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讲坛-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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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多不多的,买吧,该花钱时只管花,不要瞻前顾后的,只要工作舒心,比什么都强。”
“是呀,我也这样想呢,只当我补课费少拿一千块吧。”吴雁南听了妻子的话,心里轻松起来。
“什么就当少拿,这是正当消费。”梅思月在被窝里为自己的这个创意笑了起来。
“那,大后天开学,我就把这些事办了?”
“行,就这么定了。”梅思月替犹豫的丈夫拿了个肯定的主意。
“谢谢你,宝贝。” 吴雁南伸出手去,抱紧了妻子光光的身子。
“谢什么?睡吧,明天还要去姨妈和姑姑家拜年呢,小心过度,喝不了酒呀。”梅思月搂着丈夫撒娇地说。
“大后天是初六。”吴雁南说。
“还是情人节呢。”梅思月笑着说。
“啊,你是我的情人。” 吴雁南唱了一嗓子。
“嘘,别吵着了奇奇。”梅思月伸出手堵着丈夫的嘴说。
夫妻俩就都伸出头去,四只眼睛一齐望向奇奇的小脸。奇奇睡得很安静,夜也很安静,在这个蜗居的小房子里,夫妻俩感觉世界越来越大,路也越走越宽阔了。
姨妈家没有什么大变样,要硬说有的话,可能就是骨子里的一点微妙变化了。姨夫已不再是林业局局长,不用说,退休综合症他也有,平时来的客少了,出门也没法叫局里的车了,左邻右舍的多把“孟局”的称呼改成“老孟”了。种种情况,都还是在给人们一种提醒,那就是如果你要热衷官场,千万别从位子上下来,这下来时,要是自己平衡不了自己,那心里总是会憋闷得难受的。姨夫还好,尽量不表示出来这些不习惯,而他越不表现出来,夫妻俩感受得却越深,但感受归感受,总又爱莫能助。
姑姑呢,还是老脾气,从夫妻俩下午一进门,就一个劲地抱怨,说家里生意如何忙,说如何没时间管两个孩子的学习,也说她如何如何为登门而来的年轻夫妇的生活操心,为吴雁南的工作操心。好在吴雁南自和梅思月结婚以来,和姑姑见面也不止一次,已经有所习惯,再加上这么多年,有多少人在他耳边这样关心那样着急的,他后来就把这些话当做一种礼貌问候似的,不关心了,就像这大正月间听见有人跟他说新年好一样,笑笑也就过去了。
三
吴雁南初五还在姑姑家时,就已经打问清楚了,明天上午自己没有课,三个班级的补课都是从后天开始安排的,这也算是韩小满、石德厚、田爱学三人,对他这个年年要回乡下过年的老师的一份照顾。初六,他起了个大早,并不是拜年要赶时间,委实在床上躺着再也睡不着。他想想要把那么好的酒买来送人,多少还是有些心疼。但一想到这些钱一旦花出去,自己在西湖中学的日子可能就会是另外一种天地,他又多少有些激动。人在又心疼又激动的心情支配下,恐怕很少能够再安然入睡了。
他没有吵醒妻子和女儿,洗濑之后,独自在椅子里坐了很久。他在想要不要给他们说一声,告诉他们自己要去拜年了。按说没这个必要,但如果他们不在家,让铁将军把了门,自己岂不要无功而返?他一直想到忽然觉得内急的时候,才轻轻打开门。外面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单从天空灰暗的颜色分辨不出时间,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刚过八点。
等一会吧,天还早呢。他想着,就撑把雨伞进到厕所里。俗话说,大便一通,浑身轻松,他在一番用力之后,舒畅的感觉接踵而来。他又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翻到信息栏,编了一条短信:“恰值初六,又是美丽的情人节,祝您工作顺利,合家幸福,吴雁南给您拜年了!”编写完后,又斟酌了一番,觉得没什么不妥,就从储存的电话号码簿里翻出秦弘一的手机号码,犹豫了一会,按了发送键。又接着毫不犹豫地把同样的信息发给了申建文和尹立原。
发完后,他的心情有些激动,知道现在已经破釜沉舟,没有任何后退的余地了,就匆匆解决完入厕的善后工作,回到房间里。娘儿俩还在睡着,他就轻手轻脚地装上梅思月昨晚给他准备的一千元钱,准备好雨披,推出摩托车上路了。
走到大街上,他又矛盾起来,他压根还不知道秦弘一住在哪,大致的方向都不清楚,怎么办?开弓没有回头箭,问吧。他费力地从裹着的雨披下面摸到了腰上的手机,拽出来,拨通了早已从学校通讯簿上记下的校长大人的电话号码。
“喂。”听到对方接听了的时候,吴雁南赶忙说。
“喂,你哪位?”正是秦弘一接的电话。
“哦,秦——老师,我吴雁南啊。”
“吴雁南?哦,春节好,刚才收到你的信息,我就准备给你回呢。”
“哦,秦老师,今天初六,我想去给你拜个年啊。”
“拜年?到学校一样。”秦弘一客气地说。
“那怎么行,”吴雁南一听就急了,“秦老师,学生给老师拜年去学校怎么好呀?”
