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讲坛-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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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以后更多的时间当然是在城关了。出租屋也很多,吴雁南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比较,最后锁定了一套四楼的两室一厅,租价是每月一百二十元,离天使幼儿园又特别近,他便兴冲冲邀梅思月来看。
房子虽然没有装修,但那涂料粉刷出来的洁白的四壁和房顶却也干净,说老实话,吴雁南长这么大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呢。他记得清楚,上师专那年,父母并没有把他考学当做唯一的希望,一边督促他上鼓励他考,一边全力以赴地准备着盖瓦房的材料。等材料全部准备好,要请瓦匠动工,推倒草房盖瓦房了,吴雁南被本市师专学校录取的通知书来了,怎么办,这是喜事他成了全家的担扰。
最后父母的选择是,把全部盖房用的材料卖掉,送吴雁南进了师专学校,仍旧住在草房里,而且一住又是这么多年。的确,供养出这么一个专科生,两年花费两万多元,这在九十年代初,让这个只靠农业致富的家庭元气大伤,至今缓不这神来。但这是作为父辈逼不得已而又心甘情愿的,在中国的土地上,这样的父母何止万千,但供养出人才之后能够及时享福的父母又有几人?
梅思月也同意租这套房子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座住宅楼前面的一个垃圾场。
“天气热了的时候,气味不好呢。”梅思月说。
“到时再说吧,这房子的确不好找呢,说不定到明年夏天我们已搬出去了呢。”吴雁南笑着说。
“怎么,你到那时会给我买房吗?”
“也不一定不会哦。”吴雁南笑着说。
“但愿吧。”梅思月已沉醉到结婚的喜悦之中,也不管未婚夫说的有没有可能了。
接下来就是那个最大也最重要的家具——床了,两个人早已决定要在这儿以最简省的方式居住,但床却是简省不掉的。货物的质量好坏,生意场上讨价还价,吴雁南完全是个外行,不得不请出王子俊。在一家家具城里,那款淡棕色的三人床让他心动不已,一问价钱,两千八,好家伙,吴雁南站着不动了。买吧,自己确实不是这么高档的消费者,不买吧,床是结婚唯一像样的家什,且看了这么多店,就这一款让自己一见倾心!他只好又叫来梅思月,梅思月也是看见后就喜欢得不得了,吴雁南便决定奢侈一把,把它买下来。经过王子俊的有力配合,与老板进行了一大番口舌之争后,敲定价格两千六百六十元。
“多吉利的数字啊,”梅思月惊叹道,可一想起花掉了那么多钱,又心疼地说,“要是把前面的两千去掉就好了。”
“为了你,我舍得。”吴雁南说,但又缺少了一些底气和霸气。毕竟,自己的做法有些打肿脸充胖子了,充就充吧,一辈子不就这一次吗?
王子俊谈好价钱先走了,吴雁南和梅思月付给老板厚厚一叠钞票,看着工人小心翼翼地把床搬进了租来的房子里,在卧室里安装好。等工人一出门,吴雁南和梅思月便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相拥着倒在了床上。吴雁南亲吻着梅思月说:“月,我们的爱巢越来越完美了。”
梅思月便坐起来,四周围打量了一会说:“雁南,你看,这间卧室要装一面落地的窗帘,我喜欢粉红色的那种,喜庆却又不显得张扬,那边卧室可以安上一个百页窗,我们还需要买几个凳子一个桌子锅碗瓢盆,至于床上用品和电视机,我爸说了,会陪嫁给我的。”
“好的,思月,你说到我保证做到。”
“你能做到一辈子吗?”
