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讲坛-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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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年的鬼孩子都长大了,长大了的鬼孩子便有了烦恼。这烦恼不仅来自于爱情,在现实生活中,它无处不在,无时不侵蚀着人的心灵。就像今年,天又冷又干,人的心也便枯燥得没有味道。吴雁南除了去答谢徐老卦相时顺带又打了一卦之外,哪也不想去。在客来客往中一直捱到初四下午,才收到城关呼来的一个号码,他急慌慌地跑邻居家去回电话。其实他用不着这么急,初六只是高二高三开学,高一是正月十八,不会是校领导安排什么光荣任务。那一定是冯长伟了,因为年前说好的,早回县城,办点该办的事情,不能窝在家里把年都白过了。
吴雁南跑得虽快,电话那头还是引来了抱怨:“雁南,又没有美人在怀,搞什么嘛,这半天才回电话?”
“原来是你这家伙,我还以为是冯长伟呢。”吴雁南也不想跟江远明解释家里没电话是跑别人家打的什么的,便有些生硬地回了一句,潜台词是“知道是你江远明,我就不回这个传呼了”。
江远明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来,果然改了语调,软软地笑着说:“冯长伟?就站在我旁边呢。”
“就你们俩?”吴雁南问。
“就我们俩,其他人我们还没看见。”
“你说,我什么时候到合适?”
“当然是明天一早了。”
“一早不行,我坐车得好几个小时,估计十点半能到就不错了,到时在哪儿碰头?”
“西湖超市门口吧。”
“那好,明天见。”
“明天见。”
回到家里,父母都站在门外望他,他便把情况如实说了。他知道如果不说,父母也都不会问,但即使不问,担心还是有的,他不想让父母担心,何况并没有什么必须隐瞒的事情。父亲说:“你去吧,单位的事情要紧。”母亲点点头,算是给父亲投了赞成票。自吴雁南懂事起,两位老人就一直是他行动的拥护者和支持者。只可惜他们这个儿子二十九岁了,还没干出什么大名堂,值不值得继续拥护和支持呢?
初五一大早,吴雁南先去石河中学,花了四百元钱解决了他的后顾之忧,然后就呆在学校门口等车。这个地方确实偏僻落后得可以,每天只有一辆车往返县城,还是近两年的事情。早上人满即走,中午无座方回,全当是独家生意,司机从来是只有旅客数目概念没有时间概念,碰上客运淡季,想赶早去县城的人总会急个半死。今天大年初五,许多人都还在近处走亲串朋,也算得上淡季了。不过这回可是帮了吴雁南的大忙,他今早虽然为给钱正明等人拜年闹了时间荒,但车八点多才从街道上慢腾腾地爬到校门口来,他不需要转车了。
到县城已是十一点,从十点半开始,吴雁南的传呼机就被城关的电话狂轰滥炸着,引得司机也跟他开起了玩笑:“吴老师不一样了啊,进了城关,业务好忙啊!”吴雁南嘴上说哪里哪里,也里却笑道:“你以为有人请我客啊,打我传呼是要叫我掏钱呢。”
下了车,吴雁南便直奔正大超市, “西湖无假货”的广告牌下,江远明和冯长伟正翘首以待。等吴雁南走过来,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鼓着四只眼不说话。
“好了,好了,兄弟,我的传呼机被你们打爆了……”吴雁南说。
“打爆了怎么样,你不还是没回吗?”江远明吼道。
“天地良心,我坐在车上得有电话啊,你借钱给我买部手机别在裤带上,你想找我也不需要等传呼,直接打我手机,行吗?”
两个人被吴雁南的话逗笑了,江远明说:“兄弟,天真啊你,我有钱手机就别不到你的腰里了。”
“是啊,小江腰里也有裤带呢。”冯长伟这时方笑着开了口。
“看看,二位笑了,那就算原谅兄弟了,先别忙,你们看这五个字是什么?”吴雁南指着广告牌说。
“‘西湖无假货’呀。”两人同时叫道。
“能对个下联吗?”见到老朋友,吴雁南来了灵感。
“又给不少人家写春联了吧?你是语文老师,会写会对,我们甘拜下风,想必你已有下联了,说出来,让我和小江听听是什么破对子。”冯长伟说。
“西湖无假货,腰里有真钱。”
两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江远明在吴雁南肩膀上猛拍了一巴掌,伸出大拇指说:“高高,我们这不是‘腰里有真钱’是什么,我们是干什么来的?!”
