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一切像海难-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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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纯白的蛋。“煮几个?四个,够么?”爱徽问我。“多拿两个,热热可以敷脸。”我说。“把插头插上去。”爱徽说。“你多加点水。”我说。“我们的盐巴放哪里了?”她问。“拿汤匙多搅搅啊。”我回答。“很快可以吃了,戴娅你等着啊。”我们把脸朝电热杯里看,爱徽的眼泪掉到鸡蛋汤里。她哭了。
三国演义哪一回比较有教育意义?女孩站在台上拿着话筒问何霁文。
桃园三结义。
有什么教育意义啊?女孩问。
告诉你不要在大街上随便看到个人就称兄道弟。
酒吧里很多人嘘起来,何霁文摆摆手——玩笑,其实是煮酒论英雄那一章——他说。
这回是真的么?有什么教育意义呢?女孩又问。
告诉你吹牛的时候连同听你吹牛的人也吹上一吹。
呸!女孩说,她顿了顿脚,小裙子就摆起来,很多人把头低下去,侧着脸看她的大腿。
我看你那么爱唠嗑,肯定是缺乏母爱。女孩细声细气地说,何霁文你小时候心理有问题。
什么是母爱?就是想着和母亲作爱。我乖,我不想。何霁文说。
大家又哄笑
……
秦则坐在角落里,我走过去,我说秦则秦则,我们总算遇到一件开心的事情了。你看你的诗歌朗诵会有那么多人来参加,那么热闹,我真替你高兴。秦则笑了,他让我坐在他身旁,他说小朗,你也知道,他们不是来听诗的,他们来看表演。他们是消费者,仅仅这样而已。秦则这样说着,但他低下头看看我。小朗,你替戴娅担心了么?替我担心?你真是个孩子。你看月亮那么大,像仙人的坟墓。要是现在我们偷偷溜出去,租条船,随便到哪个岛上去,你肯定会大笑起来。走吧,我们走。
渡轮一抛开缆绳,海岛就象秋天夜晚我们嘴巴里呼出的气,朦朦胧胧弥散着光亮。天上有一个月亮、七八颗星星。月亮太耀眼了,秦则说,要不然怎么说是“月朗星稀”呢。我觉得很好,什么都好。把脚翘在船头的踏板上,白浪沿着船“突突突”翻着身,昂头的时候天空都在旋转。它像一块蓝色的手帕,盖着我、盖着秦则。岸上有人走,与船平行的时候挥舞起手来,漫无目的地喊“嗨!”我听到他们说:“我们一直走,走到海中间去啊。”于是我也喊:“嗨嗨!”海浪的声音大不过我。
秦则说小朗我给你说故事吧。关于月亮、关于海;有那么多故事。
不听哀伤的故事。我命令他。
唔……卡瓦佐尼写过“月亮之诗”,那是在一个满月的夜晚,一个男人被月亮迷惑,走到井边去,后来他又跟着一群穿过田野的人去看脱衣舞。另一个下雨的晚上,他跑到他心爱的女孩的房间里去凝视她的脸。后来有人抓住了月亮,很多人都通过电视看俘虏的月亮,还有人开枪打坏了月亮。天黑了,只有应月亮召唤的这个男人和月亮说着话。
秦则这样说,他说得很小声、很快,语气激动。我理解他,天空现在在旋转啊旋转。船往另外的岛屿上去,我们还会搭返程回来,再离开,再回来……我想无休止地坐这条船,听他讲故事。
唔……秦则又说,我说得不好。我不会说故事。
和我讲个秦则自己的故事吧。我说。或者是秦则自己的诗。
…
长竹竿捞不着水月亮(11)
…
那不行。他笑起来,我的诗能力太小,现在念,你要笑出声。现在,我只想到一首诗,你那么爱《诗经》,你也会念,来,我们可以一起念。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我们坐在一起,低声念这首陈风,念了很多遍。海风从西吹到东,我们的声音缠绕交叠,越来越大。有些夜归的乘客转过头看着我们,但我们读得好,一会儿,他们也就微笑了。
