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情牵-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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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经道,“大师居然学会了谦虚。”
说完,我们一起笑起来。
“对了,”我问道,“今日可有一位姓柳的公子前来?”说完又想,或者柳言未必留名,便又道,“那位公子二三十岁,估计是一身白衣,温文尔雅。”
“咦?”慧清惊讶道,“徐夫人你也认识柳公子?我正是给柳公子送茶去。”
我同唐谦相视而笑,对慧清道,“这位柳公子乃是我的故交,便是他告诉我说今天会来,让我有空前来一叙。”
“阿弥陀佛,”慧清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师傅正跟柳公子他们谈论佛理,徐夫人若有兴趣一同去吧。”
“好。”我沉思一下转头对唐谦道,“抱着孩子去智觊大师禅房过于不敬,唐谦,要不你先去小客房等等我,一会儿出来,我们再去那儿找你可好?”
唐谦笑道,“自然好。”她逗弄着子矜,道,“一会儿你那个连成亲的银子都准备好的柳叔叔就来看你了。”
我笑,心中说不出的快乐。同慧清一道向智觊大师的禅房走去。
天色渐暗,阴沉沉的,风越来越大,偶尔卷起的树叶子打在脸上,居然是生疼的。高大的寺墙比往日来的压抑,听到身后有树枝折断,让人心理忍不住的一哆嗦。
“要下雨了。”我低声道。
慧清点点头,看了看天,“恐怕不小,天黑压压的。”
我们加快了脚步,一转眼就到了禅房门口。
“师傅。”慧清恭敬的站在门口道。
“阿弥陀佛,慧清,进来吧。”智觊大师平缓道。
我说不清为什么忽然有些情怯,许是太久不见,竟然想转身跑掉。
慧清转头对我一笑,低声道,“进去吧,不是你老朋友吗,我师傅不会介意的。”
我一想,觉得慧清说的也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跟随着慧清走进了禅房。
开门的瞬间,外面的风呼啸而入,因为阴天而点着的蜡烛火焰陡然一高,然后旋即熄灭。只见一道闪电亮过,片刻的死寂之后,是轰然的雷声。
“哎哟,”就听见慧清低声道,“怎么灭了。”
瓢泼大雨铺天盖地的砸下来,似乎整个世间都只有哗哗声。模糊的看见慧清的身体走到了烛台的位置,我心怦怦的跳着,双腿发软。刚才烛光未灭时,我分明看到了禅房里面是三个人,虽然不清楚,但我肯定正面对着我的是智觊大师,背对着我的一位是柳言,另一位……我有些窒息。
暖暖的烛光亮起,智觊大师第一个看到了我,微微一笑,道,“徐夫人,你也来了。”
慧清笑道,“师傅,徐夫人说她同这位柳公子乃是故友,今日约至此来见面,小徒就自作主张带她过来了。”
智觊大师笑道,“如此甚好,雨天论佛,别有滋味,徐夫人,请坐吧。”
柳言白色的背影一动没动,仿佛并不想看看我是谁一样,而他身边的男人则随意的一转身,望向我。
当此时,万籁俱寂。
我只能看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比以前的孤傲,冷峻,浑身上下散发着坚硬的气息,只多了一份沧桑与寂寥。他漆黑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着我,仿佛天地之间万物尽消,时间停住。
我低低的喘息着。
“徐夫人?”慧清道,“您怎么了?请坐吧。”
我心神渐渐恢复,忽然嫣然一笑道,“忽然打雷,吓到我了。”说完便泰然自若的坐下,恭敬道,“智觊大师,突然来访,冒昧之处,多有得罪,还望大师海涵。”
智觊大师微笑道,“徐夫人客气了,这两位客人言语颇为无味,老纳正觉无聊。”
我心下大乐,智觊大师素来有些桀骜的,对于权贵一贯保持距离,柳言同杨广想必是来拉拢大师,碰了钉子。我不看他们两个人,与智觊大师相视一笑,同时闭上眼睛,静坐不动。
“这……”慧清喃喃道,“怎么……”
“这位师傅,”柳言轻轻道,声音还是那么的温和,“既然大师要打坐,我们就在此作陪好了,你且先下去吧。”
“吱呀”门开了,一股冷风携雨,混着潮湿的空气腾的冲进来,哗啦啦的雨声清晰入耳。接着雨声又转小,渐暖,慧清想是关上了门,小跑回去了。
“大师,”柳言不急不缓的道,“江南叛军虽然声势浩大,但是却山头林立,互不相连,没有统一的力量,越国公采取各个击破的战法,从三吴、浙东地区,先在京口打败了朱莫问的叛军,随后又进军平定了晋陵顾世兴、无锡叶略的叛军,并抓获叛军首领沈玄桧,然后转向浙东。叛军首领高智慧在浙东东岸砌起营垒,绵延达一百余里,战船布满江面。越国公命江都将来护儿率领精兵数千,偷渡浙江,奇袭的后防营垒,纵火焚烧,敌军恐慌之际,越国公正面发动猛攻,大破叛军,高智慧穷途末路,逃亡入海。”
停顿一下,柳言继续道,“内地山区的叛乱平而复聚,越国公又派遣行军总管京兆人史万岁率领军队两千人,从婺州穿小道翻岭至海,攻陷无数叛军盘踞的溪洞。史万岁前后七百余战,转战千余里,有一百多天毫无消息,人们误以为其全军覆没。深山中的史万岁把信封进竹筒,放入江流,漂至下游被汲水的人捡到,辗转给了越国公。同时,越国公又打败了叛军首领沈孝彻,随后转向天台山,直指临海县,转战百余次,一路追捕漏网溃逃的叛军,王国庆、高智慧等叛军首领皆落网,其余又有来投降的,江南初定。”最后四个字,他说的掷地有声。
“智觊大师,”半晌柳言又道,“江南之乱,多少烟雨楼台,因此被毁;多少老弱妇孺,流离失所;多少富庶之地,饿殍遍野。”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低声道。
“智觊大师,”柳言见大师回应,继续道,“晋王想请您前去江都,就是希望能和平地解决现在所有的问题,越国公快刀斩乱麻,消弭几乎所有叛军,只是兵刃带着太浓的血腥,晋王不愿采取。”
“老纳曾经许过人,一辈子不再沾染官府。”智觊大师半晌沉沉道。
那个人,是沈南新?
