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讲坛-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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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雨只留给人们十几分钟喘息的机会,又瓢泼似的下了。吴雁南关严了门窗,和奇奇玩起了积木。
“雁南,你看,进水了!”梅思月突然叫道。
“哪,哪儿?”吴雁南一边叫道一边顺着梅思月的手指,看见门下的缝隙里果然有水像蛇一样探进了头,继而顺着水泥地面淌进来了。
吴雁南赶紧开了门,这时才发现,院子里已涨了很深的水,汪汪的一片,雨还在哗哗地下着,没有一点停歇的意思。
他赶紧提起门后的拖把,先把淌进门的水推出去,用拖把挡在门前进水的较矮处,然后吩咐梅思月说:“你在这别让水进来,我出去找点什么来堵一下。”
梅思月把拖把接过去了,吴雁南换上了大短裤,圾垃上拖鞋,打了把雨伞就要出门。
“你去干什么?”梅思月一边往外推水一边问丈夫。
“去找点什么呀。”
“找什么呀?”
“我记得十字路口在修下水道,那儿有掘出的泥巴和准备好的沙子,我去弄一点回来。”
“那得带袋子吧?”
“哦,有吗?”
“有,方便带多,你带上几个。”
“那,快,拿四个来。”
吴雁南接了梅思月递过来的袋子,就打着伞冲进了雨地里。趟过院子里的积水,出了校门,上了马路,风裹着他的伞,他只好把伞低低地顶在头上,跑到他雨中的目的地。
他蹲下来,在每个袋子里装了半袋沙,等他起来,屁股已然湿透了。他提了提袋子,很沉,他一手提了两个,雨伞就办法打了。这个矛盾真的不好解决,他没让自己过多的犹豫,因为透过雨帘他仿佛看到自己的房间里已经水漫金山,娘儿俩都在惊叫。他就把雨伞合上,夹在腋窝里,提着小沙袋,往家里跑去。
“你怎么不打伞啊?”梅思月见丈夫淋着雨回来,叫道。
吴雁南也不说话,只把雨伞朝妻子手里一递,就把沙袋放在门下,四个袋子一一地扎起来,并排摆好,用手在下面使劲捏了捏,觉得没有缝隙了,就站起来,用脚用力地踩着,四个沙袋立即拦成了一个三峡大坝。
梅思月也一直没有闲着,已把屋里的水一点点用拖把往外送了。吴雁南看雨水不会再进来了,就接过梅思月手里的拖把,在水里蘸一下,送到“大坝”外面,用手拧着。
“很脏的,那水,里面有厕所里的那东西。”梅思月阻拦丈夫说。
“别说,我蘸干了就洗。”吴雁南何尝没看见,蛆虫在水上面漂着,很恶心的。但屋里的水太多,不用手什么时候才能把水弄干啊。
等吴雁南把屋里的水全蘸干的时候,他才发现,外面的水已高过屋里的地面好多了,而且还在往上涨,大有淹没大坝的势头。
“不行,我还得去搞一些沙来。”吴雁南说。
吴雁南来不及换洗,又冲进了雨地里。
再回来的时候,他把三峡大坝又加高了一大截。但是,另一个弊端也很快显露出来了。因为外面的水势渐长,压力也就增大了,水从沙袋的缝隙里钻进来,先是慢慢地渗入,然后越渗越快。
“不行,我还得去。”吴雁南想起了路边堆放的从下水道里掏出来的泥巴。
他就又穿着湿衣服跑进雨地里了,他半闭着双眼,拖鞋溅起着雨水,使他的脚步有些跌跌撞撞了。他终于跑到泥堆前,却一个不小心,朝前滑了一跤,双手握着方便袋按在了泥堆上。
他顾不了弄脏的衣服,赶紧蹲起来,开始往袋子里装泥巴。雨水冲了这么久,泥巴上没有气味,其实他此时什么气味也嗅不到。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母下田插秧,那泥巴也是这样黑黑的,一家人都兴奋,仿佛看到了秋天丰收的稻谷。而现在,这黑色的东西不是孕育粮食,而是要堵住出入的门。吴雁南心里就有些酸了,心想要是有自己的房子,比如住上了那带阁楼的顶层,也不至于会出现这种意外。院子里一定是下水道堵塞的问题,可是现在,林校长一定在家里避着雷雨,神清气闲地干着乐意干的事呢,而自己却要在这雨地里湿透着衣服跑几个来回。他不敢再多想,其时眼泪已经下来过了,和着雨水迷糊着眼睛,他用湿的胳膊胡乱抹了一下,赶紧装好方便袋,回头向家里走了。
吴雁南回到家里,从袋子里掏出泥巴,糊在沙袋下面,雨水便不再渗漏了。梅思月看着丈夫浑身的泥水,声音有些哽咽了,说:“雁南……”
“没事的,我们马上也要买房了。”吴雁南抬了头,笑着望向自己的妻子,他明白她的心情。
“嗯。”梅思月答应了一声,望向她的丈夫,她知道丈夫此时,真正的内心绝不像笑脸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
五