小朗,秦则拉着我的手,我的手上满是汗珠。你体会到了么,这是语言的魅力。你看,这些潜藏在历史里的文化,那么自然,但它们的力量就这样展现着,让人无法忽视。这阵子,我总是在想,现代的一些诗歌,我的诗歌,总是讲究技巧,巴不得越精细越好。可是我们走到形式主义的迷雾里去了。而另外一些东西,那些自然勃发的诗歌,时而从人们的嘴巴里,时而从大师的笔下吐露,寥寥几个字,威力无穷。这好象希腊神殿的废墟和现代参天大楼的比照,原来,一些自然的朴素的语言和节奏,才是美妙的。
秦则秦则,我们怎么办?我们只能在历史里寻找这些东西了么?我们自己到达不了么?我问他,撼着他的胳膊,但我满脸是笑。
秦则耙耙头发,他说不是,也许是他自己厚古薄今了。看到以前的大师,以前瑰丽的文化,他总有点紧张。但是,他又说,他看着我的眼睛:“小朗,你要知道,对于文学,我们既不能走得太笃定、也不能走得太迟疑。坚信和怀疑——这是可以共存的,就象骨骼的坚硬和血肉的柔软一样。”
“除了文学,”他说,“还有很多事情。比方戴娅、比方小文,我知道他们给你很多影响。你要坚信、要爱他们、但你也要有你自己的信念。”
小朗,和我说说你的信念吧。秦则说。
小时候,我看过一个电影片,黑白电影记录片。我说,毛主席坐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一个很普通的椅子上。然后他站起来,往窗边走,推开窗户,镜头掉转而下,我看见窗户外有很多人,数以万计。他们都在对主席招着手,人山人海。秦则,我要这样的感觉,这让我觉得不寂寞。我想这样生活,所有的人都对我笑,都爱我。
秦则扭过头看着海,海安静极了。我也有你这样的时候,迫不及待的时候,小朗。有些东西慢慢走,你才会看到。
你的信念是什么呢?我问他。
我想和我爱的人一起写字吧,写一辈子。我以为一个人衣食无忧,身体大致健康,又可以用一辈子慢慢地慢慢地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很幸福。两个人一起做,互相看到,那简直是奢侈了。
我们继续小声说话,说许多许多。后来我们终于下了船,站在树丛下。第一缕阳光照在前头那棵树树干上的时候,经夜的露水“啪啦”一声掉到我们头顶。因为冷,秦则把自己的衣服盖在我身上。
但是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是你的第一场诗歌朗诵会。你还爱我么?你在乎我么?何霁文问他,我做一切都是为了谁?
秦则没说话,酒吧里人都散了,遍地垃圾。何霁文站到他椅子前,单脚跪下,何霁文眼睛里突然充满泪水。他径直地看着秦则,嘴唇发白,声音战抖:“秦,你,还爱我么?”
和这没关系,秦则说,小文你起来。
何霁文拼命摇头,他头甩动如此猛烈,我眼花缭乱。他猛然抄起边上一个啤酒瓶子,我听到“铛”一声,我看到玻璃四射,一股血腥味从何霁文额头上繁茂出巨红。
秦,这是我最后一点凭借,你,你还爱我么?告诉我。
我听到何霁文这么问他,头上的血流到嘴里,蔓延过下巴往下滴。
你爱我么你爱我么?
秦则探下身,他也跪着,伸出舌头慢慢舐去何霁文脸上的血。他背对着我,他的肩膀一耸一耸,他哭了。我听到他们的呻吟声。
…
长竹竿捞不着水月亮(12)
…
我不要呆在这里。我对自己说,清晨酒吧里浓烈的气味暗无天日。我走出去,轻轻把门掩上。
我慢慢走,想越过整个海岛——回家,或者回学校,随便哪个地方。路上我买了一份早报,从头看到尾。他们没报道秦则第一次诗歌朗诵会的事情,这让我有点愤慨。
妲妲越过马路尖叫地跑过来,拉住我。她单身一人,嘴里塞满爆米花。“阿廖呢?”我问她。“我不知道!他……他怎么会老和我在一起!”妲妲说,因为我的问话,她脸上迅速而不加掩饰地流露些色泽。
路边一块青布摊开,一个老太婆蹲在边上卖杂物。有半大扇形的贝壳、钻个孔就可以喝的新鲜椰子、看起来像望远镜,把眼睛凑上去却只能看到海岛风光图片的玩意儿。我拿起一个储蓄罐,它小而红,被做成邮筒的形状。
阿婆,多少钱?
5块。
3块吧。
这个储蓄罐好哩,刚刚好放三百六十五个硬币。阿婆憋着没牙的嘴说。
我掏出钱买下这个储蓄罐。喏,妲妲,这个送给你,别贪多、别懒惰,每天丢一个硬币,明年的今天,罐子全满了,不一定你也结婚咯。
妲妲的眼睛放着光——瞧你说,我才不结婚——她搓搓手,把储蓄罐接过去——小朗你要去哪里?回家么?
