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怨-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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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泉枯掉,就是这块石头!”金山将掉下来的裤腿又卷回大腿根。
阿钟看到蘑菇石下方竟有一大块新新鲜鲜的切口,再提灯来回一照,不由得惊叫一声:“看,这块石头本来生在这个洞上边的!”
阿德和金山看到了洞壁上方又有一个黑森森的洞穴,几缕脉脉流水如细蛇似地游行而下,紧挨着洞穴边上有一方参差不齐的石柱断面,那方石柱的断面切口极为新鲜。无须多说,这块蘑菇石原本确实是挤压在这个洞边上的。
阿德心想,把这块蘑菇石和碎石移走铲开,老山泉茶馆店就不用关门了,振兴伯伯也不用到其他茶馆店去做事了,爹娘又可以上这儿来吃茶听书了。回过头来,带把锹,带两根撬杠,再喊上林立生,他们就可以让老山泉茶馆店重新开张。这事就这么简单,他奶奶的!
阿钟跃上那方石柱的断面,踮脚提灯向里照了照,他们都上去看了看,那竟是一个一人多高的大洞,洞若游龙,浩浩荡荡地向前延展开去。毫无疑问,这洞穴便是老山泉给水的上游。既然是上游,他们认为绝无通海的道理,不探也罢!
蘑菇石到底是自己断裂掉下来的,还是被劈下来的,他们争了半日,最后他们认定蘑菇石是自己断裂掉下来的。劈下来?什么东西会有这样的神力!
于是他们开始仔细周游洞窟,看看有无传说中的通海口,不过即使没有,他们也已经心满意足,能探得这水帘洞的洞窟,阿德用曲老先生的话来说:“夫复何求?”
阿德、金山和阿钟分别发了个毒誓,除了阿德的人——汝月芬和林立生,绝不泄露有关这洞窟的半点秘密,爹娘老子也不说,谁他娘的说出去,烂手烂脚烂嘴烂屁眼。三人还约定,只要可能,他们打算一放暑假,天天晚上到这来,过过这神仙瘾。
他们转到那个大石柱的断面,猛地又看到洞壁上另有一个洞口,弯着腰便可以进去。举灯照去,光芒难以及远,只觉幽深至极。与外洞相比,这洞里更是静得可怕,沿壁坠下的水珠声仿如一只小兽犹犹豫豫的踏步声,渐行渐远,时有时无的风,犹似一支风笛唱着呜呜咽咽的悲声,若隐若现不绝如缕。
“看呵,这大约就是传说中通海的洞吧!”阿钟声音战栗地大叫道。
金山突然颤抖了一下开口问:“阿德,这地方阿会来蛇的呀?”
“丧门星,好好的,好好的,提蛇作甚!”阿德赶忙捻大灯芯,对金山道。
“哼,有句话咋说的,怕啥,来啥!”阿钟朝阿德嬉笑道。
金山瞪了阿钟一眼,没好气地说:“有啥哩,我瞎问问的呀,啥怕啥,来啥!!”
