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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磨镜物语-第2部分

小说: 磨镜物语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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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明步至湖畔,拢起眼神向水榭里张望,见亲王头戴软乌纱,身穿了件紫色八团花刻丝唐样袍子,坐在东向主位,几日不见,一张俏脸愈发出落得似这水中莲花般艳丽。他对面西席客位上那人,亦戴了软乌纱,穿了件月白色薄绢衫子,一件同色的礼服,随意披于肩头,将腰间的红丝带,衬得格外得明显。腰带以上,胸脯裸露,肤色白皙可爱,体态婀娜风流,通体上下,浑然找不出一丝瑕疵。细观其形容举止,俨然便是博雅的翻版,端的是目似点漆,唇若涂朱,所不同者,眼角眉梢更有一段无限娇媚,万种风韵,纵是那大家公子,容颜或可与之相较,然那落拓疏懒的别样风情,却是不能及其万一,更觉别有一番可怜可爱之处。

    晴明越看越喜,不觉痴了,暗道:“可叹我枉称风流人物,却不知这京中竟然有如此人物。本以为亲王博雅已是人间绝色,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前之我,居然是井底之蛙了。”呆立半晌,本待举步向前,又恐唐突了人,便拣了一处花荫下立了,遥遥观望,侧耳倾听,但闻依稀的只言片语顺风飘来。

    但闻亲王语道:“佐为殿,且慢,那角上是双活呢……”晴明暗自点头,原来他叫佐为。又闻佐为道:“果然,看来这一劫还有得打……”

    稍顷,又闻亲王投子道:“哎呀,这一碰真是意外之绝妙,看来这局我是要输了。佐为先生真乃国手,拜服了。”

    闻那佐为逊谢道:“殿下承让了,佐为侥幸而已,若再开一局,尚未知鹿死谁手。”

    亲王道:“先生不必过谦,本宫与那二条院殿棋力也只一先之差,佐为殿却为其师范,实力可知了。不过再开一局却是不能了,那边晴明殿已经久等了。”言罢,便指引佐为向这边的花荫下走来。并向欲迎上前来的晴明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在花荫下,亲王左手拉着晴明,右手拉着佐为,给他们互相介绍。晴明这才知道,原来眼前这美人乃是二条院亲王的围棋师范,名唤藤源佐为的。佐为闻知眼前的绝品人物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阴阳师安倍晴明,不禁大为欣喜,一边见礼,一边说了许多“久仰”的话语。晴明也自是逊谢了一番。客套已毕,亲王揽着二人进了西厢的屋子里坐定,待侍从上茶已毕,三人谈了些京中的人物掌故,晴明偷眼看佐为,越看越是喜欢,心中就存了亲近之意。暗想,看他举止,当是同道中人,然则也不可莽撞,若是重蹈博雅的覆辙,便成了画虎不成,反类其犬了。这一想到博雅,心中又是一痛。忽觉对面有目光射来,抬头看时,正迎上佐为的目光,二人同时一窘,各自掉头避开。可不久,又交汇到了一处。就这般,如猫鼠之戏似的躲躲藏藏,二人已是情义暗通,眼见是一张窗纸,就待时机一到,便自捅破了。

    晴明心中暗自祝告:“看佐为的情境,应是也对我有意了,但愿今日能得尝所望。若是不得,想那二条院门禁森严是京中有名的,且不熟络,异日再寻机会,只恐不能了。”正自想着,忽闻亲王道:

    “佐为殿,今日难得晴明殿也在此,大家一见如故,不妨住下来做长夜之谈,如何?”

    “故所愿者,不敢请而。”佐为含笑答道。

    “好、好、好,晴明殿想来也无异意吧?”亲王抚掌而笑,快活得如同小儿般。

    晴明强自压抑住心底的狂喜,淡然点头道:“敢不遵命。”

    亲王大喜,拍了拍巴掌,唤来侍从,命其为佐为收拾晚上安歇的房间,又命人传话于厨房,准备盛宴款待贵客。一番忙碌后,忽然用清冽的目光扫视着二人,神秘得一笑道:“今夜,会很有趣吧?”
第四话 秘会
    第四话秘会

    是夜,酒阑人散,佐为自有从人安排,晴明依旧与亲王同榻,自是少不得一番恩爱缠绵。然则,晴明的心中始终恋着佐为,以至做起事情来不免潦草敷衍,是以二人均未尽兴,场面较之先前几次,略显冷清。

    亲王倚着晴明的肩头,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晴明则更无说话之意。二人就这样默默坐着,任溶溶月色自窗外侵入,偷窥这一对同床异梦的人儿。半晌,亲王熬不得寂寞,幽幽一叹道:

    “冷月加身身似萍,

    不期情淡淡如水。

    但觉不及往日恩,

    遮么挂碍乱方寸?”

