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情牵-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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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
他探望我……竟然不过是故意引诱杨广。
他们僵持着,仿佛一触即发,又没有人肯先动一下。沈南新态度举重若轻,像是胜券在握,杨广则一贯的面无表情,冷淡至极。
在这样的时刻,我忽然有些心灰意懒,踉跄着往林子深处走,并没有人理会我——我能对他们的“贡献”,此刻已经贡献完毕。我早就该逃走的,我不该信任任何一个人,他们的心思抱负岂是我能理解?差一点我便相信了杨广,同他一家三口团圆;我也相信了沈南新,宁肯将自己的孩子给他,就盼他能逃命,可其实他又何需要我子,他才是胜利者。
不,我还不能走,我转回头,望着沈南新怀里的孩子,我要保护他。我跌跌撞撞的,重新又往回走。突然,子矜猛的一声啼哭,打破了双方的死寂,此时此刻,我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到,只想冲向我的孩子。
“危险!”模糊的,我好像听见了唐谦的声音,接着便是轻微的混乱。
“主公!”
“南新!”沈福和智觊大师的声音让我从混沌中一下清醒,他们怎么突然来到了这里?
我只觉得自己被紧紧地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然后就是一声杨广的怒喝。
我挣扎着要从那个怀抱中起来,沈南新,这个从头到尾相信、却又骗我的男人,不要再抱我。
“别动!”沈南新声音沙哑,用一种素来不属于他的暴躁道。片刻之后,他才缓缓松开我。我惊呼一声,看见一箭几乎没入他的右肩。沈南新对着我微微一笑,好像安抚一般,然后左手迅捷的点了上身的几处穴道,继而轻轻的拔下了箭,仿佛有血涌出,可是天色既暗,他又穿着深绿色的衣衫,看不真切。
“主公!”沈福一脸关切的扶住沈南新。沈南新摆摆手,笑道,“你且退下——是你把师傅找来的?”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眼睛晶莹圆润,眼神却严肃凌厉,道,“晋王殿下,让你的人放下武器。”
杨广脸上肌肉狰狞,半晌才缓和下来喊道,“放下武器。”
一片金属落地的闷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南新,”智觊大师厉声道,“你对我是如何说的?你说你已放下了争执之心,散尽手中军队,下半生跟随为师云游四海,为天下苍生祈求平安。”
“不错,”沈南新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我,痴痴的,道,“我已经那么做了。”
“那你今日——”智觊大师像是相信沈南新的话,声色渐缓道。
沈南新微笑道,“我不过是根杨广开一个玩笑,告诉他他只是运气比我好上那么一点点,他的立场比我强上那么一点点,我放弃了,不是我不如他,而是为了众生,我的境界,就是比他高那么一点点。”
“你这孩子……”智觊大师叹口气,没再说话。
“师傅,我若是真的要将杨广一网打尽,您和沈福能那么轻易的冲进我的包围圈吗?”他扬着眉,骄傲的道,“况且,”他望着我,低低道,“我不会利用玉儿那么做的,这一生,对我最好的,便是您和玉儿,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那么做就算我能得到一切,却失去了最重要的两颗心,沈南新不做这样得不偿失的事情。”
他又转头看着杨广,淡淡道,“杨广,我告诉过你,陈叔坚已经死了,恭喜你,最后一支南方叛军今天彻底没了,从此以后你将更加的威名赫赫,坐拥南方,之于大隋,你已立于不败之地。但愿你从此以后能够统一南北,善待黎民。”
说完,沈南新似乎神色疲惫,慢慢的双腿盘膝,坐在地上,笑道,“玉儿,坐下来,再陪我最后一会儿。”
我不由自主地坐下来,怔怔道,“你要跟智觊大师走了?你不是说——”
“别说话,听我说,”沈南新打断我道,“真巧,一样是右肩的伤,玉儿,我曾经那样伤过你,如今,也为你挡了这一箭,终于我心里能够平安一点了。”
我望向杨广,却发现子矜在他怀中,想是沈南新在霎那间将子矜抛给了他。他身后,黑压压的人,那一箭,就是杨广让人射出的吗?射我,我心里悲凉,杨广自知寻常弓箭射不中沈南新,居然想出射我而让沈南新救我这样的主意来,若是沈南新不救呢,死的就是这个他觉得死不足惜的女人了。瞬间,他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冷酷而见效,不愧是杨广。
“南新!”智觊大师面如土色,居然手颤抖着,指着沈南新。
“师傅,”沈南新站起身来,然后又跪倒在地,磕头道,“南新食言,不能在陪伴您云游了,这三十年您对我恩重如山,南新——”他声音嘎住,仿佛哽咽一般。
我站起身来,惊疑的望着泪流满面的沈福,不知所措。
沈南新站起身,看着我,因失血,脸色苍白。
我冲过去,抓住他手道,“我们先快回城,找个大夫,给你治伤,虽是外伤,可是……”
“不用了。”沈南新突然出手,闪电一般,点住了我和沈福的穴道。
沈南新微笑道,“傻玉儿,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这一箭,跟你那一箭一样,你那一日在寺里,才有药可救。”
我仿佛五雷轰顶,却又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呆呆的看着他。
智觊大师手在袖内,垂着头,可是露在外面的佛珠抖动个不停,仰天道,“我居然连你都不能救,为师这数十年功力又有什么用。”说完老泪纵横。
“师傅,”沈南新轻轻笑道,“您对我这是动了凡心了。”
这样时刻,他还不忘根智觊大师斗嘴。
“要不您等我一世,先别急于成佛,下辈子当我爹,再渡我一次,好不好?”