“我娘有一天,没有铜钿买荤小菜,伊说,千万别来客人,结果你们猜!”阿钟继续笑道。但他忽然闭嘴了,面无人色地死盯着不远处一块蜂窝状的大石,状如木鸡。
“来一大群客人!”金山咧嘴笑道。
阿德看看阿钟的面色,再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心一坠,头皮就炸了。
一条条大小不一颜色晦暗的蛇,突然从大石那密密麻麻状如蜂窝的石眼中探出半拉身子,吐着信子,如海葵触手,悠悠地在灯光下左摆右摇。一条粗壮如井绳的黑蛇刚出头,显然因为受到灯光刺激,忽然引颈向前一蹿,脱离一眼石穴,朝阿钟一扑。
他们三人一声惊叫,提灯拔脚就往洞窟出口奔去。还未逃到洞窟出口,只见一股微微发亮的暗流横在眼前,仔细一瞧,妈呀,又是一条黑蛇!此刻那窝在形似蜂巢的大石中涌动的蛇,也撒开来,纷纷向他们抽身而来。
阿德立即想到汝月芬早上说的,那个地方去不得,凶多吉少这句话。他头皮一紧,脚下一乱,脚腕子便歪倒在地。他立即感到脚腕子一阵钻心的疼,吧嗒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阿钟、金山,我脚崴了!”阿德惊恐地向阿钟和金山喊了一声。
但阿钟和金山只装作没有听见,飞速绕过那块大蘑菇石,一个箭步跃上那方石柱的断面,蹿入刚才他们见到的那个洞穴。
阿德单手一抓一撑,刚想起身来,突然觉得手掌心触到了一块凉硬圆润的东西。他抓起来一看,天哪,一只形如砚台的小玉盒!当时不及细想,抓起小玉盒,一瘸一拐地跑着。跑了一段,回头再看全无蛇的踪影,他急忙提灯藏进一块大湖石后面,掰开了玉盒。
两颗珍珠在玉盒中反映着风灯的火头,竟像两颗红光四射的血珠。这两颗一大一中的珍珠,个大厚重不说,竟然还珠体相连,活脱脱地像葫芦。
“一只珍珠葫芦,一只珍珠葫芦!”阿德迅速地将这只小玉盒揣进兜里,又拖着一只脚,跑开了。昨晚银镯,今夜珍珠葫芦,这老天爷为啥会这样待我呀!阿德边跑边在心里高声大气地叫道:“老天爷,老天爷呵!”
大湖盛产天然珍珠,镇上有好几家专门卖大湖珍珠的店,阿德在那儿从没见过这样大的珠子,而且还是两颗!就是那颗状如毛栗的中珠个头,也比大桥头那家店里被称为镇店之宝的那一颗要大得多,而下面那颗则比得上大核桃了。那被称为镇店之宝的珠子,阿德就听两位上海专收大湖珍珠的客人说,那是天价。关键,这两颗珍珠,还不仅仅只是两颗珍珠,它们是只珍珠葫芦!
“阿德,蛇又追过来了,快点来呀,快点到上头的洞里来呀!”阿钟和金山在那个洞穴口拼命地朝他叫喊。
一条小胳臂粗细的青蛇,正向阿德这儿快速游来。阿德扭头一看,心里一痉,又来了呵!他连滚带爬地上了那方石柱的断面,这时紧随他而来的那条小胳臂粗细的青蛇,也立即蹿上了石柱。
阿德带着哭腔,怒骂着,用脚连踹带踢地将那蛇挑了下去,随后一手紧紧地抓住了阿钟和金山同时伸过来的两只手,连滚带爬地进了洞穴。
底下的蛇愤怒地吐着信子,一条紧接着一条贴着凹凸不平的石柱侧面,向上奋力游来。他们仨向下探头一看,只见两条已经同时游上石柱的黑蛇,双双一弹,刚想扑进洞来,但突然仿如飘带落地,然后与那些涌动而来的小蛇一起,昂首吐舌,不慌不忙地游行而去。
阿德、阿钟和金山吃惊地相互看来看去,但他们还是不敢下去,万一它们再回来,咋整!
阿德这会儿心里又好受了些,因为刚才他俩向他伸手,拖他上来了。可他转念一想,如果他们连这点都没了,那么他们还算个人吗?想想刚才他们撇下他的那一幕,他不但不领情,反而告诉自己,再同他们一道白相,他就是猪头,就是狗触!至于那珍珠葫芦,他吭都不吭一声,只当没有这么回事。
看着脸上眼里又带着些微惭色的阿钟和金山,阿德触摸着外衣兜里那只玉盒,在心里对他们说:“关你俩屁事,嗨嗨,叫你们先逃,叫你们先逃呢!”