    晴明正自沉浸于日间佐为那轻言潜笑,诸般可喜可爱的形容之间,忽闻亲王之言,不由得心惊,暗呼不妙,今番太着痕迹,让亲王生了疑惑,可是不妙之至。忙打叠了一幅柔情抚慰之色,款款对道:“旧日之好,不曾忘怀,唯近日身子有些不爽利,且方才多贪了几杯,有些乏了。别无他念的,殿下且放宽心,天也不早了,就此安歇了吧。”

    看来亲王似是信了,又听晴明身子不适,有些着慌,连声问要不要紧?见他对自己如此关爱,晴明心中暗觉惭愧,对着如此诚挚的面孔,居然以谎言搪塞,实在罪过。当下,温言软语得安抚他了一番,之后,相拥着躺了下来,如对婴儿般慢慢哄着,直到亲王发出轻微的鼾声,方自长出了一口气,复又揣想着佐为的音容,出了回神,心中愈发骚动起来,尤其是宴后别去时瞥向自己的目光,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直是将自家三魂里勾走了二魂,七魄里摄去了六魄,虽身不能相随,心却早已戚戚焉飞到了他的身边。此时,耳中听得亲王鼾声,料是睡得沉了,便轻声呼道:“殿下?殿下?……”几声过后,见无异样,便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履着如水的月色向屋外行去。

    悄悄拉开了格子门,向外张望了一下,见院中静谧,四下无人,惟有自天穹里散下来的月色将屋宇回廊、花树草木化作了银雕玉砌的神界仙府,琼楼玉阙。晴明依稀记得日间亲王为佐为安排的客房在西北角的精舍,遂略略辨认了一下方位,一路蹑月行去,反复思量着,如何对佐为启齿表白的措词。及至到得那门外,依旧不得要领,对着那门,几番伸手,又几番缩回,颇觉无计可施。心中自嘲:“想不到,我居然只是一无胆匪类呀。”

    正自进退踌躇,忽然面前的格子门自己开了,开门人正是佐为,但见他依旧是日间那副打扮,那份疏狂与妩媚在月色的浸染下更是不可方物,较之白昼,又是另一翻可爱样子。这一刻,二人相对无言,然彼此间的心意早已通达透彻,一个待月西厢,一个踏月来会,人虽两地,心发一声,不觉痴了。

    还是佐为率先打破了沉默,嫣然一笑道:“晴明殿,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坐坐吧。可惜身在客乡,又是寅夜之间,无茶可奉,莫嫌怠慢。”

    佐为的笑靥,如清风般扫除了横在二人之间的最后一道无形的屏障,此时的晴明再无拘碍,径自举步踏入了房中。走动时因衣衫相摩所发出的沙沙声,在这静夜里,清晰可闻。

    其实,佐为早已等待了多时,心中将那晴明的面貌丰姿无数遍的揣摩,较之日常研读那“唐明皇游月宫”、“千层宝塔”之类的死活劫更耗心力。又念及晴明此时必然正与亲王燕好,虽然明知是他二人相识在先,心中也不免泛起淡淡的酸意。及至闻听那细细的足音渐近,知是他来了,少不得震慑了心神,强自压抑狂烈的心跳,不停的警告自己,万不可轻狂鲁莽。后又听到晴明在门前的踌躇,方知原来对方也是心存顾忌,便大胆得拉开了格子门。

    晴明甫一进屋,便回手带上了格子门,将窥人之月隔绝于外,屋里瞬时暗了下来。黑暗中,惟有二人的眼睛有一点闪烁的亮光,彼此对视凝望,诉说与交流兼而有之,于看似平静的小屋之中,卷起无形的滔天巨浪。终是晴明心急,话也不多说了,径直上前拥佐为入怀。

    怀中的佐为,给晴明的感觉是既不轻易迎合,表示亲昵,也不断然拒绝,严辞痛斥。虽是那种情窦初开的清涩样子,但也是天生的风流种子,是以并无丝毫羞耻或狼狈之色,简单自然,予人一番舒适恬淡的韵味。这种韵味,正是晴明寻觅以久而不获的。博雅太过刚烈清涩,亲王又温存甜腻得过头,佐为却是中和了两种极端的不偏不倚,不温不火的梦寐以求的无上珍品。

    “天赐的奇珍,居然在我怀中,而这一番情状又是在他人家中,不免有‘洞房花烛风光好,不及私通兴味浓’之感了。”念及于此,竟收起了先前的急色之心,转而生出怜惜心境来,正如那美食当前,不免要细细品味的心思。当下悠然吟道:

    “我见犹生怜卿意,

    终宵共舞惜华年。

    我之爱意,虽非疾风骤雨,却似那川中之水,绵绵不尽,终生不能废绝的。”

    佐为对道:“古人云,上善若水。此等情义,正是我所期盼的。一晌贪欢,不过刹那,绵永持恒,方为正道。

    但愿君言似君意,

    长生殿里誓神前。”

    晴明沿着那娇声软语寻其来路,眼见那嫣红的双唇,娇艳欲滴,情不自禁得便吻将上去,用舌尖轻轻挑起双唇,舌头便伸入将去,与里面的另一条更为柔软的舌头慢慢交缠起来,感觉竟是异常的香甜可口,若饮纯谬般,不觉陶醉。双臂微一用力,怀中之体,竟是轻似柳絮,柔若无骨,顺其力道,缓缓向后仰去,待其平卧,便也轻巧得将自己的身子,慢慢得压了上去。静静然,暗夜中,天地交泰,灵欲合一,只闻细细娇喘,间或伴着语焉不详的呢喃,回荡盘旋稍顷,便飘忽不知其所踪了。