院子里的水在夜里住雨的时候慢慢退了一次,第二天起来,遍地狼籍,真的像发过洪水一般,地上残留着许多污秽的杂物,尤其是从厕所里漂出来的让人恶心的东西。吴雁南起得很早,打开校门后,便提了水桶,拿了扫帚,一点一点地打扫着。他没有叫他的妻子,在他的内心里,始终对梅思月怀着一种愧疚。虽然他明白夫妻本是同命鸟,他明白自己并没有瞒着妻子过另一种更体面的生活,但他还是有一种把这个女人骗来却没能给她幸福生活的感觉。所以他平时越来越少和妻争执,甚至不愿让她干过多的活,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点什么,同时也是求得内心的一种平衡。
他花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才把院子打扫完,看着干净的地面,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他打了盆凉水,穿了短裤,把自己从头到脚冲了个遍,他可以置身污秽之中,但他绝不能让污秽在身上永久地存留。
课都是半天一科的,今天上午是英语,下午是数学,吴雁南可以休息。梅思月起床以后,给林校长打了电话,说明了院子里的情况。林校长告诉他,那是下水道堵塞了,一时半刻也没办法,只好等天晴,可是雨季里,哪一天会是天晴呢?这不,只到了中午,老天就没再让夫妻俩闲着,雨又瓢泼一般往下倒了。吴雁南检查了一下他门前的大坝,没出现什么异常,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他望着门外可天倒下的雨柱,再加上早上从电视里看到的天气预报,他就知道,今天的雨水一时排不出去,必然会淹没他的这个横门而立的伟大作品。
“怎么办呀?”梅思月显然也和她的丈夫一样担心。
“不怕,”吴雁南安慰妻子道,“下小些的时候,我还去弄点沙子来。”
雨稍稍下小点的时候,吴雁南果然又搬回来一些沙包,垒在已建好的坝顶上,算加高了一点防洪墙。他看着水渐渐涨了上来,秽物浮了上来,蛆虫漂了上来,他的心里一边是恶心一边是放心。魔鬼,来吧,我有办法把你降服。
但这种想法实在来得过早了,梅思月在身后惊叫起来。
“快,墙角进水了。”
吴雁南回头一看,可不是,门前有大坝护着,可墙脚下没办法啊,那水又蛇一样往室内爬了。吴雁南赶紧拿了拖把和水桶,专门侍候着那水,进来一点,他蘸起一点,把水拧在桶里。
“老是这样也不是办法啊,其他的房间都被水泡了一遍,这间房子迟早也会被淹的。”
“那怎么办呢?”
“我想还是先搬出去吧,这雨季一来就是十几天不见得会停呢。”
“搬到哪,天晴再找房子吧。”吴雁南以为妻子是要在校外租房。
“不是再租房子,姨妈家地方大,把东西搬到他那儿吧。”
梅思月这话使吴雁南茅塞顿开,他赶紧让梅思月给姨妈打电话。姨妈一听也急了,说那怎么得了,住那地方不被淹坏,也会被糟蹋坏,赶紧回来吧。
雨停停下下,教室早已起了一尺多深的水,学生便在雨空子里跑得差不多了。石德厚不用上课,站在雨水里陪着还呆在教室里的三五个学生望着天空发呆。吴雁南先去跟石德厚说了让他过来帮忙的意思,就跑到大路上等出租车了。这时候没有哪个司机还愿意在外面挣命,话又说回头,这样暴雨的天气,也没有愿意在外面呆着让司机来挣自己钞票的人。吴雁南等了好久才等到那么一辆,司机听是要搬东西,就说:“三十块钱。”吴雁南往路的两端一望,除了空中的雨线和地上的雨水,什么也没有,只好点头说:“行。”
吴雁南坐上副驾驶,面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趟进了雨水里,终于在门前停下。雨也稍小了些,石德厚和两个男生已经过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电器和衣服被褥什么的先搬到车上,梅思月抱了奇奇坐进去,吴雁南叮嘱石德厚看一下门,回头再帮忙,就又坐上副驾驶,车又顺着他的手指开向了姨妈的家门。
吴雁南把东西搬进姨妈家里,又把梅思月母女留在那儿,给了司机三十元钱,然后一路小跑回到家里。好一段时间没用拖把蘸水,水已开始在地面上起了薄薄一层了。石德厚等人也不知他要怎么收拾,焦急又不知所措地等着他。吴雁南进了屋,指挥几个人搬了十几张长课桌进来,在屋子的一边收拾一片空地,把课桌码好,几个人把床垫先抬起竖在桌面上,然后他开始飞快地拆床架了。这是他结婚时最值钱的家当,但经过几次搬迁,已然没有以前那么牢固,他三下五除二,把床架拆成一根一根的木头,都码在课桌上。再是桌头柜,再是老板椅、茶几,再是一些零七碎八的东西,都一股脑地往课桌上堆。确信地上不再有什么会被大水淹没的时候,他才放松了绷得紧紧的神经。
“这回没事了。”石德厚等两个学生走后,放心地说。
“没事了。”吴雁南喘着气。