那些蛇彻底消失在黑暗后面了。方才那窝在石眼中,抽出抽进的蛇,使阿德想到了那个死胚高申,这让他有点恶心,而那些在石巢中抽身而出的蛇,纷纷向他们涌来的情景,又叫他回到了学堂里那个令他战栗的恐怖时分。
阿钟因为今天又忘了带上他的蛇药,将自己的鸡胸捶得嘭嘭响。他们长吁短叹了半晌,一商量,决定索性摸过去看看,这个洞究竟通向哪里。如果这个洞窟,不分二岔三岔,一洞到底的话,他们就一直走下去,不是,他们就退出来。这样就不存在什么有去无回的事!于是,他们仨踩着滑腻腻的高高低低的大小石块,跌跌撞撞向前走去了。越往前走,他们越觉得这洞体在向下延伸。一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水,也一路向下潺潺流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阿钟的脚也崴了一下,他们才软软地坐在湿淋淋的石头上,喘粗气。
阿钟这只软脚蟹,在平地上走路,常常是走着走着,“喔哟”一声,就把脚崴了,不过,这■只要提起脚来,抖抖他的脚腕,便没事了。金山将阿钟常常崴脚的原因,归结为没有东西吃。每当这时,像是受到了极大污辱的阿钟就会嘴唇发颤,眼中含泪,跳起身来回击:“你算有得吃了,穷呀,关你屁事!”但这会儿,金山啥都没说。
阿德看着阿钟提起脚来开始抖,非常羡慕,想啥时崴就啥时崴,想啥时好就啥时好。不像他一崴脚,脚脖子就跟发面馒头似的。这时,他觉得自己的脚腕开始胀痛起来了。
这洞里怎么会有只珍珠葫芦的呢?谁会把这样稀罕的玩意儿,丢在这里的呢?阿德又开始想这事了。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看来,这洞先前有人来过的!
洞壁上一线一线挂上的水流,同地上若隐若现波动着的水流,汇在一起,一齐从他们脚下的石罅石隙中穿行而过。这会儿歇下来,他们仨才发现,腿上胳膊上乃至于头上一阵阵抽疼。仔细地检视之后,谁的身上都有被蹭破刮伤的地方,头上也七碰八撞地起了些青块。
这儿的风格外的大,迅速吹干了他们一头的汗,但湿淋淋的衫裤粘在身上,令他们很不受用,阿德甚至觉得有点冷。此时此刻,他们除了想快快回家,什么都不想,对老山泉通不通海,前面这路通到什么地方之类的问题,他们已经没有一点兴趣。
他们商量好,折回去,那些蛇游掉了,就拉倒,要是还窝在那儿,也就不客气了,倒出灯油放火烧,他就不信,烧不退那些蛇!
阿德飞快地向前面深不可测的洞道看了一眼,再看看半满的灯油,对焦头烂额的阿钟和金山道:“那就走!”
他们仨正要站起身来,突然听到洞壁右侧下方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说话声。阿德当下大惊,赶紧捻灭风灯灯芯并示意阿钟熄灯。灯一熄,他们仨同时看到右侧洞壁漏进了几块不规则的光斑。阿德、阿钟和金山立即齐齐儿贴着洞壁右侧的几处孔洞往外看去。
望夫塔硕大的塔身带着那股逼人的气势,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令阿德他们有些猝不及防,他们着实被这独霸一方、威风凛凛的宝刹吓了一跳。那塔尖仿佛携着一股杀气,直指苍穹,那些仿如着魔般地环绕塔尖塔角或远或近或高或低地如燕翻飞的蝙蝠,更加给人一种阴森而又凶险的感觉。
天,竟然到了望夫塔,这洞穴,这洞穴居然直通望夫塔!
阿德的心一阵大抖。他看到了外边一片黑漆漆的参天大树和长在坡上坡下的大湖旱石,便知他们在塔院的后山。看来这洞在此有另一个出口,只是被堵了起来。听刚才那阵说话的声音,洞口离平地相距不远。
一盏灯笼晃过来,跟着两位衣衫不整的僧人。举灯笼的那位胖头僧人走近洞口,用灯笼在一峰拔地而起的大湖石上照了又照。突然灯笼又向他们洞壁外的湖石移来,灯光几乎是从他们的眼前划过,他们仨齐齐紧闭双目,大气不出。
走到阿德眼皮下站着的那位胖头僧人,对另一位黑脸僧人道:“刚才这儿还有灯光,看得清清楚楚,怎么转眼间竟消失得干干净净?”
