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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第17部分

小说: 这一世木已成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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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子出来了,影像像是切开的核桃薄片。又去化验室,把血抽出来,装在一个薄膜袋子里封存,放到某种光波下照射。再拿回来,输入丁的体内。他的皮肤上洞眼多得数不过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了,他给丁擦洗身子,帮他接屎接尿,帮他翻身。可他还是没能好起来。 
得知许颜去找了秦力的当天,那日有雨。漓江去医院探望丁振中,医生拉过他,忧心忡忡地说:“丁局长的病,需要用大量的药,要输液,做化疗,这些都需要钱。”他听了觉得很难过,无心上班,找老板请了假,提前下了班,下午五点就回家了。 
这个时候,就算是借,他也借不到钱了,他向熟识不熟识的每个人开口,渐渐沦落到连十块五块都要借的地步。有人碍于面子,借给了他,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别人都不知道,这个清高冷漠的年轻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没有钱,药就停了。付款处的窗口象只巨大的黑洞,每一次他把钞票像流水一样递进去,然后端着盆子扛着箱子把那些大瓶小瓶搬回来,塞到丁的床底下去,等着护士一件一件把它注射到丁的身体里。可现在,他已山穷水尽。 
他走在路上,无意看到许颜和秦力相对坐在路边一间咖啡店的靠窗座位上。远远地看不清楚两个人的表情,可单凭动作就能看出是许颜在央求秦力。 
漓江的心缩成一团。他看到许颜在哭泣,秦力把她拉到怀里哄着,不住地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又看到他塞了一大包东西给她。他当然清楚,那是毒品,虽然秦力是用了一个黑色的袋子装着它们。 
他们在咖啡厅外的香樟树下道别,秦力拉过许颜,在她面颊上亲了亲,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开了,哼着小曲。他还是那副模样,没怎么变过,白T恤牛仔裤,把手插在裤兜里,嘴唇隐约有毛绒绒的胡子。 
许颜独自走回家。漓江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心如刀割。他能说什么呢,他甚至不能责怪她。抬头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他突然觉得心都灰了下来。他不知如何让自己不那么难过。他只是知道,万万不能在大街上哭开了去。 
古人可泣。他不能。陈子昂可登幽州台或歌或泣,可他苏漓江,不可立于市井之中当街痛哭。 
生命如烟花一般婉转沉重至不可述说。他是个晴朗的男人,想要过上晴朗无比的生活。为什么,他会这么失望呢。这和他想要的那种生活多么远,多么地远。他不知道怎么命运对于他来说?,是如此错综复杂的一出折子戏,在每个自以为会顺当的时候突生波澜,颠覆平静。一切又开始混乱起来。他无法以自身的力量去抵抗时间和世事。 
漓江转身,去了上夜校的那间大学。正是黄昏时分,残阳铺天盖地,天空血红淡黄,远远地有一圈黑色的光,很诡异。他沿着操场走着,看到主席台处红旗猎猎飘扬,突然记起自己小时候很羡慕班级里的优秀生在周一早晨可以升旗。在幼时的他看来,这是最光荣的事情,比什么都值得自豪。   
这一世木已成舟 十六(2)   
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很多大学生蜂拥着去食堂,有人拎着不锈钢食盒,敲得叮当响,大声说着话,呼朋引伴,生命一派热闹繁华。 
漓江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经过,他站在万人鼎沸的操场茫然四顾,只觉得心内很荒凉很冷。为什么别人可以那样无忧无虑,而自己不能够?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命运是被谁弄脏弄坏,又是谁在上面踩了一脚?总以为,活着终究是好的,生命会有所希望。 
但是为什么,阳光如斯暴烈,眼前却一片漆黑。 
漓江看到有个年轻孩子,穿T恤仔裤,沉默地在篮球场上打球,许久投不进一个。球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笃笃的,孤单的。他看着那个孩子,嘴角露出微笑。若干年前,在某间中学校园的冬日早晨,他也曾经这样打过球,然后认识了这一生的爱人,从此不离不弃。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漓江叹了口气,离开学校,向右转,前面不远处有一片排挡,经营各种廉价而美味的食物。他在其中坐下,胡乱叫了点吃食,又要了两瓶酒,喝了下去。那酒非常烈而且甘醇,喝下去血管里会突突地跳着,有着刺刀见红般的畅快淋漓。 