“智觊大师,”柳言继续道,“在下不想让您自毁誓言,但世易时移,若您能够协助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为何您一定要拒绝?再者……”他停顿下,道,“在下同晋王今日前来,并未说一句假话空话,而是直来直去,坦诚相告,您有大智慧,定当明白,晋王决心,不在个人,在于江南百姓。”
我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火焰快速的闪动,想必智觊大师的心里也不平静。
“方外之人,不染尘事,”柳言道,“但是,正因如此,想必大师您并没有狭隘的家国概念,南北原本是一家,只因分裂久了,再次合并难免有所伤痛,可这些伤痛之后,必能缔造出秦汉之后的第二个黄金时代!您,不愿意吗?”
雨砸到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大,除此以外,别无声响。
“徐夫人,你近来可曾见过我那位徒儿?”智觊大师突然同我说话,我一下睁开眼睛,屋中并不十分明亮,因此不刺目。
我恭敬答道,“是。”
“依你看,他是块朽木吗?”大师微笑道。
我沉思片刻才道,“当然不是。”
“何以见得?”
我道,“越是绝顶聪明的人,越容易陷入偏执之处,也就更难说服,但是他们一旦顿悟,就成大德大智之人。”
智觊大师微笑道,“徐夫人所言极是,老纳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只望他心中存一善念,便可自救以及救人。”
我们两个旁若无人的问答。
“智觊大师。”杨广突然淡淡道。
我纵然心境已平,听见他的声音仍然是一窒,仿佛有说不出的酸楚。
“既然您今日有客,我和柳言就改日再来拜访。”杨广道,“小王方才所言,俱出自肺腑。”说完他站起身来。
智觊大师望着他,道,“外面风大雨大,愿晋王一路走好。”
“多谢大师。”杨广恭敬行礼,然后转身拉开房门,我转过头,雨还铺天盖地的下着,风挟雨势,雨借风生。地上积水看起来已然没了脚面,天从黑变成深灰色,虽不放晴,可总是见了些天光,没有那么压抑。
杨广没有停顿,直直的就走入雨中,不急不缓,向外走去。
柳言停在我身边,叹口气,道,“你怪我。”
我低下头,道,“你给我的好处我两世都还不干净,如何敢怪。”
柳言苦笑,道,“这就是怪了,不然怎么会说要还干净。”
“你们既是旧友,有话慢慢谈吧,”智觊大师站起身道,“老纳也先走了。”
“这如何敢当,”柳言道,“我们走开就是了。”
“不,”我清晰地拒绝道,然后对大师道,“大师,借您禅房一用,不胜感激。”
智觊大师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也若无其事的走入雨中。
我和柳言并排的站在门口,望着每个人走远,渐渐的,只剩下了天地以及无休止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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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最近有些忙,所以可能更新每次只能4千左右,希望能两更……但是不能的话,请大家多多谅解^_^,鞠躬~~‘‘
第五十八章 故人(下)
“为什么要留在这?”柳言温和的道。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坦然道,“因为我不敢跟你去任何地方。”
柳言全身一僵。
我知道我的话已经伤害了他,有一丝后悔,道,“对不起。”
柳言叹口气,道,“本来就是我错。”
我沉默半晌道,“你不解释吗?”