“今年抗洪,你算是走在第一线了。”石德厚看着这位落魄的同事,想活跃一下气氛。
“见笑了。”吴雁南说,也不抬头。
“大水退下去就好了。”
“见笑了。”
“等天晴让校长把下水道修一下,老是这样不行的,你没法住,我们也没法上课呢。”
“见笑。”
石德厚见吴雁南似乎有些不对劲,谈话连半点投机也说不上,就只好搭讪着闲扯了几句,也走了。
地上已经起了一层二寸来厚的水,吴雁南一点也不想把它们朝门外打发,他知道扫尽前面的,后面的还会接踵而至。他把眼睛紧盯着门外,他知道今天直到夜里是不会住雨的了。他的目光又从天空慢慢移到地下,落在拦门的沙袋上,那是自己亲手修建的三峡工程,但他此刻却想一脚把它踹开。
这时候,石德厚打了电话来,说最近几天都有大雨,他下午已给学生放了假,忘了对吴雁南说。他刚才给田爱学打电话想起了这事,就再打个电话说一下。吴雁南说无所谓,这样的天气,好多事想都不愿想了,不上课好呀,正好没心情。
第四十四章 用心良苦
一
雨季灰暗着许多人的心情,持续了半个月,七月中旬,天气预报才传来天晴的消息。只是雨过天晴,难免高温,但高温也无所谓,总比天天泡在雨里强,人马上都要发霉了。而且,天一晴,还有一件事是西湖中学不得不提上日程的。
果然,一天上午从西湖中学校办室来了电话,说话的是李延年主任:“吴老师吗,哦,你把身份证带着,今明两天来办公室登记。”
“干吗?”吴雁南问。
“买机票。”
“哦,那好,哎,刘主任,今年去哪啊?”
“泰山、大连、南京。”
“那就先飞泰山喽?”
“也不是,去时坐车,从大连返南京时坐飞机。”
“哦,是这样啊。”
身份证是现成的,不必准备,装兜里就行了。吴雁南跟梅思月说了情况,就骑上摩托车奔西湖中学去了。
办公楼前自行车、摩托车停了许多辆,楼道里上上下下许多人,吴雁南一眼看到了石德厚,石德厚先叫了他:“吴老师,双飞改单飞了!”
“单飞也是飞啊。”吴雁南还是很高兴地说。
李延年很忙,在他的办公室里,每个椅子上都坐着人,大家谈笑风生,等着李延年一个一个仔细地登记自己的姓名与身份证号码。
轮到吴雁南的时候,李延年特意抬了头,望着吴雁南的眼睛,小声却又清晰地说道:“你别忙着回去,等我一下,我有点事跟你说。”
吴雁南点了点头,也没好问什么事,就坐在椅子上等着。
人一批批来了,又一批批走了,吴雁南一个一个地和他们打着招呼,觉得约有好几十人了,再加上在他之前来登记的,真的将是一支浩浩荡荡的旅游大军了。他看看时间,还不到十一点,心想,这后面还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呢,便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
“吴老师,等急了吧,你先到数学组看看石德厚老师在不在,好吗?”
“哦?”吴雁南望着李延年,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疑问。
“你就说是我叫你去找他的,叫他和你一块等我一会。还有几个人来了我就给你们电话,不来,我也只等到十一点半,好不好?”李延年带着商量语气说。
“好的。”吴雁南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到了数学组,空荡荡的几间房子里果然坐着石德厚,坐在破电脑前,玩蜘蛛纸牌呢。
“刘主任让我来找你,说是等他一会。”吴雁南说。
“是呀,他也叫你了?不知道什么事,问他,他也不说,只说等他。”
“那就等呗。”
吴雁南在石德厚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想起了郑直,就都转移了视线。石德厚继续着他的游戏,吴雁南只顾东张西望地看。他们还没能从自责的阴影里走出来,或者说,他们都像被别人抓了把柄似的,站在对方面前无法抬头。
“这次去旅游的人不少呢。”过了一会,吴雁南说。
“是呀,除了高三文科老师,还有班主任,还有校领导。”
“哦。”
“校领导特殊,不过学校规定,班主任要去的话,必须自己出一千元钱。”
“哦。”
“好多班主任都骂娘呢,说一学期到头,像保姆似的看着七八十人,旅个游还要掏钱!”
“哦。”吴雁南不置可否,因为他觉得让班主任出钱是有点不人道,但是他自己又不是班主任,这种不人道离自己也就似乎远了点。
“今天,有些班主任看到一些闲职的领导也来报名,就更不平衡了。”石德厚还在说。
“闲职的领导?”吴雁南有点惊讶地问。
“是呀,有些人退下来了,不老老实实呆着,给他个闲职挽点面子,他却还要跟大伙一起出门,丢人现眼,——这都是有些人的原话,咳,你看这话说得也太没人情味了吧,摆明了不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