“嗯,”秦弘一被吴雁南的观点说服了,“那好,你过来吧。”
吴雁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心想,好险呐,要是去不到他家,又先给了他通知,那多么可笑,这回没事了,人家不是已答应让你去了嘛!他赶紧问清了住址,就进了超市,茅台酒就摆在柜台里,他只是从前看叶家宝买过,自己还从没和这国酒打过交道呢,更别说喝上那么一口了。但是今天,现在,他为了自己在西湖中学的前程,要把这东西当作炮弹,去轰炸校长肉长的心了。
秦弘一一个人呆在客厅里,给来访的吴雁南开门,让座,然后问道:“过年也是回的老家吧?”
“是。”吴雁南很恭敬地答道。
“你老家是不是——”
“石河,属于富农镇的。”
“哦,我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呀?”
“大前天。”
“路上方不方便?”
“还好,我们坐的是老家直达城关的汽车。”
“天老是下雨呢。”
“是。”
秦弘一不知是不健谈,还是和这个根本就不熟悉的学生之间实在没有话,更何况大正月的,开口就谈工作肯定也不好,那么就寒暄吧。可是,寒暄什么呢?
吴雁南本来就不健谈,与秦弘一虽有师生之名,但多年没有走动,又老在心里惦着彼此之间的距离,所以想说点让老师高兴的,但头脑里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回答一些无关疼痒的提问。怎么办呢,说什么呢,要不要把自己想当班主任的话搬出来?
“秦老师,我——”吴雁南想说了。
“咚咚咚……”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敲门声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吴雁南这时才明白,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现实,那就是你能来拜年,一定还会有别的人的。但是晚了,他的犹豫让他贻误了战机,秦弘一已经拉开门,进来的三十来岁的青年,正笑容可掬的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桌子上摆。吴雁南看着看着,就自责起来,看看人家,带的礼物那么多,你呢,就两瓶酒,还用袋子裹着!你为什么要用袋子裹那么紧呢,直接让他看到是茅台,那不就少而精了吗?可是现在,大家看到他放在桌子上的礼包,只能有一个感觉:少,真少!
来人和秦弘一侃侃而谈,一会儿就进入话题,说着笑着。原来他的老师兼校长大人,并非不善言辞。刚才可能与自己多是出于礼貌,现在遇到熟人,客套的过渡自然可以免掉了。秦弘一像一个孤独的禁闭者突然见到了亲人,说起来竟没个完了,把吴雁南就放在了一边。
也许秦弘一在心里也把吴雁南当作了谈话的对像,但吴雁南却是一句内容也听不进去。他一边后悔自己的茅台包裹得太严,一边后悔该说的似乎一句也没有说,他甚至还在心里埋怨起了那个家伙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好吧,你来了,我走!
“秦老师,你们聊吧。”吴雁南站起来说。
“你坐呀,中午在这儿吃饭。”秦弘一的热情写在脸上,望着吴雁南说。
“不,不了,我还有事。”
“哦,有课吗?”
“是。”
“那,我就不留你,改天再聚,好吗?”
“好好。”
吴雁南连声答应着,又冲老是看他的那个男人点了一下头,也不管他回没回点,就打开门出去了。他的心里多少有点失落,但他也明白,像今天的场合,也只是个天意。你就是去找“二诸葛”算一算,也只能得出一个结果:大年初六,不宜谈工作。
四
他又按既定的计划去了申建文和尹立原家,最后一站是周思前那儿。真想跟周思前好好聊聊,但愿望总是难遂。周思前在湖东中学支教,人家早已得知他的名气,死活让他带高三。这不,寒假也补课,昨晚就走了。只有他的夫人带着孩子在家,看见吴雁南丢下一罐茶叶,惊讶之后替她的丈夫欣然笑纳了。
大拜年结束后,吴雁南回到家里,天近中午,雨也停了。梅思月见丈夫回来,高兴地说:“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去秦校长那本来想和他谈谈关于班主任的事,可是他来客人了。” 吴雁南停下摩托车,抱起奇奇说。
“没谈吧?”