柳言道,“如果你需要,我解释;你不需要,我也不必为自己辩白。”
我静静的想了想,道,“我想听。”
柳言转头看我,我则躲开他视线,望着门外的大雨。
“王妃,”他声音在雨中清晰而又若远若近,“晋王真的思念了您两年,若是为了惩罚,柳言觉得该够了。”
“你错了,”我打断他,淡淡道,“我离开他根本就不是为了惩罚——感情的事情都是愿打愿挨,分开的理由只有不合适。你认为我惩罚他,是小看了我。”
“你们不合适吗?”柳言注视着我。
我吸了口气,道,“真的不合适。”
柳言脸上有一抹怅惘,雨水四溅在他雪白的衣衫角,一滴一滴,带着泥浆,变成暗淡的黄。许久之后,他淡淡的道,“很多时候,我们相信命运,相信缘份,相信自己,可是更多时候这三样没有一样是可信的——种种巧合之后重逢了,就说是老天注定的缘,因而破镜重圆;没有重逢,就说有缘无份,命中注定相遇不能相守。我不相信这种可笑的说法,王妃,”他没看我,依然是没有焦点的望着前方,声音缥缈,“或者你认为我自作主张,可是为什么你不认为我是所谓的‘缘份’的一部分呢?”
我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怔怔的,问一个我最挂念的问题:“你……告诉他子衿的事情了吗?”
柳言轻轻一笑,道,“王妃,晋王一无所知,今日之事,只是柳言自己的一个主意。”
我望着柳言,他嘴角微微下垂,目光坚定,比两年显得更加绝决,这两年,他南北征战,马不停蹄,却还惦记着江南小镇,一个普通女人的幸福,我有什么可以责怪的呢——责怪一个人关心自己?
“你——这两年好吗?”我问道。
柳言眼神一亮,嘴角轻轻扬起道,“还好。”
“晋王呢?”
“挫折总是一直有的,可是也是一直解决的,您说是不是?”
我点头。
“王妃,陈舒月公主已是皇上的后妃了。”
我一怔,望向柳言,他不理会我,继续道,“您走之后,晋王三日三夜没有安歇,四处寻找。”
我低下头。
“有些人不喜欢表达,但是行动胜过一切言语。回到宫中,晋王将陈舒月公主献给了皇上,就是如今的宣华夫人。”
“那皇后呢——这么做不是……”
“当初尉迟氏那个女子的事情,晋王站到了皇后一边,如今献给皇上一个公主,既是扬我国威,又是弥补下当日对皇上的一些亏欠,皇后也不会说什么。”
我沉默半晌道,“他做事……一直这么合理。”冷漠的合理。
“王妃,”柳言叹口气道,“晋王有自己的抱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能做得牺牲只有那么多,您——真的一点不动容吗?”
我想了想,道,“他会为我改变一些,我当然感动,但是,一点的感动不能成为两个人长相守的基础,一生一世,是种考验,很难。与其最后丑陋的分手,不如在尚佳的时候做一个决断,反而能留着一些美好的回忆。”
雨慢慢的以一种频率落下,不是太大,也不小,我们两个都没有再说什么。
我想去见唐谦,又有些担忧。我们生活的地方已经不安全,柳言道,我和杨广的重逢他从中没说任何,只是偷偷的制造这么一个机会——但杨广一样随便可以轻易找到我们了。我怕杨广会发现子衿,而后带走他。不,子衿是我生活的重心,是我的一切,不能被任何人带走。
而我,我又能逃到哪去?
沈南新!忽然想到了他,好像一根浮木,在他那应当可以躲避杨广——只是,我咬着下唇,那又使得我不能避开他,这样亏欠他,我总有一天还不清,我不愿如此——可也只能如此罢了,两相权衡,让唐谦带着子衿先去沈南新处,而我,慢慢再作处理。
可是杨广真的就这样走了吗?我不能冒险。
“你不回去吗?”我问柳言。
柳言道,“我也该回去了,王妃,我和晋王肯定还会来的。”
我笑笑,道,“那是你们的事情了。”
柳言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了雨里,一身白衣,顿时湿漉漉的。
待他走远,我立刻也冲进雨中,跑到慧清处。
“徐夫人?”慧清惊讶道,“你怎么不打伞?你朋友回去了?”
我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看左右无人,低声道,“慧清,你一定要帮我一个忙,去唐谦那儿,告诉她我不会再去见她,让她明天在我下山之后即刻悄悄下山,按照管家所说,去找你们大师兄。”
慧清欲言又止,道,“我现在就去。”
我感激道,“其中详情,我有时间再同你解释,此刻不宜多说,多谢你了。”
慧清推门就要出去,我又唤住他,迟疑片刻后果断道,“告诉唐谦,如果发现有人跟踪她,就不必去大师兄那里去了,千万别让人发现大师兄。”
慧清走后,我一下倒在椅子上。我做得没错,我担心子衿,但不能因为子衿,暴露了沈南新,他信任我,我也绝不能辜负他。若子衿被杨广带走——我咬住唇,心乱如麻。
这一夜,是我这两年来最难捱的。窗外,芭蕉夜雨,点点滴滴似溅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