    倏忽间,一件白色的衫子悠然飞起,在空中舒展,飘零,如戚戚暗夜陡然盛开的一朵昙花,三分绝妙,三分惊艳,三分缱卷,更有一分不可一世……
第五话 缚灵
    第五话缚灵

    手中的这张信笺,是唐样的薛涛笺,配以丰润柔婉的“佐迹”笔体,予观者以无限赏悦之感。书略云:

    “晴明殿台鉴:

    自六条院一别,殿之音容,长记于心,殿之情谊,永铭肺腑。诚望长侍君侧,共效于飞。奈何门禁森严,雷池难越,每对月长吟,尝思此时之月较彼时之月,虽形无所差,色无所异,然不得与君共之,惟清冷、寂寥尔。幸赖尺素传情,青鸟达意,略慰相思之苦而已。余今方知,古之黯然销魂者,唯别离也。

    良园一别隔山远,

    旧镜何日待复圆。

    别君,念君,戚戚焉,切切焉。

    佐为字上”

    每隔旬日,必得若此一封来信,或长惑短。然则,无论内中是荒唐之言,还是辛酸之泪,看在眼中,皆有长夜当歌,长歌当哭之感。晴明自己又何尝不是对月长吁,赏花落泪,那夜之温存,竟然如刀刻斧凿般印在心中,不可磨灭了。那一点灵智,恍忽间已缚于佐为之身,虽着那耿耿星河,欲曙之天时节的缱卷惆怅的离别相随而去了。此时的他,只觉自己形同行尸走肉一般,每日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佐为的俏影,依稀便在眼前若隐若现,素常握在手中的算筹,早不知丢到何方去了,却将棋盘放在面前,棋子执于手中,沉吟半晌,落下一子,数子之后又将其拂乱,如此往复,竟是终日不倦。真葛在一旁见了,心下奇怪,便问他莫非要弃了阴阳道,改入棋门了。然所得之答案,均似是而非,与所问缪之千里。如是几次下来,不免心下生起气来,索性不理了。晴明却也乐得清静,独自在那里念着佐为。

    如此这般,不觉长夏悄逝,振衣出门,方感那若凉未凉的秋意加身。是日,又有书至,晴明只道是佐为的书信,暗思昨日方有书至,何以若此之速,急拆开看,却是师父茂贺忠行的手书。从头看罢,方知是神社里那位皇家斋院修行期满,已卜定二条院亲王之女为其继任,数日之后,便是入社之期。

    那二条院式部卿亲王,在朝中甚有权势。因此,其女之入社典仪,颇为盛大隆重,非寻常可比,除了传统规定的仪式之外,尚添了许多新鲜奇巧的节目,皆视斋院之身份而定。且亲王指名要晴明主持,盖因忠行虽是师执,论官位,却不及已有了四位殿上人身份的晴明显得尊贵了。这信上说的便是此事。

    晴明本人,于这等热闹铺张,原是不喜的。举凡遇到,是能躲便躲的。此时,更是念着佐为,心思恍忽,待要做个托词推掉,忽然想到,佐为便是二条院的围棋师范,此番或许能与之重逢,也未可知。念及于此,忙回房中,找出丢弃了算筹,推演了一番,得了个利见大人的上上卦,便欣然写下回书,答应了下来。次日一早,就急急乘车往神社去,布置典礼之事,指指划划得甚是热情周到。忠行见他如此,只道他照顾自己老迈,把所有事物一力承当去了,一边夸赞晴明尊师重道,一边退到后庭休息去了。

    入社前几日的祓禊仪式,因二条宫在皇上面前请得了圣恩,受命执事的均是朝中的声高名贵,容貌端庄的公卿,各人所着衬衣之色泽,外裙之纹样,乃至胯下马匹的鞍环镫骣,都做了精心和谐的搭配,真是鲜衣怒马,相得益彰了。所用仪仗之排场讲究,纵是帝胄公主,也不过如此,饶是晴明这等见多识广的人,也有眼花缭乱之感。再看那些乘花车来随喜的命妇宫眷,车身之妆饰固然极尽奢华精巧,便是那帘下露出的衣袖裙裾,莫不有吴带当风,曹衣出水之风范,随那清风拂动处,泛起无数潋滟彩光,端的是明艳眩目,令观者不觉忘情。街道两旁,早就将闲杂人等驱散了多时,各家亲贵王公搭起彩楼看台,竞相粉饰,于雕梁画栋中尽显各自主人的富贵气派,而尤以神社门前为多。

    主仪的晴明早早就将礼服穿得齐整,于门外端然稳立,引得京中那些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贵妇淑女们纷纷隔帘偷看,赞叹之声于各个车中连绵不绝。原来,今日出游的女子,其中许多,皆是闻知晴明亲主大典之事,而专程来看他的。这一层,却是他自己所始料不及了。

    然则,此时肃然而立的晴明,对此却是全然不知,双眼于仪仗队伍以及那些看台上到处寻觅佐为的影子,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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