“怎么不能,我说过你把我当成仆人得了。”
“贫嘴,不过我相信你。”
两个人站在床边,相互搂抱着,就那么深情地对望着,要做新郎新娘的幸福感觉写上了两个人的面庞,世界也童话般地美妙起来。
二
吴雁南要结婚的事只有带同一个班级课的和平时比较要好的几个老师知道,没人替他张扬,他自己也没有想过一定要满校皆知。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完全是一个局外人,他的根在老家,在石河,这里只是一个暂居之所,如果别人给他的是勉强的甚至违心的祝福,那祝福还不如不要。你看那个给他开结婚证明的校办室的文道德主任,听到吴雁南要结婚,也就像听说今天星期一明天星期二一样平常,连一句祝福的话都没有,所以吴雁南结婚的事情在西湖中学校园里波澜不惊。
但他委实还得找到一万元钱才行。他想到了赵伟,他叔叔不是工行的主任吗,托他贷一万元钱,应该不是个难事吧?吴雁南辗转找到了赵伟,赵伟并不多说什么,就带他去了叔叔家。巧得很,赵主任就在家里,一听说他也是石河老家的很高兴,再听说他要结婚赶忙说恭喜恭喜,但当吴雁南说需要用钱,他就开始支支吾吾了。吴雁南虽不太懂得银行贷款如何之难那一码子事,但赵主任脸上的表情和话里的意思他是明白的,还坐下去干嘛呢,只好退出来。
吴雁南想到的第二个人是申建文,因为申建文的儿子在县城一家储蓄所上班,希望从他手里能够贷得这救命的一万元钱啊!他就先给申建文打了电话,确认他在家,去超市买了一箱酒带着。
申小琳也在,见吴雁南来了,打过招呼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吴雁南,听说你要结婚,恭喜呀。”申建文笑着说。
“谢谢申老师,这不,我给你送喜酒来了。”
“你这是——”申建文说。
“申老师,我想托您帮个忙。”
“什么忙,您说吧,只要我能帮得上。”
“我结婚差一万元钱,就是送礼包走个过场,结过婚就可以还的。你能不能跟小琳她哥哥说说,给我贷一万元款呢。”
“这,”申建文为难地说,“恐怕不行吧,我听他说储蓄所贷款得用存折做抵押。”
“存折?我有存折也就不需要贷款了。”吴雁南干笑着说。
“房产也可以。”
“我结婚还得租房子呢。”
“那没办法。”申建文说话历来果断,不拖泥带水,换言之,他不能让吴雁南在他这儿留有希望,否则会误了他的结婚大事。
“好吧,那我走了。”吴雁南不会勉强人也没有三寸不烂之舌来游说,此时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
“这个,”申建文递过来一个红包塞在吴雁南的口袋里说,“祝新婚愉快。”
“这——”吴雁南说,他觉得自己来了又走了,只讨到一个红包,很不自在。
“拿着吧,少一些。”申建文认为吴雁南是谦虚,便也谦虚地说。
吴雁南装了红包失望地出了门,没走多远,听到有人在身后叫他,回头看时,申小琳已追上来了。
“吴雁南,你——你要用钱是吧,我存有一些,你明天来打字室里拿。”
“谢谢。”吴雁南说完便走了。
第二天是九月二十九号,离结婚的日子还有三天,吴雁南请了假,先联系了何涛,何涛说我的车是白色的,十一没人用,正好有时间,等国庆节早上和江丽一起,等梅思月化了妆就送他回家。吴雁南便放心了,又打电话给梅思月,梅思月说:“你放心回吧,一号早上,有陈静陪我呢,还有何涛和江丽,你只管在家里等着娶我就行了。”
吴雁南又提了一包买好的手绢小糖什么的,包里还放着上学期为学校迎接评估出力获得的报酬——一套雅戈尔西服,开学时候就发下来了,但他没有穿,就省下了一套衣服钱。他准备好一切的时候,就去赶回石河的汽车,路上传呼机疯狂地响了好几遍,回电话原来是刘正良,听说他在车站,就把电话挂了。
不一会,刘正良骑着自行车到车站了,找到吴雁南说:“到处找不到你,大家只好托我向你道喜呢,祝新婚快乐。”
吴雁南心头一热,还有好多朋友惦记着自己呢,刘正良把手中的红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钞票,纸上写着贺喜人的名字,看时,是一群年轻教师。
“申小琳叫你去她那里一下,但没说什么事。”刘正良又说。
“好,我知道。”
刘正良走了,吴雁南便上了回石河的汽车。他怎么能到申小琳那伸手呢?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一定不,反正是不想。
三
他先坐车到了石河中学,已是下午四点多,陈浩波陪着吴雁南来到校长办公室,但门锁着,陈浩波用力敲了很多遍也没人应。
“看来不在。”吴雁南失望地说。
“给他打电话。”陈浩波出着主意。
吴雁南想想,也只有打电话了,就独自一个人去了校外的电话亭。
再回来的时候,陈浩波周围已聚集了一大批人,刘望东当然也在其中。大家已从陈浩波那儿得知吴雁南要结婚的消息,纷纷过来祝贺,吴雁南只好勉强打起精神和大家开了些玩笑。
“雁南,回来了也不去我家里坐,喜酒想偷着喝啊。?”刘望东开着玩笑说。
“望东,千万别这么说,我们什么关系呢。”
“那就到我家里坐一会吧。”
吴雁南和陈浩波便跟着刘望东走了,路上,陈浩波小声问道:“怎么样?”
吴雁南摇了摇头,沮丧得想哭。
到了刘望东家里,没看见他老婆和孩子们,吴雁南随口问道:“娘几个呢?”
“嘘——”刘望东赶忙把手指放在撮起的嘴唇上,“雁南,你傻啊,你叫浩波说,我敢叫她们在家吗,就这风声都紧得要命呢,指不定哪一天这娄子就被捅出去了。”
“没事的,望东,你不得罪人,人缘好。”吴雁南说。
“人心隔肚皮,谁说得准呢。”刘望东忧虑地说。
“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唉。”吴雁南说。
“怎么啦,雁南,要做新郎官了,这是喜事,叹什么气?”刘望东问。
“你不知道,”陈浩波说,“雁南差一万块钱用,找不到,想从会计室暂借一下——”
“那就找校长啊。”
“找了,他说那是公家的钱,全校几十个人都盯着呢,他不敢担挪用公款的罪名。”吴雁南说。
“操,真死板,是暂借两三天,就触犯法律了?”陈浩波生气地叫起来。
“算了,不借就不借,”刘望东轻蔑地说,“雁南,日子都订了,婚是不能不结的,不就一万块钱吗,我给你想办法。”
真是因因果果,果果因因,去年冬天刘望东说过的话,现在真的兑现了,吴雁南在学校只等了半小时,刘望东便把一万块钱交到了他手里,借条都不让打。
四
差不多是万事俱备了,吴雁南回到家里,门前已用雨布搭起一个大棚。小姐吴雁芳小姐夫陈长乐也从上海赶回来了,三个姐夫和吴雁西等几个家门兄弟一道正忙得不亦乐乎,见吴雁南回来,都叫道:“新郎官现在才回来,给我们带什么好烟好糖了?”