黑脸僧人也道:“是呵,你喊我出来时,我也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原来胖头僧人起身如厕,无意间看见这儿有灯光闪烁,便将黑脸僧人唤醒,一齐过来看个究竟。两个僧人嘀咕着,用灯笼东照西照半日,便疑疑惑惑地从半坡上择路而下,身子沉沉地走过甬道,又回禅房歇息去了。他们在进门的当儿,站在一棵古柏的阴影中,又疑虑重重地向他们这儿看了又看。
阿钟向阿德和金山报出了这两位僧人的法名,他不无卖弄地说道:“其他的全去人家屋里做法事去了,就剩他俩了。”
阿德这时决定掘开构成洞壁中那块独立于其他大石,同时又没有落地生根的小湖石。植入土中的这块湖石,在他们连刨带扒带推之下,居然没有特别费力,便被扒拉到了一边。他们一出洞,将两盏风灯置于洞中,再奋力把这湖石推回去,用脚将泥土来回草草一扫,乱脚踏实。
“我的天爷呵!”阿德呻吟道,跟着一蹦三跳的阿钟和金山,向坡下飞跃而下。
他们仨抬下塔院洞门的门闩,拉开洞门,蹦出去时,体味到了从未有过的一种自由,一种笑声飞出心窝窝的欢畅。他们就让门那么敞着,三个人像三匹憋足了劲的马,沿着石板道,马不停蹄地飞回藕河街。
阿德站在自家的弄堂口,见阿钟和金山一进家门,便迫不及待地摸出那只小玉盒,借着对面人家窗口的灯光,取出珍珠葫芦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突然,他又看出这两颗连成一体的珠子,不是只珍珠葫芦,是个笑弥陀菩萨!
中珠开的是笑弥陀菩萨的笑相,大珠是笑弥陀菩萨的肚皮。这两颗珠子的珠体相连,并非天生,中间是由珠子本身车出的螺纹旋钮连接在一起的。
他轻轻转动笑弥陀菩萨的头脸,拧了开来。珠子一拧开,一股呛人的鼻烟扑面而来。触,这是只珍珠鼻烟壶啊!
阿德站在自家的门口,激动得浑身打颤,他清清楚楚,这珍珠鼻烟壶是件值钱的玩意儿。突然,他决定马上去花山头,连夜就把阴阳麒麟玉佩同这只珍珠鼻烟壶一起送给牛郎中叔叔,对了,还有这银镯。这只银镯和珍珠鼻烟壶放在身上,放在屋里,万一被爹娘发觉,毫无疑问,又是一场祸!
阴阳麒麟玉佩,虽说牛郎中叔叔喜欢,但到底有些破相,这份礼,单薄了些,可加上这只珍珠鼻烟壶和银镯,就绝对拿得出手了的。他确保这只珍珠鼻烟壶,牛郎中叔叔也铁定欢喜。
阿德撒开大步,又向花山头跑去。
冒辟尘用最快的速度奔回了花山头。一路上,他始终沉浸在一种极度哀伤和极度兴奋之中。同时,他也极其庆幸,在他走投无路之时,竟会有人援手一助。昨天从老山泉挟着老振兴出来,隐约有个蒙面的人在后面跟了一段儿。他在想,这个今晚援手的朋友,会不会与昨夜那个蒙面人是同一个人。转而,他又想到了那股令人反胃,令人不安的腥味,还有墙塌屋倒时的巨响和人的惨叫。那间大屋早不倒晚不倒,偏偏在那千钧一发之时倒掉,令他百思不解。但他想来想去,也闹不明白这墙塌屋倒,这腥味是咋回事。他也不明白,在他转身开枪时,查阿镰向他投来的最后一瞥中的神情。他相信他这一辈都很难能够忘记了。从那门里,进来了什么,会让屋里的人这样魂不附体!他们撞了鬼啦!
冒辟尘一直想不