“没谈。”
“那就对了,哪有给人家拜年还附加条件的,以后再跟他说吧,你要记住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嘛。”
“这倒是,”吴雁南恍然大悟地说,“我也老这样想呢,经你这醍醐灌顶式的一点拨,我才茅塞顿开呀,老婆高,真高。”
“去,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你是贤内助嘛,任何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离不开一个女人。”
吴雁南说得夫妻俩都笑了,奇奇不知怎么回事,也在爸爸怀里拍着小巴掌,生怕被爸爸妈妈忽略了似的。
拜年的反馈集中在了周末,周六晚上尹立原请客,周日中午是秦弘一安排,晚上轮到申建文家里。可以设想,其他领导也一定在这个周末摆起了宴席,只是吴雁南没把他们列入计划内名单,也就无从知道。单就这三家来说,尹立原和申建文所请的人都是往年在一起吃饭的老面孔,而星期天中午去秦弘一家时,让他感到万分惊讶了。
一桌饭坐了近十好几个人,挤得大圆桌满满的,有的人就只能侧着身子坐。薛大勇、冯长伟、石德厚、刘家乐、田爱学等等等等,借调的男老师除徐光文外,一个也没有少。由此能够推知,当前几年吴雁南疏远着某些校领导的时候,他们也是如何逢春节必到,敬敬员工对领导的敬重之心,不过只限于现管的领导。可以想见,这些家伙,今年再也不会到韦先河和郑直家了,因为他们就坐在秦弘一的大圆桌旁。大家只给领导拜年,不是给哪一个人拜年,就比如秦弘一哪天离开了这个学校,要不是得到更大的升迁,想必今天的座上客到时也便寥寥无几了。不过他们也不必担心,因为到哪儿还不是占山为王,还不是一样有下属?今天大家拜张三,明天李四来被大家拜,皇帝轮流坐,今天到俺家,不会影响任何融融洽洽的气氛。只要该孝敬领导的老师有年拜不就得了。到了后来,给领导拜年就像过年一样简单了,尤其是班主任们,也不需要像吴雁南那样考虑买什么,空伤脑细胞,他们一人拿出二百元凑在一起,买一批购物券就行了。这,可能就是中国式的拜年吧。
除了借调的那些家伙以外,还有一批班主任。周思前是真正从教院回来的的校之栋梁,吴雁南提到他心服口服。其实不光是周思前,所有教院回来的老师,几乎没有很糟糕的,这可能和他们不是正规本科毕业的危机感有关。人有了危机感,就会感受到压力,然后是动力,然后是出色的工作和工作成绩。
可是,操他哥的魏天寒等人也来了。那另外几个就不说了,因为他们虽然都是外地人,但工作还算敬业,就连韩小满也较上一届有了很大的改变。可这个魏天寒,唉,提到他现在没一个人不头疼的了,尤其是他们班的带课老师。有缺德鬼们给他和他的班级编了一个顺口溜:“小魏小魏受鸟罪,女生跟着男生睡,打架斗殴排成队,次次考试批斗会。”由此可见其教学管理能力之差,或者说责任心之差。但这没办法,人家是正规本科毕业生嘛,而且是西湖中学编制内的教师,你能拿他怎么样!
尤其是吴雁南弄清楚了另外一件事,也让他窝在心里半年的不舒服变成心服口服了。席间,快四十岁的田爱学,小腿迈得特勤,小手动得也特勤,小嘴更是甜得要命,一声秦老师接一声秦老师地叫,终于有人被他叫得受不了,就问:“田老师,秦校长教过你吗?”
“那当然,”田爱学站起来,手里拿着酒瓶,腰板挺得直直地说,“秦校长是我的亲老师呢。”
什么叫亲老师?吴雁南在心里直想笑,可想一想,觉得似乎有道理。虽然秦弘一也教过自己,但自己总觉得在心理上和他靠得没那么近,可能就是田爱学说的,不是亲老师啊。怪不得你能接上周思前的班主任,俺服了,你也别那么肉麻兮兮地叫了,除了不少人在烦你,没人和你争老师,我吴雁南也不会!
可是,田爱学似乎并不懂得“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的古训,中国式高人一等的得宠心理,让他忽略了一切人的一切不愉快,甚至包括薛大勇等快嘴人含蓄的讥刺,直至席散离去时,嘴里还老师长老师短的叫个不停。我操,这样的人不当班主任岂不屈才,不过这样的人只当个班主任岂不也屈了才!
五
雨总有停下的时候,正月一过,江淮大地就春暖花开了,人的心暖融融地。吴雁南夫妻俩也都很激动,一边是如此美好的春天,一边是稍稍得心应手些的工作。他们不想把目光看得太远,因为曾经这样看过,但不过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总是没有结果,他们就想把生活过得更务实一些。奇奇会走路了,爷爷奶奶家里渐渐也会忙起来,所以梅思月没听吴雁南送奇奇去乡下的主张,而是自己带着。有时奇奇跟干妈白娟一块去幼儿园,有时就跟在妈妈的腿边进教室,她也不捣乱,总是自得其乐。当然,梅思月最轻松的时候,还是奇奇在她上课的时候呼呼大睡。
生活看似已经走上了正轨,人的心也便向不知足的地方企望了。梅思月说姐姐哥哥们都说过,他们要是想买房,大家会一起支持他们的。这不仅是鼓励,更是对女人的怂恿。试问,中国还有几个女人心甘情愿嫁给没有房子的男人?农村人狠着公婆,城里人死逼老公,但梅思月成了个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