吴雁南和大家说笑着,挺了挺腰板,口袋里掏出香烟给大家散着,是的,二十九岁的他,要当“官”了。
“刚才看见西屋山墙上顶着几根木头,怎么回事?”吴雁南问。
“那间是洞房啊,山墙有点裂,用木头顶一下牢固些,没事的。”吴雁西说。这位高中毕业回来务农的老弟,还是满有见识的,他说的话吴雁南当然信。
第二天,家里来了许多喝喜酒的客人,见到吴雁南就拿他开玩笑,晚辈的都跟他要喜糖,屋里屋外,人挤得满满的。但吃喜宴的时候却又井然有序,有条不紊,这都多亏了父亲请来的那位经验丰富的老支客,人家指挥若定,游刃有余。厨房里有两个专业的厨师,还有帮厨,择菜洗碗的都一一分好工,大姐二姐还认真地染着花生棉籽,染得红红绿绿的,和大红枣子拌在一起,这叫作“早生贵子”。
吴雁南没有什么大事,幸好来了一些老同学,吃过午饭就四四组合打麻将。打到晚上只剩下陈浩波、刘望东等三个留在这儿帮忙的老同学了,硬把吴雁南拽到牌桌上凑角。
吴雁南说:“我要睡觉呢。”
“睡觉?为明晚上养精蓄锐是不是?”陈浩波说。
“土不土啊,”刘望东说,“雁南,我送你一副对联吧。”
“什么对联?”
“一对新夫妇,两件旧家伙。”
“滚蛋吧你,”吴雁南叫着说,“我们从来没有过呢。”
“谁信啊?”三个人一齐叫道。
“真的,好兄弟们,我们是要把最珍贵的留在最美丽的时候。”吴雁南也不管三人信不信,但他必须把这一实情说出来。
“难得难得。”刘望东摇着头砸巴着嘴说。”
“也是,哪里都像你这么风流。”陈浩波开始替吴雁南说话了。
“不过,雁南,你得证明给我们看。”刘望东还是不依不饶的。
“这怎么证明啊?”吴雁南笑了。
“陪我们来几圈就行了。”
吴雁南没办法,只好舍瞌睡陪赌鬼了。谁知一坐上麻将桌,牌就出奇地幸,再赖的牌都能和,刘望东输得直叫唤:“人逢喜事财气旺,不来了不来了。”
“这回可以证明了吧?”陈浩波对刘望东说。
看看已是凌晨四点,几个人倒在新床上横七竖八地睡了。吴雁南努力地闭着眼睛,希望自己赶快睡着,他得养好精神呢。
但是他睡不着,他想起了梅思月,就设想这一夜她是怎么度过的。上半夜收拾东西,中半夜跟陈静躺在一起说话儿,下半夜去化妆店,化完妆坐上何涛江丽的桑塔那,天亮时到了家里。想到这里,他睡着了,睡着了又做梦,梦见的却是刚才所想的继续。
梅思月先和母亲说了一些小话,又听了会儿父亲的叮嘱,梅思月的眼泪便流下来了,哭着和父母道别,和爷爷道别,和姐姐哥哥道别,和亲戚朋友道别,吃了几小口分家饭,盘好的头发让嫂子象征性地梳了梳,踏落了一点碗里的雪白的大米,跨过了火盆,等催妆的鞭炮响了三遍,梅思月趴在了哥哥背上,村口,有两辆饰满鲜花的轿车,梅思月坐上了第一辆,车开动了,人声便嘈杂了起来。
“雁南,雁南,起来了,新郎官!”小姐夫陈长乐用力地摇他,大声喊着。
吴雁南醒了,慌忙坐起来,问道:“几点了?”
“时间倒不早,你同学来了,在堂屋坐着呢。”
吴雁南就慌忙穿好衣服,心想哪位同学喝喜酒也够积极的,出到堂屋一看,竟是何涛和江丽。
“哎呀,我的先生小姐,你们来了了啊,她呢?”
“看,急了吧,新娘子还在后面呢。”何涛望着江丽笑着说。
不一会,喝喜酒的就涌满了屋,也陆续来了几拨同学和石河中学的同事,大家先是围观了一会江大播音员,何涛没办法,只好开玩笑说:“别看错了,这个可不是吴老师的新娘子!”说得这些乡下人都止不住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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