“高是高,都快十一点半了,我们还是先把这‘真钱’花掉吧。” 冯长伟说。
二
十几分钟后,三同事一人抱着一箱酒,俨然三剑客,浩浩荡荡开进了申建文家。进了客厅,申建文亲自上了茶,校长夫人端出点心盒,三个人谦虚着胡乱捏了点。
“小琳拜年出门了,要不你们四个可以打麻将,她现在也学会了。”闲聊了一会,申建文说。
“不打不打。”三个人都说。
“中午都在这,先随便吃点?”申建文征求意见似的问。
“不,我们还有事,中午就不在这吃饭了。”吴雁南站起来说。
“对对。”江远明和冯长伟也会意地站起来。
“那好,改天我专门请你们。”
三个人告辞出来,走到校门口,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
“可怜,连顿饭也没吃上。”江远明说。
“小琳也不在家。”冯长伟说。
“雁南,你提议走的,你请客啊?”两个人竟然同时说。
“什么人呀,”吴雁南笑着说,“那好,改天我专门请你们。”
“这不是申校长的话吗?”冯长伟说。
“有其师必有其徒。”江远明说。
“算了,二位别挖苦我了,你们看,那不是薛大勇他们吗?”
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四五个人围成了一个圈,站在风口里直哆嗦,像是在商量什么。三个人走了近去,看清了,除了薛大勇,还有石德厚、曾小红、杨丽华、李爱华。
“哎,你们来得正好,你们去不去?”薛大勇冲三人低声嚷道。
“到哪去?”三个人问道。
“韦校长家。”石德厚说。
“去,去!”三个人连声说道。
“那就只有何书章和徐光文联系不上了,”薛大勇抬手腕看了表说,“快十二点了,三位女士先去,我们去买点东西,一人先给我二百元钱,多退少补。”
“还是薛老师想得周道。”三个女老师笑着说。
三个女人向校长家里去了,五个男人出校门进到超市里,出来的时候,连提带抱的,每人都没有空手。吴雁南没来过韦校长家,这回算是“随波逐流”,走进了西湖中学最高领导的三室两厅温暖豪华的套房里。
大家纷纷把手里的东西在客厅干净的地面上放下来,纷纷向从厨房里迎出来的夫妇俩点头笑道:“韦校长,给你们拜年了。”
“好好,快坐快坐,”韦先河说,“来玩就是了,这样就不好了。”
这总是一个最难让人接话的话题,大家只好哼哼哈哈了一通。幸好韦先河也没留意听答案,而是宣布了今天最重要的事情:“马上开饭!”
大家便七手八脚摆好桌椅,几个女老师进厨房帮着端了菜,韦先河递了两瓶灰色瓷瓶装的酒给薛大勇说:“薛老师,看样子你年龄大些,今天你给我代个东。”
薛大勇接过酒,先开了一瓶,就站起来伸手去拿韦先河的杯子。不料韦先河的手更快,洁白晶亮的液体已倒进了玻璃杯里,液体的来源,是农夫山泉的瓶子。
“我不喝酒。”韦先河冲有些尴尬的薛大勇说。
“是的是的,你们校长以茶代酒。”校长夫人帮着说。
“韦校长不喝酒?真好!”石德厚说。
“真好,真好。”大家都说。
“虽然我不喝酒,但我得先说一句,今天是大年初五,我们不谈工作,只喝酒,都放开量,好不好?”韦先河摇晃着矿泉水杯说。
薛大勇便挨个儿倒了酒,女老师也都接了,吴雁南接酒的时候,韦先河随口问道:“吴老师的酒量不错吧?”
“吴老师海量,每量。”大家纷纷说。
“没成家吧?”韦先河自然不会过多理会别人所想,按着自己思路问下去。
“没有。”吴雁南说。
“你们还有谁没成家呢?”
“还有江老师、冯老师。”大家抢着说。
“你们都多大了啊?”韦先河问。
“我三十了,他们俩比我小一岁。”冯长伟说。
“地道的大龄青年呢。”曾小红补充道。
“韦校长要关心关心这几个老大难啊。”薛大勇笑着说。
“别的可以,找对象的事就用不着我们这些老头子瞎掺和了吧?这可是人生大事,要慎重的。”
“有您这句话,就是对我们关心了。”冯长伟说。
“哪里哪里,哎,王老师,倒酒啊,那一瓶完了没有,把这瓶也打开。”
“不能再喝了。”大家说。
“喝,喝,打开。”韦先河命令道。
薛大勇便又开了第二瓶,要给每位老师都添上,三个女老师说什么也不喝了,大家便都沉默了一会儿。
“韦校长,也不知道今年我们这一批人——”大家沉默了一会之后,薛大勇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还是提到了这个事呀。”韦先河笑着说。
“我们心里急呀,火燎得一样,比韦校长家的酒还烧人呢。”江远明靠酒壮着,胆气也上来了。
“你们急,我们更急呀,一中二中西湖中学借调老师好几十,都在学校挑大梁,工作关系调不来,影响工作情绪啊。我们几个学校的领导也在跟上面交涉呢,但教育局说县委县政府不松口啊。”
“韦校长要给我们操心啊,来,我敬韦校长一杯。”薛大勇站起来说。
“应该的,大家进了西湖中学,我们就是同事,朋友,一家人,我们说话时不向着你们向着谁?”