他踉跄着,到我身边,轻轻抱住我,在我耳边道,“玉儿,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我们死也要在一起,好不好?”
我闻道,在他说话的时候,嘴里浓浓的腥气。
他不待我回答,又轻笑道,“算了,不能听你回答,你这女人,骗都不骗我一次让我高兴,问你只能扫兴。我说定了,下辈子,我们一起生在太平年间,你是我的。”
“沈福,”他望着沈福道,“按我说的做,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晋王妃,保护她的周全,不允有任何差池。”
说完,他又在我耳边低低道,“跟杨广回去吧,我相信那一箭绝不是他要对你下手,他……能带给你幸福……我走了,我不要你看到我最难看的样子,我永远都是风流倜傥的……算了,你忘了我吧。”
说完,他跌跌撞撞的退后几步,嘴角流出一丝血迹,笑道,“沈某要走了,各位不必相送。”
“让开!”杨广大声喊道。
所有的人都闪开,给沈南新让开一条道。
我看着,却不能动弹,夜风一吹,脸上凉凉的,我睁大眼睛,不想让头发挡住了我视线,可沈南新的背影还是越来越模糊。
“……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仿佛是沈南新的声音,极其淡的吟唱着,而后就是笛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哇——”子矜突然又大哭,嚎啕不已,我没办法回头看他,笛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忽然听子矜一声清晰的喊叫:“爹爹——”
似有夜鸟被这哭声所惊动,扑楞楞的一群飞了起来,嘎嘎的叫着。天色竟已泛白。
子矜一声喊叫之后又不再言语,而那笛声,也再没响起。
第六十七章 夜渡(上)
回到江都府,连环问我们那么早起去哪儿了,我望着她惺忪的睡眼,心中酸苦,这短短一夜,有人只是一梦醒来,有人却是生死两茫茫。不想说过多,只告诉连环,要走了,车马兼程,前往长安。
杨广没有来见我,我也不想去揣度他心意,对一个人真恨,若不能杀,就干脆忘,否则天天铭刻在自己心上,跟爱又有什么区别。
出了府门,大吃一惊,柳言一身白衣,带着百余持械兵将站在那儿。我冷笑一声,道,“柳大人,何必如此,难道你认为我们现在会跑了不成?”
柳言微笑道,“王妃误会了,晋王的意思是让臣带人保护王妃。”
沈福怒道,“难道我不会保护王妃吗?”
柳言道,“沈先生不必动怒,你自然要保护王妃,可是此去长安,路途漫漫,谁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仅先生一人,若王妃遇到任何变故,如何生受的起?”
沈福讽道,“晋王和柳大人神机妙算,对王妃关怀有加,只是不知可否算出了什么人会暗箭伤人?”
柳言晒然一笑,也不答,回头对那一百名持械兵将喝道,“从现在开始,随我紧跟王妃左右,不得有误。”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又无可奈何,只能在重兵包围之下,纷纷上马上轿。
我想留唐谦同我一起说说话,可又怕不让连环在一起,会让她心中有意见,没想到连环察言观色,道身体稍有不适,怕传染了我跟唐谦,路上医疗不便,要同我们分开。我紧紧握住她手,低着头,说不出话,反是她拍拍我手,低声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也不问,这两年,王妃,连环不是两年前那个闹不清状况的小丫头了,咱们一起来的,只求你心里别拿我当外人,我不怕苦不怕累,只怕一个人孤零零。”
我抱她一下,在耳边道,“我知道,我要去哪都会带着你,哪怕卖菜去,都让你跟我边上提篮子,你到时候可不许嫌弃——谁让你是我妹妹。”
“是。”连环笑道,眼圈红红的。转身上了后面的轿子。
因为赶时间,轿中不免颠簸。
“王妃,”唐谦道,“柳大人是跟随着您来的大隋,又有先帝重托,素来对您忠心耿耿,偶尔似有自作主张之嫌,可也是为了您好。若是柳大人说那一箭并非晋王所射,您看会不会——”
我道,“这几天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杨广完全可能是绕过了柳言的,谁说杨广的一切都要让柳言知道?虽是心腹,但是他一样可能提防着柳言——比如在有关我的时候,所以就算柳言是清白的,杨广也不会。唐谦,你说那天那样的状况,可能突然杀出个第三方,既突破了沈南新的包围,又突破了杨广的包围,悄悄的在那么一个剑拔弩张的时刻射一箭吗?”