随便啊。我说。
我陪你走。她说。我们牵着手,朝家里走去,和小时候一样。
你爸爸去买菜了。一个女人站在我的卧室里,对我说。你爸爸今天没课,会早点回来。你在这里吃顿饭。
好象我不打算在这里吃饭似的。我寻思。那个女人穿着我的拖鞋,“啪嗒啪嗒”在卧室里走,她脚大,一点也不合脚,我猜她很快就会离开我家。
妲妲说我家好极了,有那么多书架,可以装那么多书,难怪我会写那么多文章。我有点奇怪地看着她。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家应该是什么样子,什么样才好。关于现在这套房子,有记忆的一个,是搬家以后,爸爸妈妈累趴在床上,我光着脚站在大桌子边,看着堆放在地上七零八落的行李,忧愁极了。我冲他们发火,说:你们把所有东西都搬到这里来了。我们今天晚上睡在哪里啊?他们笑起来,说:我们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啊。我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也会有单独的一个房间,任意开合门窗,听到风吹纸张的声音——当然,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早忘光了。
爸爸带回来一把葱和小半斤肉,他说本来只打算下面条,不知道我会回来。我无所谓,妲妲也是。妲妲以前在我爸爸工作的学校读书。她说看到以前的老师就激动。她吃面条声音“呼噜呼噜”,爸爸话说得很少。
叔叔,你们学校门口新立了对大狮子哩。妲妲说。
是啊。
你们学校狮子一树起来,对面的小学校就死了两个人。现在他们也立了对狮子,比你们的更大,所以你们学校也要死人了。
谁说的?没有根据!爸爸说。
这是风水,由不得不信。岛上很多寺庙,神像都是真人肉身雕的呐。去烧烧香,也许就消解了……
爸爸喝道,小朗,你吃完饭就把饭碗拿进去洗干净,别整天等着别人伺候。
我看了看妲妲,想把那个储蓄罐砸了。我走到厨房,把水龙头扭开。爸爸走进来,递过碗,他冷笑着,你看看你那些朋友,没一个长进。
那几天天气出奇的热,空气暖和得象手掌捧着我,捂我的脸。秋天时节,人总是比其他时候多。报栏前很拥挤,谁家的猫用一根绳子绑在路边树干上,情人们准时约会,一切循序渐进。天温润极了,抽抽鼻子就可以嗅到海水的味道,有些谨慎的人不得不带伞,看他们挽着袖子拖着大大的伞柄,就引人发笑。
我们托着腮帮坐在操场的栏杆上。学校开会,我们又逃了出来。没办法,他们所评定人用的那些词“艰苦朴素”、“活力四射”、“爱憎分明”……老让我们如坐针毡。我晃着双腿扭扭屁股,长叹了一声——我的运气如此暗无天日。但何霁文朝我们跑过来,他说我们就要时来运转了,酒吧邀请省里文联黄主席来讲座。“说是讲座,”何霁文笑着说:“实际上就是供吃攻喝,让他看秦的诗,认可秦的分量。到时候你们也来,不一定他也看中你们——的诗呢。”他咧着嘴巴,怪腔怪调。
…
长竹竿捞不着水月亮(13)
…
下午我们就开始打扮。黄昏走出宿舍的时候,走廊的砖头都被迷蒙蒙的水汽打湿了。戴娅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最后把碍脚的鞋垫从鞋子里用力地扯出来,扔到草丛里,我们互相打量一番,松了口气,觉得这样才算衣冠楚楚。
你们说黄主席如果看上我们的诗,他会做什么啊?戴娅问。她穿一件翻领浅绿的连衣裙,故意用条红皮带绑着腰。
也许会帮我们出诗集,也许向杂志社推荐我们。爱徽说。她着白衬衫,黑色流苏的裙子,披落的头发丝都是香味。
我们煞有介事地想象着。海岛上很多晚锻的人打着赤膊从我们身边晃过,路边有些不知名的树克制不住,正在掉叶子。在这样天气里掉叶子,真是可惜。戴娅和爱徽问我,你为什么不穿裙子啊为什么啊?我故作神秘。
至于和黄主席的对话,我们约定不露破绽。我谈诗经楚辞、戴娅说说法国新小说,爱徽可以朗诵古罗马。爱徽拍拍我的肩膀说,没问题、没问题,我们都独当一面。戴娅却笑起来,说,呵呵,我怎么觉得像宫廷选妃一样啊。
我们跑着,捶她的背。
何霁文急匆匆跑到我们宿舍来,却叫我自己一个人去。“海岛宾馆403。”他重复了一遍:“小朗,没问题吧?那天在酒吧里,黄主席就看上你的诗。”
“其他人呢?”我问。
“秦的诗选了好几组,准备发在省刊上。”他说。
“其他人呢?”我问。
“我可不要那个老男人再评论我的诗。”爱徽笑嘻嘻。
“去就去,拿腔拿调干吗!”戴娅说。
于是我就顺着小路独自朝海岛宾馆走。戴娅说得没错,果真像选妃一样。我忍不住嘴角的笑,走得飞快,十分钟后就推开403的房门,装做怯生生地握住黄主席伸过来的手。
“哦,你还绑着小辫子呢。”他站在屋中间,漫不经心的说。指间果然从我的脖子上划过。
但接下来我们正儿八经地谈诗、谈文学。
我看了你的小说、你的诗,你的语言不错。不过,柯朗,所谓小说,当然是要讲好看的故事。现在时尚的话题都要触及嘛。像我这样一大年纪了,都会跟随时代脚步,你们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连风花雪月也不谈啊。黄主席问我。
嗯。我点点头说。
空谈思想是没有意义的嘛,水至清则无鱼。一个作家要闯出去,不写点有噱头的东西怎么成?他又说。
嗯。我说。
呵呵,我不是教训你。你毕竟年纪轻——是不是连恋爱也没谈过呐?他问我。
他和我坐得很近,口气逗留在我耳垂上,语调低沉,甚至没有卫生间里正在响动的排风扇清晰。他穿着一件有三个补丁的背心——我不是说他不能这样穿,我只是觉得太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