第12章 回忆是孱弱之梦幻
苏睦言和夏铭熏并肩坐在台阶上,从早上一直比到中午,又从中午一直枯坐到傍晚。
因为体力不支而被迫停止的比赛,最终还是没有比出胜负。
夕阳是最美的颜料,将世界涂成金黄。
他们久久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夏铭熏将头深深埋在胳膊里,苏睦言远远望着夕阳失了神。
“走!”苏睦言拍了一下夏铭熏的后背,将他带到盥洗室。
找到水龙头,开到最大。
哗哗的水声,回荡在空旷的校园。
两个筋疲力尽的少年,额角带汗。
夏铭熏猛地将苏睦言的头按到水龙头下,冰冷的自来水从头浇灌,凉得透彻。
夏铭熏发出张狂的笑声。
就在他因为得逞而沾沾自喜的时候,苏睦言毫不客气地将夏铭熏的头一同按进水池里,夏铭熏发出一声低吼,两个人随即扭打起来,然后同时体力不支, 瘫软在地上。夏铭熏依旧张狂地笑着,而苏睦言也因为刚才的胡闹难得的弯了嘴角。
夏铭熏用左腿从地上将自己支撑起来,踉跄了几下才站稳。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向苏睦言伸出一只手,两人重新回到台阶上坐下。
躲在楼梯间里看见两人微笑着坐到一起的陶云漪终于松了一口气。
本来很担心他们会发生冲突,现在看来上午的比赛只是两人的一出闹剧。
陶云漪循着夕阳,微微眯眼,嘴角挂着微笑,转身离开。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星期。”
苏睦言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怎么样?”夏铭熏笑着问。
“像你说的,还是老样子。”苏睦言苦笑。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你觉得放任她这样下去可以吗?”夏铭熏收敛起笑容,变得严肃。
“你指什么?”苏睦言眯起眼。
“就是你先前说的,明明就是个画画的料,却偏偏和英语过不去。”
苏睦言低着头,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水。没有应答。
“知道为什么伯母会反对,她会这么颓唐吗?”接二连三的提问,“苏睦言,你真的觉得你很了解她吗?”夏铭熏怒目而视。
“不管是三年前的真相还是她的身世,你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下了定论。
“你最最高雅的母亲在极尽夸张之能事地讽刺挖苦过她之后,将她父亲盖棺定论成一个流氓,并且言辞‘恳切’地请求她离你远远的,这些,你不知道吧 ?”
苏睦言猛然转过脸,紧锁着眉头,盯着一脸愤怒的夏铭熏。
“你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会一声不响地从你家离开,然后神志不清地出现在医院里,你一定也不清楚。”夏铭熏开始冷笑。
苏睦言长年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是从未出现过的惊慌和心痛。
那种叫做悲伤的情感,是狂澜,把苏睦言整个吞没。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以为最最划算的交易,实际是一把利刃。
他以为母亲不会如此绝情,他还是太单纯。
苏睦言一个人枯坐在台阶上,仿佛会一直这样坐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朝如青丝暮成雪。
他终于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
三年前。
离开了苏睦言家之后的陶云漪一个人在街心公园里坐了很久。
直到星辰毕现,黑夜降临。
无论你对小言有着怎样的期许,他都无法给你。
那么,你会想一辈子陪着他,即使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如何能融入他的世界?
如果你们在一起,你的身世能不给他抹黑?
你以为你父亲是什么好人?
在艺界谋得一席之地?你以为会在纸上涂涂改改的都可以做画家?
…………
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睦言母亲的话。她尝试着从长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却感觉身体那么僵硬。
她原来有着这么不堪的身世。
她是劳改犯的丫头。
她的父亲原来不是什么大英雄。
他们原来这么不配。
是她不配。
贝多芬早年顶峰时期时创作的《悲怆奏鸣曲》,原来是预见了自己的命运。
那么,她在音乐阁楼的大门背后偷偷听完的《悲怆》,其实也预见了苏睦言和自己的结局。
夜晚,范城的霓虹闪烁出繁华和妩媚,喧嚣和浮躁弥漫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
呼啸而去的轿车。
繁忙堵塞的高架桥。
高声喧嚣的流行乐。
步履匆匆的行人。
她无处可去。
她无处可去。
走一步都困难。
突然间感觉到眼前刺眼的光亮,她不由的用手遮住干涸的眼睛。
那是一辆奔驰而来的跑车。
刺耳的喇叭声响彻在耳边。
陶云漪感觉到身体飘浮在空中,像云朵一般轻盈。
灵魂被高高地抛起,脱离了身体,漫步在云端,俯视这个世界。
那种不用再挣扎地活着的快感,让人如此眷恋。
她身下的世界是那么喧闹,耳边那么多声音,却没有一个值得她为之醒来。
苏睦言,如果我抛下一切,仍然不能留在你身边,你不要怪我,我只能放弃。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援救。
救护车从事故现场火速赶往医院。一路上止血、量血压、心肺复苏忙个不停……
她从担架上抬出来的时候已经辨不出原来的模样。殷红的鲜血从四肢不断涌出,浸湿了她淡紫色的裙摆,染红她苍白的面颊。
担架一路野蛮地横冲直撞,好不容易进入手术室。
值班的医生都忍不住打颤,那血肉模糊的样子在以前的解剖课上都没看到过。
还没来得及通知任何人,医生就宣布已经死亡。
大队人马正准备从手术室里撤出。
陶云漪一声微弱的哼哼。
医生才从门口折回,试图挽救这个看似已经无救的生命。
在那场长达二十个小时的手术中,陶云漪始终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