大家随在薛大勇后面,也都端起韦校长家的酒杯,借花献佛,向两位主人敬起了酒,就连三位女老师也都多喝了好几杯。
三
农历正月十六,天气一改许多天来的干冷,阴沉沉的一副要下雪的样子。上午九点,西湖中学召开了2000…2001学年度第二学期第一次全体教职工大会。会上几位校长均向教职工们祝贺了新年,大家也听到了几件和自己利益相关的事情。第一件大事是西湖中学新教学楼本学期投入使用,学生有了宽敞明亮的新教室,老师们也有了各自教研组独立的办公场所。第二件大事是会后至明天下午,全体教职员工随时可以来会议室量尺寸,定做西服。
学校评上了市重点示范学校,这对空间有限到操场跑道只有五十米的西湖中学来说,当然是天大的喜事。与老师们最为贴心的是每个人都从天而降了一套西服,雅戈尔的,据说每套价值980元!先不说是否物有所值,试问叶县教育界的这些个园丁们,尤其像吴雁南,谁会舍得自己掏腰包狂购如此高档之服装呢?那简直是疯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新的学期正式开始了,教导处的尹立原副主任正满脸大汗地往老师们手里递新学期行事历、课程表呢,每个人都得从春节梦境般的气氛里走出来,为西湖中学为叶县的教育事业续添砖瓦、再发光热了。
散会后,吴雁南先跟语文组老师们一块,去看了新教学楼一楼的语文教研组办公室,选了个靠边的座位,还和何书章坐对面。他把办公用品从申建文校长办公室的隔壁全搬来,放好,就回到老西湖宾馆的宿舍。
房门开着,江远明正在收拾房间,不时地用嘴在手上哈着热气。
“你真勤快啊,兄弟!”吴雁南由衷地赞叹道。
“什么勤快啊,我们被驱逐出境了。”江远明面无笑容地说。
“什么意思?我怎么不知道?”
“刚才魏天寒来传的话,他说是校领导的意思。”
“哪个校领导,为什么自己不来?”
“给个台阶下呗。”
“说不让住的原因了吗?”
“听他哼哼哈哈的不好意思说,但我还是听明白了,是说我们俩不注意生活影响。”
“我操他——”吴雁南想骂,却又闭了口,他想起了自己去年去申建文那儿告密的事。也许和申校长有关吧,也许只是针对江远明一个的吧,嗨,谁知道!
“你操谁?你谁也别操,操你自己吧,谁让你们没志气?”江远明讽刺道。
“算了,远明,有什么了不起,搬家就是了。”吴雁南说着,也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
收拾了一半,他又停下了,心想,又不是叫今天就搬,找到房子再说吧,还有一件事没办呢。这样想着他就跑到大街上,给王子俊打了个电话,说:“子俊,我节内来过一趟,呆了两天就回了,也没去你那,今天晚上去看看弟妹和侄子,行吗?”
“行,来吧,明天才正式开学,今天正好闲着没事,我找人陪你来两圈。”王子俊高兴地说。
“来什么呀,没时间啊。”
“怎么啦?”
“宾馆的房子学校不给住了,我要找房子呢。”
“这也算个事啊,你只管来,我有个姑姑,在天使幼儿园旁边,她有多余的房子出租,条件很好的,我明天带你去看。”
“啊,人生处处尽是峰回路转啊。”吴雁南高兴了,摸摸口袋,还有几百元钱,也不回宿舍了,就进超市给子俊的儿子买了两罐奶粉一箱饮料,打个的,去了王子俊家。
刚敲开院门,就听有人嚷:“吴雁南,怎么热情不够啊,你小师妹都等半天了。”
吴雁南一看,又是李爱华,高声地埋怨着,站在她身边的,是笑容灿烂的申小琳。
“我没跟雁南说请谁陪他打牌呢,后来想想,老牌友没有心理负担,玩得开心些,就请二位女士屈驾光临了。”
“什么屈驾光临,你还蓬荜生辉呢。”李爱华说。
“有申大小姐在这,你这个成语用得一点也不为过。”王子俊说。
“去吧,你们这些教语文的,比杏子还酸,一个词能说半天,我们打牌要紧,”申小琳说着就把目光望向了吴雁南,“你初五去我们家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说一声干嘛?”
“我就不出门了,在家赢你们钱啊。”
“赢我的钱可能有些难,因为我本来就没有钱。不过,我在老家石河中学有个同学,叫陈浩波,你要是想赢他钱那容易。”
“为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