不醉,酒就没有意义。如果就这么醉过去,醉过去,就好了。可是没有,他仍然清醒着。 
他坐在那里发呆,直到排挡快要收摊的时候。 
他用身上最后五块钱付了帐,故意砸破酒瓶,狠狠地砸到清冷的地面,瓶子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有人在旁边窃窃私语,说:“这人怕是醉了。” 
漓江笑笑。他当然没有醉。不过是借酒装疯而已。他摔碎了两个瓶子,嫌不过瘾,又抓了几个来砸,哈哈大笑。 
仿佛青春自此破裂。 
当他回到家中,许颜已经睡着了,她应该是刚洗过澡的,发丝湿漉漉的,散发出清香的气味。她穿着白色的睡裙,有种甜美而天真的诱惑,像小妖精洛丽塔。她的手边放着一本张爱玲的小说集,漓江拿起来翻了翻,知道许颜看的是那篇《金锁记》。 
许颜在这篇故事中间夹了一张折了四折的彩色信笺,她喜欢在漂亮的纸上写字,明星印在背面,那么好看。漓江展开看,是她摘抄文中的几段话,用天蓝色的圆珠笔写下,有一股清淡的香味,很好闻,也有点忧郁的感觉。她的字并不算好,字体舞舞抓抓,漓江看在眼里,只觉满眼温暖。 
这个故事漓江看过,他还记得主人公叫作七巧,那个人物太鲜明了,她付出青春,到年老时获得金子,不惜人性扭曲。漓江觉得这样的方式其实也和自己相似,只是他没有那样直接明了,但他还是在花费多少好时光,为了更多的钱。 
钱就是自由。这是金手指写在墙上的神喻。饥肠漉漉的人握着一块钱走进超市,除了果腹,没有挑选口味的余地。在漓江此刻,没有什么是比金钱更美好的东西了。他已经无路可退,只能不择手段,并且不给自己失手的机会。 
漓江关了灯,坐在黑暗里抽烟。他想,也许必须做出决定了。 
是不是有一种人生,如同第一笔就错了的画,只好一路潦草下去?当别的男孩子还在大学校园里玩球、溜冰、怯怯地心仪着某个女孩的年纪,漓江已在社会上奔波数载,深刻明了生的艰难与无可奈何。 
是,人人都将要如此。可如果可以晚几年,是否有些悲哀就能躲过去?还是根本就躲不了?漓江很少这样自怜自伤,却停止不了自己的思想。 
许久后,许颜醒了,随手拧开床边的灯,看到漓江坐在她身边,笑了:“漓江,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很有钱很有钱了,一起去北京旅游呢!”她笑得前俯后仰,抓住漓江的手摇晃,像小羊羔在摇铃铛,娇憨无比。 
漓江看着她,他是如此贪恋她的欢颜,连责备她一句,也是舍不得的。可他到底没能忍住,问了出来:“你找过秦力几次?” 
许颜的笑容僵住了,脸一下子白了,哇地一声哭出来:“你没吸过毒,你不知道毒瘾发作的滋味!你单单知道丁伯伯缺药会死掉,你就不明白没有毒品我也支撑不了多少时间啊!” 
漓江沉默。呵,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 
许颜又说:“我不想死掉,可咱们又没钱买毒品,我不去求秦力,还能怎么办呢。” 
当漓江和琥珀坐在一家餐厅里边吃饭边讲起这节往事时,他问:“为了500万你会出卖爱人吗?” 
琥珀说:“找到那个人并不比挣500万容易多少,所以我不会。” 
漓江问:“如果你当时非常缺钱呢?” 
琥珀想了想,说:“非常缺钱的时候我没有经历过,没有事到临头,我说不准。”她用小勺子舀起一颗酒酿圆子吃下去,才道,“学生时代,我在寝室排行第四,她们叫我四四,有次卧谈会,室友们讨论过类似的问题:四四,当你还是单身状态时,如果有个糟老头子需要你陪伴过夜,5万不陪,50万呢?500万呢?5万的时候我坚决不陪,50万也不,500万的时候我迟疑了。我当时想,那么多的钱就忍一忍吧?反正就一夜。不过这些只是想想,也不知道真是这样还能不能忍得下去,没准也就忍下去了。” 
见漓江神情专注地听着,琥珀笑笑:“我只是想说,当听到500万时我动摇了。话又说回来,不要说500万,就是50万,5万也未必有人愿意出呢。”   
这一世木已成舟 十六(3)   
漓江说:“我出卖了。不是许颜,是我自己。10万。” 
次日漓江上班,直接找到老板三寿,只问了一句:“宋老板那只打火机呢,我想要。” 
果真如他们所说,宋老板是个爽快人,声色不动,开出支票,递给漓江。 
上面的金额是十万。 
“改天我再来找你。” 
漓江答:“好。” 
“到时候我叫人通知你。” 
漓江又答:“好。”他的衬衣早已汗湿。因为已经能够清晰地明了,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他去了趟医院,拿出一些钱,给丁请了特别看护,叮嘱道:“一定要好好照顾我伯伯。”这时丁已经病得很重了。 
病来如山倒,果真是这样的。初见丁时,他还是那样精干的汉子,才两年多,就已被病魔折腾成这样。漓江望着他,突然很想哭,很想唤他一声,爸爸。 
丁的嗓子已经沙哑:“漓江,你哪儿来的钱?” 