唐谦叹道,“王妃,我有句话可能不当讲,只是那日距离过近,我听到了沈公子同您说的一句话——他让您跟着晋王回去,说那一箭晋王绝不是要对您下手。您就算现在怀疑一切人,总不该怀疑沈公子,他人是极聪明的,对您又是……极好的,若他那么说,是不是证明可能真的另有隐情?”
我心里一酸,道,“他那么说……是怕我以后没有人照顾,所以不管是不是杨广杀他,他都会说杨广没错、杨广杀的好,”停顿一下,我颤抖继续道,“他凡事总能比别人多想一步,还总说他会提防人,其实他最心软,知道了也没用,该下手的下不去手,明知要躲的还要硬抗。”
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伸出右手捂住嘴巴,大滴大滴的眼泪滑落脸庞。沈南新一生,命途多舛,被害多少次,可总还是执拗的去相信人;他所有的感情极其匮乏,可是慷慨的对别人好。
唐谦轻轻搂住我,也是说不出话,任凭她再冷静,可是那些日子的相处不是假的,欢笑也声犹在耳,沈南新纠缠着唐谦下棋,故意惹唐谦训斥他,种种如何忘记?他抱着子矜上蹿下跳,给了我们三个人在南方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我们紧紧拥抱,在对方身体的颤抖中,寻找一份安心的东西。
此去长安,一方面是永远的拜别姐姐,另一方面是去在那个静静的城中寻找曾经的回忆,至于别的人与事,同我再无丝毫干系。
从陆路转水路,我们计划渡长江回长安,只是这一日到了长江边上的时候,天色已然昏暗不清,当地官员都劝我们不要夜渡——晋王夜渡,若有个闪失,周围的官员都免不了的大罪。我坐在轿子里不下去,别人爱怎么觉得怎么觉得吧,能不见的时候我是不想再见任何同杨广相关的人了。
“王妃,”柳言在轿外轻轻道,“晋王让我问您,您是想明日一早再过江,还是趁夜渡江呢?”
我淡淡道,“晋王自己看着办就好了。”这种小事又何须问?我心下冷笑,却也不会说什么,何必显得跟他斗气,那倒是给他面子了。
“王妃,若要抓紧时间夜渡更好,可是夜间渡江总不如白天来的安全。平陈之时,您也曾在这长江上夜间行船,是有经验的。王爷是让您决定,选时间,还是选安全。”柳言不急不缓道。
我更加柔声道,“那就夜间渡江吧。”
时间当然重要,我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在杨广身边多呆,若是有事,大家一起沉入江里喂王八,也干脆利落。
“是。”听见柳言脚步声远,我和唐谦从轿子中出来。天黑得越来越早了,说几句话的功夫,又暗了一点,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王妃,”沈福道,“上了船,我跟唐姑娘陪您和连环姑娘左右,若有危险,也当想方设法救你们。”
我道,“沈福,你这是安慰我,可不必如此,我不怕这个,咱们安全过了就是过了,翻船了,就大家一起呜呼哀哉陪你家主公去也不错。”
连环不解,打个冷颤道,“呸呸呸,王妃您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我笑道,“开个玩笑而以,看你吓的,还说要陪我们同甘苦共患难呢。”
连环一脸不服气,撇撇嘴,道,“不跟您争,我们吉人自有天相,才不会有事,王爷乃是天子血脉龙子龙孙,这江里的虾兵蟹将才不敢怎么样!”
船两层,看起来结实牢固,若干水手各司其职,我们几个人按柳言所引到了甲板上的靠前一间屋。安顿好了,天上寒星已若隐若现。
“王妃,”柳言笑道,“这里位置最好,您若喜欢,晚上可以在这里看看夜中江面,很有趣。”
我望望左右道,“你们一起陪我看,我是看江呢还是看人海呢?”
我们身边其实现在不过五十人左右,另外五十人在后面的一艘船上,这样万一有个闪失,还可以互相照应——只是在我坚持下,杨广也在另一条船。
“王妃说笑了,他们只是奉命保护您,公事,您又何必对他们不满?”
我冷笑道,“那对你不满?”
柳言皱眉,低声道,“王妃,您原不是这样刻薄之人,这样并不像您……”
我叹口气,老老实实道,“柳言,你觉得我跟以前一样,就是正常了吗?”
柳言半晌没说话,极轻的喟叹一声,吩咐左右道,“你们先下去吧。”已然到了江中,有危险是天灾,留着他们也没什么用。是以,就变成了我们几个留在甲板上。
“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