一个星期之后,漓江在吧内唱着歌,宋老板来了。那天晚上,他唱的是BEYOND的歌《海阔天空》。一开口,春风四起,笙歌四起,掌声四起。 
多年后漓江回忆起这个夜晚,脑海中唯一记得的,便是那句歌词: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他只记得随着宋老板推门进来,某些命定的事情就此拉开序幕,满身萧瑟。如同窝在热炕上的人不得不出门,拉开门,那迎面扑来的漫天雪花,和彻骨的寒冷。 
他在台上唱着歌,脊背瞬间僵直。突然不能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自己,语不成调,台下观众的茫然不解。 
他觉得羞辱,可是他没有任何办法。他甚至想逃,可是能逃到哪里去?宋千金买笑,他便要一夕承欢,实在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什么事情都是有代价的。天下之大,早就没有可以安然容身的原乡。 
人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样荒谬残忍? 
他以为早就无所谓,原来不行,他还是爱着自己。 
那是1993年,那一年有三个男人死掉了:陈百强,黄家驹,和擅长唱他们歌曲的苏漓江。 
三寿见状,忙唤他下台来,指使他出去买烤肉串。打开酒吧的门,外面的风很大,街上一家乐器店还开着门,临街有吉他挂在墙上,他走过去,轻轻拨弄了几根弦,乐音响起,是一首歌,歌词在他心里:不要说愿不愿意,我不会因为这样而在意。 
烧烤摊子上挂着个灯泡,木炭的烟升腾。他站在摊子前等待50串羊肉和40串鸡肉烤好,手插在口袋里。烟涌上来,他侧身避开。烟熏火燎间,肉串被刷上羊油,之后洒满了孜然、芝麻和辣椒末,油被烤得滋滋响。 
一手接过老板递来的滴着油的肉串,一手掏钱。 
“一块,两块,五毛,三毛,再两毛,哎呀,我只剩这样的钱了,你别见怪,没有错的,你数一下。”老板把一大堆零钱一个个放到漓江无意识伸着的手里。 
举着肉串,脚步迟缓地向“魔”里走去。路灯昏黄,呵出的白气盘旋在空中,久久不散。 
突然,他的背上按上一双手,一双手。 
宋是个施虐狂,用锁链、皮鞭、蜡烛……还有更多。 
烤肉串的油淋淋漓漓滴了漓江满背。   
这一世木已成舟 十七(1)   
辛夷在节目中讲完那个短短的故事,最后说道:“不过是一个名叫”爱情”的著名事件,三方皆伤。” 
琥珀听着,自语道:“也许她是在说我们。” 
漓江在一旁问:“你们?” 
“是啊。我和这个DJ,爱上了同一个男人。” 
“是你的阿燃?” 
“是。可是今天我在超市里,看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琥珀忧心忡忡地说,“不知道辛夷是否知道。她那样的人,怎么可以接受又一场背叛呢?她是个烈性子的人呢。” 
的确,辛夷的性格里,有刚烈的成分,从小就很顽劣。那时她住在乡下外婆家,喜欢骑牛,坚持倒着坐在牛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用酸甜的牛舌草做的单调的笛子。那是乡间明亮清洁的清晨,空气里有湿润的薄荷香。 
山上有很多坟墓,春天的时候辛夷和小伙伴在墓地里玩耍,从这个坟头跳到那个坟头。阳光很好,墓旁的野花盛开得格外茂密,雏菊开成一片,有蜜蜂在上面飞舞。那里埋葬着很多灵魂,是荒凉的生命。不论在生前,还是在死后。长大后辛夷去过公墓,看到那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墓碑,觉得冰冷和肃杀,再也找不回童年的感觉。 
辛夷四岁半就开始念小学,她家里很穷,上学的第一天,看到一个小女孩在吃薄荷糖,明黄色的糖果很漂亮,小小的一粒粒,女孩抓一把塞到嘴里咬得咯吱咯吱响,斜着眼睛炫耀地望着她。辛夷看到了,觉得很羡慕,也很馋,但是她没有钱买。女孩小心地从糖果袋子里倒出几颗,捡了一颗最小的,伸到她面前,问:“你要不要?” 
辛夷吞下一口唾沫:“我才不吃这个呢。”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 
女孩不说什么话了,将那粒糖随手抛到空中,用手去接,没接住,掉到地上咕噜噜地转了半天,停住了。 
等女孩走过去后,辛夷从地上捡起那粒糖,塞到口袋里。她并没有吃掉已经有些脏的糖,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是我的,一定得是我的。不是我的,如果我喜欢,也要是我的。 
辛夷在班里是最小的孩子。男同学老欺负她,揪住她的领口,将一条蛇滑入她的衣内。辛夷顿时感觉后背一阵濡滑。幼时的她,冷静脱下衣,将蛇抓到手里玩耍片刻,转身向他们掷去,看到他们仓皇逃窜,哈哈大笑。然后在他们走远之后,牙齿直打架。那是一条暗红色花纹的蛇,并不大,拇指粗细,头部是邪恶的三角形,有着灰白的眼睛。 
没人知道,她其实是怕的。 
但是不哭啊,不哭。不叫他们看见。 
小学五年级时,辛夷受到一生中第一个处分。她和同班的外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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